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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面谈 ...

  •   《新潮》,全国影响力最大的文学刊物之一,也是第一本讨论新思想的文学刊物。创办时间不到十年,创办者则是一力主张革命之一众进步青年。其中几位领头者分别做了新潮的主编副编,还有些人因着彼此之间意见不合,又各自创了报刊,不过依旧定时在《新潮》上刊登文章,久而久之,《新潮》便成了公认的新进革命之思想发布之地,有点名声的进步青年们,第一手想法总要登在《新潮》上,至于接连的骂战掐架,就留到各自的报刊上再说。

      今日《新潮》的第一版,是主编明泊语亲自撰写的文章,他重申强调简化用语,推行白话文之重要性,“欲改中国根深蒂固之国民性,首要之务,在于启民智,使民知。否则,诸君纸上批判也罢,劝诫也罢,民众听之不明,意义何在?.....因而,本刊将与《新小说》,《国民日报》等报刊开展合作,目的在于用最简单的话,讲最有用的道理给民众听。”

      江玖把手里的杂志小心卷好,夹在腋下。
      她现在已经可以凭自己的能力看懂大多数文章了,但她依旧不厌烦季清娴的解说。季清娴往往不止分析文章的意思,而是透过文章去探寻作者的意图。

      “对你来说是好事,他们要加速推动白话文,不仅如此,还有着文学作品及文章‘通俗化’的趋势,你算是赶上时候了。不然再早个两三年,凭你的文笔,说的好听点白,说的直接就是烂,是不可能上的了报纸的。而现在?你需要注意的就只有故事性了。”

      “就像你曾经告诉我的那样,‘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留一扇窗’。”
      江玖转身过一架慢悠悠晃过的人力车,她坐人力车的次数不多,只有寥寥一两次,可做过一次汽车后,再看这些跑着的人力车,心里有一两分好笑,又有一两分惋惜。若是这些技术发展的再快些,就不必再这般辛苦地用人力拉车了,至少江玖之前坐汽车时,看那司机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能把被逼得转行说成上帝关上了门,你这还真是会自我调节。不过,别高兴的太早,报纸的门槛只是降低了,不等于你就够得上了。凭你现在刚刚能把字认全的水平,至少得磨上三两个月。”

      “我不急,之前攒的一些钱,省着些用,好歹能撑上一年...到了。”

      不远处立着顾久瑞,她穿着青灰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发簪盘起。她今日约了江玖到家里去,不用外出,也就只随意打扮了下。

      顾家的房子是栋双层的别墅,门前是四根雕花立柱,空地上停着上次江玖乘坐的那辆汽车。二楼的白色露台上摆着一架秋千,屋后则有一大块草坪。
      江玖并不为这西式建筑所惊,在她五六岁时,江家还是住在老宅子里的,后来就搬到了新的宅子里。江玖只是疑惑这宅子比江家的大宅小了近十倍,又能住得下几个人?

      “别担心,家里就我父亲,李叔,张姨,桂姨,顺子。”
      季清娴见江玖止步不前,以为她在担心面对一大家子人,出言安慰道。

      江玖露出了她练过的微笑,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些许忐忑。
      顾斯忠,顾久瑞的父亲,谁不认识呢?老一辈文人的执牛耳者,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致力于改革变法之思想,当革命风潮兴起时,这位先生更是能改‘立宪’主张为‘人民做主’之主张,是一位难得的在老一辈文人和新的进步青年都备受尊重的先生。
      当然,这是在他发表那篇“挺裴”的文章之前,现在他虽说还是人尽皆知,但已经是毁誉参半了。

      这并不减少这位先生的伟大之处,作为一个初学文章之人,江玖几乎是抱着崇拜偶像的思想看待顾斯忠的。于是,顾久瑞从江玖面上已经有些僵硬的笑容和同手同脚之中,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自己这位好友非同寻常的紧张。

      顾久瑞直接挽过江玖的右臂,携着她走了进去。
      “父亲,我朋友来了。”

      “来了?”
      顾斯忠把手里的书置于桌上,站起身来。
      “欢迎来我们家做客,你好。”

      “顾叔叔好,我叫江玖,您叫我小江就好。”
      一直到江玖和顾久瑞被安排在顾斯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顾斯忠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话语礼貌却显出几分疏远,不似是对待女儿朋友的亲切。

      顾久瑞敏锐感到父亲的态度与平日不同,忍不住想开□□跃气氛,却被顾斯忠一个眼神阻止了。

      “你随身的那本书方便看下吗?”
      江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夹着本书走了一路。她把杂志小心展开在桌上,轻轻推向靠近顾斯忠那半边的桌子。

      嗯?为什么看上去这般相似?

