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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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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者坑的这一片树林静悄悄的。晨风不吹,没有了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鸟儿不鸣,少了啁啾啼啭,宁静中显得寂寞,少了生气。人不嘈闹,好象人都沉浸在梦魇里,人不能不醒哪。几百人住在树林的草屋里,一点人声都听不到,永历皇帝感到好生奇怪,他孤寂的心境在寂寥中却难于平静。永历皇帝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只是早早起来,张公公和宫娥们服侍他穿衣、梳洗后,却不需要早朝了,尽管“皇宫”还有文臣武将数十名,好象无朝政可议了。永历皇帝走出内室,坐在议事堂里的“龙椅”上,身边只有张公公一人相伴。清晨的岚光透进草屋来,带来的是冷清,晨光照得空空荡荡议事堂半明半暗。在清冷里,永历皇帝倍感孤独。前几日,臣民们为太后、王皇后和刘贵妃扩建了一间宽大的草屋,另改了出入的门楣,此时永历皇帝也听不到太后、王皇后和刘贵妃那边草屋里有说话声,他想听听亲人们的声音,又不愿打扰她们。永历皇帝腿上的疮有所见好,肖太医施药后,拔出了脓血,但疮口还未痊愈,行走不太方便。这些日子,虽然住的是树林里的草屋,永历皇帝犹如居在深宫,所谓朝政被马吉翔、李国泰把持着,永历皇帝少有得到军情政事的奏报。只是前日午间缅使来朝,禀明新王莽吞弑兄自立,并索要贺礼,马吉翔和李国泰因要贺礼打发缅王使臣才来奏报此事。永历皇帝手头拮据,已无值钱象样的礼品赠缅王使臣,只得向王皇后要了她的最后的一支金钗,又从太后手上讨得一对金镯,勉强打发了新缅王使臣。缅王使臣手上掂量着金钗金镯,感慨摇头,心上不悦。
“窦妃呢?她在哪里,见到晋王李定国了么,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窦妃可安好?”
永历皇帝突然想念起窦妃来。想念皇后嫔妃,完全不是为了情爱,永历皇帝觉得男女情事已了然无趣。自登基十多年来,连年奔波,偏安滇都几年,永历皇帝也冷对情爱,以至于身边有皇后嫔妃数人,也只生下朱聿太子一人,公主一人。此时永历皇帝想起窦妃,他以为窦妃是使自己和家人、众臣民脱离困境的唯一期望了。他明白马吉翔、李国泰不思出险,随意而安,总在盼望着缅王开恩,准允移跸阿瓦王城。黔国公沐天波已再次上表缅王请迎驾入王城阿瓦,缅王始终不作答复。
“传言新缅王荞吞暴戾,不能善待朕与臣民,吴三桂大军来逼,朕与臣民们休矣!”
永历皇帝忧心忡忡,但他把心事藏在心底,尽量不把伤感传达给身边的家人。几百人困在围城者坑树林里,四周有缅兵把守,真是求告无门,走投无路了。永历皇帝曾跟黔国公沐天波说起一件事,就是进入蛮漠铁壁关前,沐天波奏请愿带太子朱聿入茶山监国,永历皇帝后悔没有准允沐天波的表奏,可后悔已经晚矣,只剩下了空悲叹。沐天波提及此事,也不住地哀叹:“幼主年少,何人能保幼主!”永历皇帝正感到孤寂无奈之际,突然听到议事堂外有人噪闹起来,但他听真切是哪些人的声音,声音飘缈,好象不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永历皇帝振作了一下,对独自守在议事堂门口的张公公说:
“张爱卿,何人噪闹?大清早就拌口舌,行事不顺,也不吉利哪!”
“禀皇上,是马吉翔大人和李国泰大人与御史任国玺大人争执着往这边来了!”张公公回答。
“何故嘈闹,宣马大人、李大人、任大人晋见!”永历皇帝说。
马吉翔、李国泰和任国玺叽叽喳喳的争执着走进议事堂,见了永历皇帝,任国玺不再开言,他脸色苍白,两眼无神,象是病了,却又不是病态,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象是饥饿造成的,只是他说不出口,规规矩矩地站在永历皇帝面前。马吉翔、李国泰在永历皇帝面前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又让人听不明白他两人在说些什么。永历皇帝端正身体,干咳一声,制止了马吉翔和李国泰的话语,问道:
“马爱卿、李爱卿说些什么,今日清晨不得听鸟鸣,两位爱卿到叽喳叽喳起来,大家不寂寞了!”
