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读者反应 ...
-
放下笔的一瞬间，江玖整个人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趴在桌上。她好像随着田雨一样，经历了一次死亡到新生的蜕变。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如果按照江玖原本的设想，田雨应该是一生都被困在这个宅子内，她沉迷弄权，试图一直掌控方家后宅，可儿子方安终究会到要娶妻生子的年龄，她也终究会变成那个恶毒的老太太，被方安的妻子斗倒。
这个后宅像是一个魔咒，困住了一名又一名嫁进来的女子，谁也无法逃脱，而普天之下，这样的宅子有无数所。
江玖到底没舍得让田雨以一个那样狼狈的方式退场，而是让她在河水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找回了最初的自己。那个向往着大自然的，喜欢画画的少女。
她的眼中本是用来看壮阔河山，漫天星辰的，却像只被扔进了井底的蛙一样，只能看到头顶的一方天地。
想了想，江玖还是打算在文章结尾加上一段后记，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自己的结尾。
“你怕被读者追上门来就直说，还更好理解？你知道吗？我们那儿的习俗是，作家敢写悲剧结局，就能成堆地寄刀片上门。”
“咳咳。”
江玖清了下嗓门，假装没听到季清娴的话。
“后记：写下这个结局时，心中还在犹豫，可翻回第一页，看到田雨初出场时的形象，心里便想通了。我是那样爱着最初的田雨，相信你们也亦然。田雨一路以来的转变，逼不得已，也无可奈何。可是，如果让最初的田雨遇见最后的她，她会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未来的自己吗？我想你们的心中都有答案。”
“诚然，我可以让田雨继续活下去，活的很好，财富地位应有尽有，可她的一生都将困在方家的宅子里，每个晚上，为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而梦魇。我不忍心让她这样活下去，所以我选择了，让田雨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人间。”
“至于其他文中没点明的事情，我也在此处交代清楚。确实是造化弄人，田雨的第一个孩子，真的就只是因为意外而流产的。而方观庭的结局，在田雨临死前提到的，他手里的资金运转出现了问题，再加上田雨身死的事情爆出，被田家打击，生意一蹶不振。田雨在临死前给他下了绝育药，他后来一生穷困潦倒，无伴无子。”
“诸位，这个结局你们满意吗？”
“.......”
季清娴发出了一串感慨似的不明声音，
“你这是要作死啊？”
“也许是因为，突然间就很好奇读者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了吧？我把我心目中的故事认认真真地写出来了，对得起我笔下的每个人物，我没有崩毁他们的性格，不就足够了吗？”
季清娴总觉得，自从江玖开始写作之后，似乎就挖掘了她内心一直被掩藏在老好人本性下的恶趣味。也许是因为书里的世界是另一个天地，她简直是完全放飞了自己。
于是，江玖就心满意足地捧着最后结局的稿子出门去了。一直到寄出了稿子，她的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的。
但是，《江城小说》的众人心情可不像江玖一样愉快。
“沙...沙主编！！”
还是那个小周，手里捧着稿子，慌慌忙忙地冲进了沙奇的办公室。《暗花》出名后，本该换给别的编辑带，但沙奇考虑到小周手里可以说是只有舟子一位作者，反而会更尽心尽力地对待，也就没有更换。
果然，《暗花》连载的这一年，舟子和《江城小说》的合作一直很愉快，就没闹出过矛盾来。
“怎么了？”
沙奇看着小周，心里一惊。如今《江城小说》的大多数读者都是指着看《暗花》的，《暗花》可不能出什么问题。
小周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水迹，他哆嗦了半天，才委屈地说出一句话来：
“田雨死了。”
“什么？！”
沙奇是每期《暗花》的稿子都有看的，他记的清清楚楚，上一期结尾，明明田雨已经彻底掌控了后宅，怎么会一转眼田雨就死了？
该不会这舟子不知道怎么结尾，就干脆直接跳到了几十年后女主老死的剧情？她也不知道给读者留下想像空间吗？
沙奇从小周手里抽过厚厚的一沓稿子，开始一张一张快速阅读起来。
“刷刷”的翻页声和小周偶尔的吸鼻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直到看完结尾，沙奇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和小周四目相对，见着小周那要哭不哭的样子，他又颓然地低下头去，叹了口气，道：
“舟子先生这是想变天啊。”
文章开头时刻意塑造的女主角田雨天真美好的形象引人喜爱，中间时用利落爽快的节奏掩盖了田雨逐渐被同化而变得恶毒的性格，结尾像利刃一般强行刺破表面的宁静，以田雨的死亡彻底结束了方家后宅的肮脏局面。
