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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两情相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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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抖着的声音,颤抖着的身体,颤抖着的心。梅长苏看着眼前的这个白衣人。他离他那么近。他的眉,他的脸,他的白衣,全都那样的清晰,而在他眼里,却又是那样的模糊而遥远。他与他之间,无论是否有隐身术的存在,似乎始终都隔着一重结界。他们就仿佛白天与夜晚,仿佛夏蝉与冬雪般的分离着。而他也无力去冲破这层结界,更无法透过结界去看清楚他的心。
如果不是隐者的到来,他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永远都被蒙在鼓里,永远都想不到他不是来陪自己的,而是另有目的。在这刺客的提醒下,一切昭然若揭,现实就是这样的血淋淋。他与这小刺客不同,但却同样带了一把剑,一剑刺出,刺穿了他的心。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茫然地问道:“你为什么而来?你带我到江左,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能不能,对我说句实话?”他问着,心里却又有些疑虑,甚或升起一丝希望,希望他说他想多了,他说他就是想他了,想来陪陪他。
小神仙眼眉低垂着,长长的睫毛闪动着,无比的动人,但却如一卷珠帘,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心,让他看不穿。
只见他缓缓开口,低低的声音说道:“流光琴。”
他在心里一颤。果然。
“我是来找流光琴的。师父派我下的山。”语声低平,似乎没有半分的起伏,也不带半分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着一件最为平常的事。在他,这也确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在心里这样想道。
“流光琴是上古的一件神器,至今失落在外,下落不明。”小神仙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师父派我出来找寻流光琴,怕的是神器一旦落入妖魔手中,便会贻害天下,也会害了六界,害了人间。”
他冷笑了:“那么,你们当我是妖魔了?”他彻底灰了心,“你以为,我会夺走那了神器,然后祸害天下么?亏你看得起我!”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仿佛就是一块冰,甚至比冰都要寒冷些。
小神仙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流光琴下落不明,师父几次观微都只有一个结果。他只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白白真是年纪太小了,他就没怀疑过他师父是不是看错了)
“我?”梅长苏疑惑道。
“不错,是你。可自从梅岭与你见面,我发现你并不是妖魔,也并不知道流光琴的下落,甚至,和流光琴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梅岭?”梅长苏打断他的话,“什么?你在梅岭和我见面,就是计划好的吗?”他连连地向后退去,心里充满了恐惧。他想不到,这个小神仙的心思竟然有这么深,而且深得可怕。原来,第一次的见面就是设计。而长久以来,他和他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相处,竟然都是计划好的,竟然都在计算之中。
他又向后退了半步,却被桌案挡住了,无路可退。他紧紧地扣住了桌边,努力抑制住身体忍不住的颤抖。梅长苏只觉得四周寒气逼人,冷得让他绝望。
小神仙无声地点了点头,张开口,还想再说什么,或者说,还想解释些什么。梅长苏猛地一退,近乎疯狂地吼道:“我不要再听你说,不要你再骗我!你给我出去!”
他觉得自己的吼声里带着一些沙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粗鲁而暴躁。他的淡定呢?他的从容呢?他的运筹帷幄他的处乱不惊呢?在这一刻统统都丢掉了吗?也许,在他面前,从一开始,这些便全都不存在了吧?
他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被戏弄于股掌之中的玩偶,被耍得团团转还得意洋洋地浑然不觉。好了,这游戏终于结束了,至少在他的吼声中结束了。而他,终于清醒了。
清醒后的他终于想了起来,有件事被他忘记了。他是个神仙。神仙的特质,他忘记了。他本就冰冷无比,本就无情无欲。他是个上仙,本就是至善而无情的。他的心里,只有天下,只有六界,只有对错,只有各种各样的戒律和原则,唯独没有他,也不可能有他。
这本来便是个游戏,只是他入戏太深,深得把自己都差点忘掉了。
看着小神仙欲言又止,既而转身离去的背影,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他把黎钢他们叫进来,嘱咐他们不要声张自己遇刺的事。然后想想办法,怎样医治小刺客的伤。
坐在屋里看着书,梅长苏的心里依旧烦闷着。索性走出了门,黎纲想去陪他,却被他拦住了。
推开院门,他走到了大街上。不知不觉地,他走进了一间小酒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小神仙曾经打过杯子的地方。他心里猛地一抽。
他不能不说他想小神仙了,非常不争气地想他了。想他的温柔,想他的陪伴,想他和他在一起时的一点一滴。尤其在他遭逢突变的时候,小神仙如水般地温暖了他的心。他想他在梅岭大火中那清冷而明亮的剑光,想他在帅府水池里投下的层层涟漪,想他和他在一起吃过的那碗热气腾腾的大肠面。他又想到在梅树下的那个吻。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口中鼻中,在此刻,满满的全都是他。
他紧紧握住了茶杯,只要稍一用力,茶杯便会被捏得粉粉碎。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努力地阻止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他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有目的的。他盘算,他设计,他处心积虑,他布署精密。精密地把他一步步套进了江左,套进了他的布局,骗得他团团转。更重要的,他骗走了他的心。
他要了一壶酒。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酒,可是他却忍不住。握住酒杯,看着杯中泛起了琥珀色的光,他在心里一喜。就放纵这一晚吧,然后,把他忘了。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人要去管。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计划,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背负。这一切的一切,才是他要做的,也是他该做的。他是江左帮的帮主,他是赤焰军的少帅,他是七万儿郎用鲜血用生命换来的希望。
他举起了酒杯,他张开了口,任温热的酒缓缓流下。就在杯中的酒将要落入口中的时候,握住酒杯的手却被人托住了。而后,清冽的气息溢满了他。迷蒙中,他看到了一个白衣的身影,一个如水一般的人。如水一般的清冷宁静,如水一般的捉摸不定。伸出手,以为握住了他,他却又在指缝间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