“禀皇上,臣以为虽在乱亡,不可废礼。在下与李大人商议,请御史任国玺进宫讲书!”马吉翔说。
“任爱卿,讲书论道是正事。太子每日听杨侍郎讲书,从不荒废。爱卿为何不悦?”永历皇帝说。
“禀皇上,前月请开讲,则迁延不行。今日势如垒卵,祸急燃眉,不思出险而托之讲书。夫日讲经筵,必须科道侍班。议军事,则有皇亲、沐国公,岂吉翔、国泰二人之私事哉?”任国玺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呈给永历皇帝,严肃地说。“臣若开讲,臣愿讲《宋末贤奸利害书》也!”
永历皇帝翻着小册子,仔细阅览了前页,皱着眉头不说话,他似有所触动,却不置可否。任国玺脸色白里透着青,惶恐地看着永历皇帝,对马吉翔和李国泰不瞅半眼。
“禀皇上,此书不吉祥,当下讲此书,于君臣不利!”李国泰恶狠狠地瞪了任国玺一眼,大声说。
“任爱卿,你有出险之策,朕愿闻端祥!”永历皇帝合上小册子,看着任国玺说。
“禀皇上,能主入缅,必能主出缅。今日事势如此,御肩于建言之人乎?”任国玺说。
“任爱卿,朕愿闻出险之策,你却推辞他人,卿于废言糊弄朕矣!”
永历皇帝唬了一声,将小册子摔在案几上,啪的响了一声。任国玺受了惊吓,眼前发黑,趔趄两步倒在了地上,顿时失去了知觉。张公公急忙上前,俯下身以手指拭任国玺的鼻孔,还有轻微的气息。
“禀皇上,任大人晕了,但还有气息,任大人虚弱过度,需要休养!”张公公起责身说。
“任爱卿何故如此,朕的御史大人,常伴朕左右,为何惊不起朕的一句话?”永历皇帝说。
“皇上,任大人是饿晕了!”张公公奏道。“皇上,有大臣三日不举火者也。缅国接济两千斤米粮,后再无接济。两千斤米粮亦未均分,马大人、李大人就不缺米粮。大臣中稍有细软者,以缅妇贸易米粮得以度日,但也为继不远。手头据拮者,只以草茎、清水充饥。似任大人饥饿之臣亦不在少数!”
“马爱卿、李爱卿,大臣们揭不开锅了,为何瞒朕不报!”永历皇帝走近任国玺身旁,轻声呼唤任国玺。“任爱卿,醒转过来,醒过来。人都饿晕了,还操心国事,朕不明理冲你发火,朕之过大矣!”
马吉翔和李国泰怔怔地站着,冷眼看着任国玺,好象任国玺饿晕之事,与他俩无关。任国玺慢慢睁开了眼睛,回过神来,挣扎着要站起来。张公公搀扶着任国玺,任国玺吃力地站直了身子,轻声说:
“皇上,臣失态矣,万望皇上恕罪!”
“任爱卿,别说话,坐下歇着,你脸色发绿,要养养气!”永历皇帝说。“张公公,取朕的金印来!”
“皇上,此时取印玺何用?”张公公迟疑着,不解地问。“任大人和饥饿之臣民需要米粮!”
“废话少说,快去!”永历皇帝心头不悦,怒吼道。“朕有旨意,竟也推辞不办,敢抗旨么?”
“不敢,臣遵旨!”张公公回答。“臣即速取印玺来!”
张公公取来金印递给永历皇帝,永历皇帝解开黄绸包布,取出金印愤愤地将金印掷于地上,说:
“马爱卿、李爱卿,碎了金印,散给家中无米粮的大臣,以解无米之炊!”
“皇上,万万不可,这可是皇上执掌江山之印……”李国泰惶惶不安地说。
“朕的旨意,有何不可,休得胡言乱话!”永历皇帝打断了李国泰的话,怒气冲冲地说。
“臣等遵旨照办!”马吉翔拣起金印捧在手上,小心地说。“李大人,你我奉旨行事,谨谢皇恩!”