      江玖把书推到另一本书前,仔细一看,才发现两本书都是《新潮》,只不过一本是合上的,一本半摊开。。一瞬间,江玖心里既有与偶像同样品味的欣喜,又有一种班门弄斧的羞愧感。

      顾斯忠眼底闪过一道微光,如果这江玖不是特意调查后买来讨好他装样子的,那或许这次久瑞交的朋友,比他所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这书你看了吗?”
      “看了开头。”
      “说说想法吧。”

      顾斯忠依旧维持着那副正襟危坐的姿势,他知道自己面无表情时会显得严厉有余而亲和不足,但给江玖施加压力以测试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正是他的目的。

      江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交织,手指互相摩挲着。意识到这点,她把双手分开放到两膝上,维持着学生听课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我个人是支持白话文化的。实不相瞒,我在一年之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后来自己看字典,加上有人教导,才差不多能读得懂报纸上的文章。可那些古文在我看来,字是懂得了,意思却难以理解,所以从个人角度出发,我支持白话文。而如果从整个民族的角度,我相信像我一样不识字的人不在少数,还有许多识得字后并未再精读的人,这两类人加在一起,会是个极其庞大的群体。白话文化,将会使得有见识的先生们的思想真正可以深入这些人群中,而不只是高高地浮在少数人中。我想,这或许也是诸位先生们所一直追求的,改变国民性的有效途径吧。”

      江玖话音刚落,客厅里立马响起了掌声。顾久瑞把手平举到胸前,拼命鼓掌,一边鼓掌一边挤眉弄眼。顾斯忠难得地向顾久瑞投去嗔怪的眼神,顾久瑞冲着顾斯忠讨好地笑了笑,赶紧放下了手。

      顾久瑞当然知道顾斯忠是在故意施加压力,而她鼓掌也是尽心尽责地在破坏场上肃穆的气氛。没看江玖都不那么紧张了,嘴角还忍不住稍微勾了勾吗?

      顾斯忠警告完捣乱的女儿,又把视线投到江玖身上。江玖说的算不上惊世之语,但也不是附和报纸的泛泛之谈,而是能够结合自身情况所说的中肯之语。

      首先,好学。买了书的第一时间就忍不住阅读,对知识的渴望性是有的。第二,肯动脑子,没有像有些书呆子似的,拿到一篇文章就给他一句一句地再扩写一遍。这两点有了,别的不说,是块读书的料子。

      “来书房一趟。”
      顾斯忠径直起身向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扔下一句话:
      “一个人。”

      顾久瑞本来已经起身,却被顾斯忠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她只得张大嘴使劲给江玖比口型,“别怕”,江玖被顾久瑞故意作怪的表情逗得不行,强忍住笑意冲顾久瑞点了点头,然后紧跟上顾斯忠的步伐。

      书房应该是怎样的?江玖在打扫清洁时进过几次江家大老爷的书房,墙壁上挂着几幅长长的山水国墨画,另一边墙面上则挂着“行者无疆”的字幅。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沓雪白的宣纸,旁边则是摆着一排毛笔。

      而顾家的书房,一进门,左右手两边都是书架,褐色的木书架上密密麻麻摆着许多书,有些书明显已经泛黄,甚至开边。还有这些书不是随意摆放的,很明显是按照不同的类别分类摆放,江玖匆匆扫过一眼,就看到两本并排放置的书,一本叫《逻辑的奥妙》,另一本叫《论‘逻辑的奥妙’之漏洞》,江玖心里不禁默默感慨,顾斯忠先生这恶趣味也是不同凡人啊。

      顾斯忠见江玖的目光流连在书架上,开口道:;
      “我小时候,家里是做书船的,在一地收了家中藏书,秘卷轶本,顺着运河而下,卖与雕刻家刊印,或是卖与富甲人家,士大夫。我小时候因而得以看了许多书,但看到好书却不能自己留下,心中颇为遗憾。后来当了官,便总要用一半俸禄购置书籍,再到革命后,官是没得做了,也有许多书流失了,又改用一半稿费购置书籍。”

      江玖听了,心中万般滋味,佩服并肃然生敬。生意做得再好的富翁,论富有程度,与顾斯忠这一书房书相比,也黯然失色。

      靠窗的墙边是书桌,书桌一边摆着四五本书,另一边则是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散落着四五张纸,用一支钢笔压住,书上和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写几个字我看看。”
      顾斯忠把摊开的书合好放到那叠书上,又从一堆纸中翻出一张还算有片空白处的纸,敲了敲桌沿示意江玖。

      江玖拿起笔,顾斯忠暗自赞许,起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拇指捏着,中指托在底下,不像很多人直接用整个拳头包住笔。

      “学海无涯”