像沙奇这种玩了半辈子笔杆的人，自然看出了舟子意在以方家宅子作为旧制度的缩影，攻击旧有的婚姻制度和男女地位的不平等。
可是平民老百姓们呢？他们看到的是，田雨这么一个好女孩，就在方家宅子里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能不厌恶方家吗？能不怜惜田雨吗？能不骂方家束缚了田雨吗？有了这个突破点，再引导他们联想到一些别的，是不是就更容易了？
一夫多妻制导致了那么多好女孩被一个坏男人糟蹋，是不是也进而导致了他们这些贫穷的大多数都找不到好老婆？那他们是不是应该反对一夫多妻制？
如果结婚后，田雨依然能有自己自由活动的权力，她是不是本可以活得自在，开开心心？那是不是应该给结婚后的女子多点自由？
可笑他沙奇还一直看不起舟子，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只会写一些宅子里的勾心斗角，婚姻爱情之事，结果呢？人家现在就在结尾明晃晃地亮了剑了。
你说女子眼界小？是谁把她们困在一宅之地的？
他们这些自诩精英的文人一直想能把一些思想和觉醒的意识传递给百姓，可第一个做到的，竟然是一名女子，丢脸吗？丢脸死了。
“行了，一个大男子汉，遇事这般没主见像什么样子？照登这个结局就好了，她舟子敢写，我们《江城日报》还能不敢登？”
沙奇一手扶额，一手不耐烦地对着小周挥了挥，等小周走到一半，他又突然出声：
“等会出完后，把《暗花》的全稿给我送一份来。”
========================
因为这次《暗花》一次给出了平时两倍的稿子，在沙奇同意后，《江城小说》本次用了半本的篇幅刊登了《暗花》的完结章节。
“日他舟子个丧尽天良的老匹夫！！他怎么敢！！”
“还我田雨！！”
“舟子是不是缺女人了，心里不平衡！”
王琛放缓声音才念完最后一句话，底下便炸了锅。
脾气向来火爆的张屠夫已经把桌上的碗碟全部扫到地上，一阵叮呤咣啷声后使劲拍着桌子，
“舟子那老匹夫住在哪儿？我这便让他见识见识我张二牛的刀法！”
围成一桌的学生们把桌上的酒一引而尽，嘴里重复着小说结尾的那句话：
“她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恰如少年时。”
至于低低的抽泣声，被掩盖在周围吵吵嚷嚷额怒骂声中。
“诸位等等，舟子先生还有后记呢。”
王琛眼见下面就有快要打起来的趋势，连忙用身边的铁碗使劲敲了敲桌子，一鼓作气地念完了《暗花》的后记，至于那句颇有挑衅意味的话，他直接跳过了。
他舟子不怕死，毕竟别人也找不到他，可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好像舟子这老匹夫说的也有点道理，田雨在方家活下去也肯定不开心。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误杀了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会不内疚自责？”
“要怪还是得怪那方观庭！若不是他明明不爱田雨却求娶田雨，让田雨在方家宅子里困了一生，田雨又怎么会愤而自杀？”
“就是！要是田雨不进方家，这么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没人疼她呢？”
说着说着，张屠夫一口干掉了碗里的酒，眼里竟然流下了泪来。
“妈的舟子匹夫，害老子流了马尿！”
“你老张竟然像个娘们儿一样哭了！”
“放屁！你不伤心吗？啊？”
被张屠夫那铜铃似地眼睛盯着，最开始嘲笑的人也不敢再笑，只嘴里嘟囔着：
“怎么可能不伤心？要那方观庭现在在我前面，我肯定跑的比你还快，冲上去和他拼命！”
王琛看着周围的人从声讨舟子转到声讨方观庭，内心微妙地升起一丝同情。他们还以为田雨是不得不死，方观庭是罪魁祸首，可没有想到其实一切剧情都是舟子安排的。
舟子原本可以不让田雨误杀乐乐，田雨也就没有一定要自杀的必要。可现在舟子不过用了后记几句话，众人就以为他真是想给田雨安排一个“清清白白走”的好结局。
还真是个...奸贼老匹夫，王琛此时心里也认同了众人对于舟子的称呼。
“小姐....”丫鬟看着伏在桌上哭着的自家小姐，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舟子先生是真的懂我们，我从他的文章里感觉的出来，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先生不像那帮臭男子，写的文章里都是嘲讽看低女性的意思，先生的文章里虽然也有坏的女人，可先生的笔触始终带有一丝怜惜，他知道，不是每个善妒恶毒的女子都是一出生就是如此的，她们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和无奈....”
女子安静地趴了一会，突然出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准备毛巾，待会还得回去收拾那帮在父亲面前上眼药的‘好’妹妹们。”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读者反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