马吉翔和国泰找来一锥一锤一把刀,就在议事堂里,以锤、锥和刀碎了金印,碎得指头般大小的金块二十来份,又吩咐张公公传唤无米炊事的大臣前来领赐,当面分给了饥饿的大臣们。御史任国玺、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礼部主事王祖望、礼部侍郎杨在、典玺李祟贵、学录潘璜、总兵王自全等十数位缺米无粮之文臣武将领受了金块,知道是永历皇帝所赐,山呼皇帝万岁,感谢浩荡皇恩。分金块之前,永历皇帝告诫马吉翔、李国泰、任国玺和太监张公公,不得言明金块就是皇帝的金印,泄秘者斩。
“时事如此,朕不忍见大臣们苍白的脸色!”永历皇帝走进内室去了。“天绝朕,朕不能绝大臣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历皇帝独坐内室,听着饥饿之臣们的谢恩之语和山呼“万万岁”,“万岁”二字犹如一把把利刃直刺着他的心尖,令他伤痛不已,血在心底暗自流淌,两行清泪禁不住潸然流下,湿润了他的脸颊。从小窗看窗外的树林,翠绿的枝叶上有了黄灿灿的阳光,有几只鸟儿在树林里低声啼啭,永历皇帝感觉鸟儿的啼鸣也带着悲悯之音。树林间有了阳光,草屋里渐渐明亮起来。“不能这样下去,哪能这样下去哪!”永历皇帝黯然神伤,喃喃自语起来。“社稷已死,皇帝还活着,吴三桂才不肯罢兵。吴三桂为朕一人而来,朕降了吴三桂,可免众臣民一死吧?朕要见黔国公,计议出边见吴三桂之事,唯有黔国公与朕可计议矣!”永历皇帝想呼唤太监张公公宣黔国公沐天波进内室议事,可是他使了劲,但脖颈僵硬,嗓子谙哑,喊不出声音来。正在永历皇帝不知所措时,太监张公公匆忙走进内室,轻声奏报:
“禀皇上,大臣们散了。缅王遣派两个使臣前来,捧有缅王文书,求见皇上!”
“新缅王又有使臣来,来干何事?张公公,朕不想见也。朕想见黔国公!”永历皇帝说着伸手向张公公要手绢,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张公公,朕流泪了,不可外传。宣黔国公先来见朕!”
“皇上,缅王使臣已在殿外等候,带有缅王文书,先见缅王使臣吧!”张公公袖起手绢说。
“也罢,先听听缅王使臣有何主意,会是再索贺礼么?”永历皇帝忧虑地说。
“缅王使臣来得急蹙,说是有紧要文书呈报皇上,在下亦不知缅王使臣来意!”张公公说。
永历皇帝站起身,振作了精神,信步走出内室,坐在议事堂上,准备好接见缅王使臣。尽管心中悲苦,但在缅王使臣面前,不能失了皇帝的威仪。永历皇帝端坐在案几后面,神态自若,两眼炯炯有神,谁也看不出他脸颊上的泪痕。张公公宣缅王使臣进了议事堂,使臣向永历皇帝行了礼,呈上缅相锡庄的贝叶文书,永历皇帝随意看了贝叶文书一眼,搁在案几上,朗声说:
“两位使臣,贝叶上尽写贵国文字,朕不识也。缅王有何意,但请细说,让朕明白!”
两个缅王使臣身着缅装笼基,脚穿木底鞋,头发蓬松,眼光诡谲,一人身挎腰刀,另一身无兵器。看样子穿着一样的缅装,又有所不同,可是一文一武。呈贝叶文书者是缅王的文臣,另一人是武将吧。
“皇帝在上,缅王收到的文书,尽写汉字,缅王亦不识!”呈贝叶文书的缅王使臣说。“缅王派我来呈递文书,缅王新立,皇帝以金钗金镯祝贺,新王感激,愿修盟好,特来请大臣们过江赴咒水之约!”
