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女先生》汜羽

22、新的世界

　　门一关，门里门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怎么了？”
　　江玖用手稍微梳了凌乱的头发拢到身后，揉了揉胀痛的眼睛，抬头看向冲冲忙忙跑进门来的顾久瑞。、

　　顾久瑞下意识别过头去，她第一次发现，面对江玖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这个时候，即使曾经真情实感的安慰，也像是一种假惺惺的嘲讽。
　　“我丈夫有一个意中人，他很爱他的意中人，曾为她发誓一生只此一人。”
　　那时的江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呢？淡淡的自嘲，惆怅。

　　“我已经放下了。”
　　江玖真的放下了吗？那是她的丈夫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下。如果她心里还记挂着，自己又该怎么面对她？

　　“怎么了？谁来了呀？”
　　江玖带着些疑虑起身向门口走去。
　　季清娴下意识又退了一步，死死地抵住门。

　　不能让沈济成和江玖见面！她现在已经很难过了，如果再让她听到沈济成是来想和她离婚的，她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顾久瑞瞪圆了眼，紧紧贴着门严阵以待的样子实在有趣，江玖不由得一下笑了出来。

　　“门外是谁啊，能把我们顾大小姐给吓成这个样？”

　　顾久瑞眼见避无可避，心一横，拉着江玖回到座椅前坐下，自己则半蹲在椅子旁，保持一个标准的听训姿势。
　　然后用着惯常和老爹撒娇的眼神看着江玖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我发现我的那些朋友们并不是真心的吗？”

　　“怎么了呀？”

　　江玖想起身揽下顾久瑞，被顾久瑞压着没起成。

　　“我到现在才发现，她们可能把我在聚会上说的话写的东西，改了改之后就以我的名义和他人交往，这种交往包括但不限于书信传情。”

　　话一旦开了头，一鼓作气接下去也就容易了。

　　“而那些人中，或许有，沈济成。”

　　听见这个名字，江玖的瞳孔猛地锁紧。心里有种终于到了这一天的感觉，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她心里隐隐的一根刺，一日没有把话摊开来讲，她就一日无法坦坦荡荡面对顾久瑞。

　　“我在今天之前，甚至没有见过沈济成的面，我对他也没有一点好感。”
　　向来飒爽的顾大小姐，也有这样忐忑不安的时候。

　　江玖看在眼里，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意又开始酝酿。

　　如果不是认识了顾久瑞，如果沈济成喜欢的不是顾久瑞，江玖可能永远不会尝试着去重新审视她和沈济成之间的关系。在她眼里，既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了堂成了亲，沈济成就永远是她的丈夫。

　　夫妻之间理应是恩爱的啊，所以，她如痴如醉地爱着沈济成，无怨无悔地等着沈济成。

　　数十个晚上，她点着灯，一个人坐在屋内，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报纸上沈济成的名字。
　　又是每个白天，她绣着鸳鸯，心里想着的，却总是那个曾经见到的华美的凤凰屏风。

　　凤凰于飞，祝新人美满。

　　她的婚姻，没有流水般的彩礼，没有祝福的贺礼，只有一场不到十个人出席的婚礼，一个意识模糊被人扶着拜堂的丈夫，以及报纸上的头版“沈济成迎娶江家女”。

　　婚前，沈家二老暗示她，只要生下了男丁，保她一生荣华富贵。可她终究做不出那般下贱之事，在沈济成的冷语呵斥之下，给沈济成打来了冷水，最后看着他被沈忠接走了。

　　所以，后来沈济成把她接到这栋房子里，使她免受沈家父母的责难，同样也给了保她一生荣华富贵的承诺。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她想要有人陪，想要有人爱。她守在这间小屋里，不用沈济成留下的钱，每天自己靠卖绣品挣生活费，暗自较劲，以此证明她不要沈济成给的荣华富贵。

　　江玖在等待着沈济成的回来，把她心目中的二人世界填满。

　　可后来，季清娴出现了，顾久瑞出现了。江玖才发现，原来除了她给自己划的那个小小世界，外面还有一个那样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她会遇到危险，无人庇护，只能靠自己，她也会遇到许多有趣的事情和人。

　　江玖自从得知沈济成喜欢顾久瑞之后，她想了很多。她甚至想过曾经见到的江家的后宅阴私，争宠手段。可她想着想着，突然就觉得很好笑。

　　江玖在脑中无数次想沈济成的名字，可她发现脑中沈济成的面孔都渐渐模糊了。她努力地回忆沈济成的好，可记得最清楚的只有沈济成拂袖而去的背影。

　　江玖对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第一次颠覆地如此彻底。如果沈济成注定不可能喜欢上她，那她到底爱沈济成什么？
　　他的温柔从来没有给予她，在他眼里，她可能只是一个痴缠的卑微人。

　　原来她自以为的深情，也是如此的脆弱。不了解沈济成这个人，只把对"丈夫"的爱一股脑加诸到沈济成身上，不是无私的付出，而是想要同等的回报。

　　最开始，她为了沈济成，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去听从季清娴的话，接触外面的世界。可现在，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精彩，她的初衷反而被慢慢遗忘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爱着沈济成，可这次的事情让她意识到——她并没有那么难受，也没有原以为的爱的热切。

　　"我已经放下了。"

　　望着顾久瑞，江玖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俏皮笑容。那笑容里，江玖第一次卸下了心里的包袱，就像是学校里二八年华的少女一样，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