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流光（梅长苏/白子画）》gio33

10、回家

　　梅长苏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而白子画则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能下床行走。

　　梅长苏对于自己身体的恢复很是欣慰，虽然和以前不能相提并论，而且还有寒疾在身，异常怕冷，但这样的他已经和正常人很接近了。他要求得不多，能够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但他在心里同时也感到有些隐隐的不悦和不安，而他自己却又说不清楚这倒底是为什么。

　　这时，白子画提着断念走进了屋。他每天都会在屋外的竹林里练一会儿剑，这好像是他作为神仙毎日必修的功课。

　　梅长苏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却又清冷的身影，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小神仙，我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白子画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不置可否地低下了头，并没有回答他。

　　“那在你走之前，先答应我个要求好不好？”梅长苏问道。

　　“你说。”

　　梅长苏说道：“你带我回趟家。”

　　金陵城依旧繁华，不会因为某一座宅院的陨落而起任何的变化。

　　那集市，那街道。城北的老伯依旧在河里倒着前一天夜里的马桶，而柳树下的小河边依然响着洗衣姑娘们爽朗的欢笑声。帅府的红漆大门上依然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欢唱着。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过。无论是人，还是鸟儿。似乎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座宅院已经物是人非，已经由热闹变成了空落。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仅仅就在两个月的时间里。

　　他要感谢的，是皇帝还留下了这座帅府，既没有拆除，也没有更换了主人。这里就仿佛是一段记忆，既不想抹去，更不想触碰，所以，就这样放在那里了，由它自生自灭着。

　　他缓缓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到了院中。就在两个月前，这里曾是他呼朋唤友随意出入的家，而现在，却连推门进院都得依靠小神仙的法力。走进这个叫做家的地方，对于现在的他，竟然是放肆而又大胆的举动，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然而父亲的书房就在眼前，他仿佛能够依稀闻到从房里传出来的袅袅的香，还有父亲低头看书时那个严肃的侧影。对于这个侧影，他既觉得亲切，又有些惧怕。每次想要调皮捣蛋的时候，一想到父亲的脸，便会心生畏惧。而如今，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一切都定格在了梅岭，还有梅岭上父亲那带着血的脸。那是他和他相见的最后一面。

　　他斜倚在井台上，想着黎纲从井里汲水的身影。如今，黎纲不知道去了何处，只有风，从井台并不严密的砖缝里钻出，无声但却格外的凛冽。

　　他转头向四处望了望，却不见小神仙的身影。他去了哪里？

　　穿过走廊，转过院落，他看到了他。他都快要忘记了，后院里还有个不大的池塘，几枝荷花并没有因为宅院的主人遭遇突变而受到任何影响。它们一如往常地开了。而且开过，也败了，只剩下一池残荷，略显枯黄的叶片在阳光的照耀下略显落寞，却也和整座院落的氛围相当吻合。

　　小神仙便站在池畔，白色的身影，既显得干净，又显得有些清冷孤单。不知什么落入了水中，溅起一滩水花，他不免一惊。这里太静了，真的太静了，静得有些可怕。

　　小神仙转过头来看看他，眼中沉静淡然得如池水一般。他拿起手中的石子，向池中投了去，又是一片水花，溅起，又落下。然后寂静无声，空灵得有些可怕。

　　他不禁愣了神。

　　“你会打水漂儿吗？”小神仙问道。

　　“会啊。”梅长苏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有什么可不会的啊？”

　　“我就不大行。”小神仙有些沮丧地说，“你看，只一下就掉下去了。”

　　“哈哈，你真是一个笨神仙。”梅长苏忍不住笑了。

　　“我师兄水漂打得很好，可我就不行。”小神仙说着，语气中更显落寞，“也许我太笨了，或者性子太冷，从小就没有太多朋友，也没几个人和我玩。所以我确实不太会。”

　　“哈哈，我来教你，很简单的。”梅长苏笑着说道，拿起了石子示范着，“你看你看，要这样斜斜地扔出去，尽量平平地，贴着水，这样才会被水弹起来！”

　　说完石子扔了出去，低低地贴着水，在水面上跃了一下，又弹了起来，在水上飞了一段，落下又弹起，溅起来满池的水花。

　　小神仙依样学着他，扔出一颗石子，在水上连续弹了两次才落下。

　　“很有进步嘛！”梅长苏鼓励着他。

　　小神仙眼睛亮了，池中的残荷映入了他的眼波，如诗如画般的美。

　　梅长苏觉得很有趣，笑着说道：“咱俩比一比，看谁投得远！”

　　说完率先扔出了石子。石子在水面飘荡着，水花溅起又落下，荡漾了三四次才被彻底淹没。

　　“到你了。”梅长苏颇为得意地说道。

　　白子画捏着石子，缓缓地掷了出去。

　　石子在水上飘荡着，起起落落着，穿过残荷，也惊走了落在荷叶上的雀儿。一路的水花随着石子溅起，泼洒，散开一圈一圈的水波，为寂寞的池塘增添了不少生气和意趣。

　　“好啊好啊！你骗我，你竟然用法术！”梅长苏看着依然在水面上跳动的石子叫道。

　　小神仙看着他，眼中骤然一亮，璀璨夺目而又清澈透明，如月华星光一般，直直地照进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它点亮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们出来，不是不许轻易动用法术的么？”

　　这时，小神仙一直绷紧着的薄唇微微一抿，继而勾起一个醉人的弧度。

　　“从来没有人这样陪我玩，偶尔破个规矩，感觉真好。”小神仙说着，语声和缓却又温暖，宛如此时照进树间的阳光。

　　梅长苏只觉得身上有股暖意在荡漾着。这个浑身冰凉的小神仙便如一池碧波，清冷中却蕴含着暖意，虽然无起落也不会沸腾，但却如一股暖流般在心里流淌着，温暖着也滋润着。无论宅院中的萧瑟还是心中的凄凉，都在这股暖流的涤荡下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