“何为咒水之约,朕从未耳间,愿听使臣说个仔细端祥!”永历皇帝说。
“此行无他事,特请众臣赴咒水之宴。”缅王文臣说。“我王新立,恐众臣不识新王之心,差相国锡庄设宴望海楼,同饮咒水。饥咒水即修盟好矣。请咒水后,令诸君皆得自便贸易生计耳。不然众臣日用俱难,缅国小邦,地广人稀,城中用度不殷,安能久奉米粟耶?居家立身,自食其力为好矣!”
“请咒水原来如此讲义,可有非念?”永历皇帝犹豫不决,思索片刻后说。“张公公,宣文武大臣进殿议事。两位使臣稍坐,众臣过江赴咒水之请,此事甚为要紧,须大臣们计议一番,决议而后行!”
“皇帝英明!”缅王文臣说。“皇帝面前,微臣不敢坐,我俩一旁侍立便可!”
大臣们都来了。五十多位文臣武将齐集议事堂,依次而立,黑压压站成一片,静听永历皇帝旨意。永历皇帝把缅王使臣请赴咒水宴之事细说于大臣们,征询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觉得请咒水宴来得突然,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却不敢言。永历皇帝巡望着众臣,面有难色,忽而咳嗽一声,说:
“众爱卿,私底下轻言细语,朕听不分明。黔国公,朕想听听你意如何?”
“禀皇上,老臣以为不可行!”黔国公沐天波说。“众臣断炊,急需米粟解饥饿之困,非是赴宴之时。新王体恤,但请使臣转言,接济两、三千斤米粟为好。老臣表奏缅王,撤兵去围,移驾阿瓦,众臣民已弃兵甲,与缅王无威胁,众臣得以自由贸易,或工或农或商,自立谋生,才是正道也!”
“请了咒水宴,当修盟好,众臣方可自由贸易。未赴咒水宴,其心不诚,安能自由!”缅王文臣说。
“赴咒水之请,唯恐生变。不赴,缅王疑心不诚,如何是好?”永历皇帝忧心忡忡地说。
“皇上,蛮人敬鬼重誓,可行也!”马吉翔大声说。“黔国公多虑,别误了众臣前途!”
“皇上,缅王盛情,不可拒也!”李国泰附和道。“黔国公一人之语,安能服众臣之心。臣以为,若要得缅王庇佑,非赴宴请不可。缅王新立,遣使来请,足见新王修盟之意。臣愿往!”
“皇上,臣等愿往!”马吉翔高声说。“多疑者误国,不往者误人,当斩之。不往者请大声说话!”
马吉翔和李国泰力主赴咒水之请,大臣们附和者众,有异意者亦不敢言,永历皇帝遂众臣之愿,传旨众臣随缅王使臣过江赴咒水之宴。邓凯因修建草屋时右脚小腿被尖锐的竹片刺伤,拄着拐杖行路不便,请求留下,永历皇帝准允。肖太医要为永历皇帝治疗腿疮之疾,得以留下。众臣领旨赴宴。他们是:黔国公沐天波、松滋王蒲缨、文安侯马吉翔、司礼监李国泰、都督马雄飞、华亭侯王惟恭、侍郎蔡士廉、侍郎杨在、御史任国玺、御史邬昌琦、部司杨生芳、部司邓居诏、学录潘璜、典簿齐应选、李崇贵、总兵魏豹、总兵王启隆、总兵王自全、总兵安朝位、总兵陈谦、总兵龚勋、总兵吴承爵、总兵张宗位、锦衣卫丁调鼎、任子信、张拱极,刘相、来宗宰、刘广银、宋国柱、杨宗华、中书金公祉、太监李公公等四十三位文臣武将。除此之外,只留下几个内臣和病弱之臣侍奉永历皇帝了。
“禀皇上,众臣赴缅王之请,礼当更衣梳洗,乃不失天朝大臣仪态!”黔国公沐天波奏道。
“黔国公所奏,正合朕意!”永历皇帝站起身,因腿疮而晃悠了身子一下说。“我朝文武,历来讲究端庄礼仪。今赴缅王所请,更应不丢仪态,以示尊重。缅王使臣,稍待半个时辰可矣!”
“半个时辰可待,切不可让我新王于望海楼久等!”缅王文臣洋洋得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