      江玖四个字写完,顾斯忠就脸就黑了,再端不住那副沉稳淡定的样子,点着纸就是一顿痛批:
      “字者,人之面也。你写得这手字,以后发表文章,或是文坛聚会,定会被他人瞧不起。况且练字亦是磨心,如果静心练字,又怎么会练不好?你切不可以为自己有些才华,就心浮气躁,否则就是自毁前途。”
      顾斯忠看着江玖的字实在痛心,他本想从江玖的字中看出一二,可她居然写出狗爬一样的字。

      此时,顾斯忠已经忘记了江玖是顾久瑞的朋友,而完全把她当成一位后辈文人在训诫。

      眼看顾斯忠要从字如其人说到人不可浮躁,再到急功近利的危害,江玖终于小声出口道:
      “顾叔叔,我半年多前才开始识字,现在还在学习写字中。”

      顾斯忠慷慨激昂的演说葛然中止,他才想起来今天的目的是考究江玖的人品,才华本来就不在考察范围。毕竟,能期待一个女子有什么才华呢?可从看到江玖夹着的报纸的那一刻,顾斯忠就提起了些不一般的兴趣。
      要怎么评价江玖的水平?顾斯忠在考究她时,完全没兴起她是个女子,应该特殊对待的想法,就和他平日考校后辈一般。

      “咳咳。”顾斯忠清了清嗓子,掩饰一瞬间的尴尬,开口道:
      “瑞儿之前练字用的帖子,你走的时候带上吧,看你的样子有志于文学一道,那字便不可始终是这个水平。”
      “谢谢顾叔叔。”

      之后江玖就被带出了书房,顾斯忠也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
      “你们女儿家去房里玩吧。”

      一进房,顾久瑞便神秘兮兮地问道:
      “怎么样?我父亲没凶你吧。”
      “没有...顾叔叔指点了我一番。”
      “那就好,其实我父亲今天只是端架子吓你的,相处久了就知道他脾气很好的,他天天念着什么修身养性。”

      顾久瑞开始给江玖介绍起自己从小到大的收藏,什么小时候幼稚的诗作,收集的玻璃球,第一套连环画...江玖听得兴致勃勃,从顾久瑞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父亲耐心教导陪伴长大的童年故事。

      有点羡慕呢,久瑞能够拥有这样美好的童年。不过...母亲她也是爱自己的吧,自己身上曾经穿着的衣服,鞋子,不也是母亲亲手织的吗?即使她秉持的说法和道理自己并不认同,即使她可能做得不够好,可至少她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不知不觉间,江玖心里缺失的一角被悄然补上了。她曾经无比艳羡别人的童年,无忧无虑,父母宠爱。可是,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不能选择她的处境,可她也给了江玖她能给的最好东西。

      所以,有什么好去羡慕的呢?

      这点想通了之后,江玖听顾久瑞讲解时更加专注了,顾久瑞讲到以前做下的天真傻事,两人就一起乐呵呵地笑起来。

      直到近黄昏,顾久瑞才依依不舍地送江玖出门,还一边挽着江玖的胳膊问她下次来的时间。

      顾斯忠还是坐在客厅看着东西,只不过已经换了另一份,《言澜》,一本文学刊物。

      “小江平日都做些什么?”
      “说起来有些惭愧,现今没有工作,也没有上学,无所事事,不过有提笔的打算。”
      “有打算是好事,不过你才识字不到一年,不可能一蹴而就,还需慢慢积累。”顾斯忠沉吟了一下,道:
      “小瑞之前在西式女学学堂进学,最近她说那里教的东西空洞,我便干脆在家里教她读书。不知道江小姐有没有意愿每日来这儿和小瑞做个伴,本人不敢保证是个明师,但也敢拍着胸脯说一句‘不会误人子弟’。”

      要是顾斯忠还不是明师,那世界上大概就没有明师了。渴求他指点的人不计其数,也就是他的女儿顾久瑞,他才会愿意腾这么多时间耐心教导了。江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这个机会跟着听课,急忙点头道:
      “自然是愿意的,只要顾叔叔和久瑞不嫌弃。”
      对此,顾久瑞的反应是紧紧地抱住了江玖的胳膊,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开玩笑,有小伙伴陪自己一起上课,而且就可以每日见到江玖了,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好,每日下午一时便是授课时间,江小姐可以直接前来。若是哪天不方便,也不需要特意告知。”
      顾斯忠一句话,拍板定下了让江玖跟着顾久瑞听课的决定。

      他这么做,一是出于惜才之心,因为江玖的思想和见解对他的胃口。二则是,顾久瑞将来要走的,注定是一条不同于时下大多数女子的道路,他在世时尚可以护着顾久瑞,可他总有离开的那一天,现在把江玖培养起来,以后顾久瑞也多条后路,至少不至于一个人走得那般艰难。

      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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