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江山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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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江宁城内看似与往常无异，但政治嗅觉灵敏之人均已窥出外松内紧的味道，知情的官家府邸自这一日起纷纷闭门谢客，就连妓院酒楼的生意也冷淡了不少。
凌楚寒下朝之后趁人不备从就近的秘道进了得意楼，早已在秘室里等候多时的梅语见凌楚寒一脸寒霜的进来，心知他定是因了昨日的事情有了怒意，遂勾起一抹浅笑，上前便要替他解下玉带宽衣，却被凌楚寒一把拦住，淡淡道：“不必。”言罢，坐在议事厅的上首，拿起案几上早已备好的热茶，轻轻啜饮起来，却一眼也没有看过梅语。
梅语窥了他片刻，兀自缓缓跪下，低着头道：“爷，昨日之事确是梅语办事不利，未能在第一时间查到哥舒衍进城的消息，晚间，哥舒衍来到得意楼便唤了梅语侍候，待梅语得知此人身份，欲向爷禀报，爷却不知为何又突然离开，梅语只能让林风去追爷回来，岂知爷却不肯回来。”
凌楚寒缓缓放下茶盏，终于将目光移向梅语，道：“你的意思是，你没能将重要消息告知本王，只怪本王没有听你的话随林风回来？”
他的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梅语却心内一寒，急急道：“梅语不敢，只是事关重大，梅语实不愿假他人之口，更何况，昨日还有一陌生公子，自称来自西域，却仿佛是专门为这哥舒衍而来，梅语甚觉蹊跷，亦是要向爷禀报的。”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看向凌楚寒，却见凌楚寒依旧淡淡的看着她，并不接话。她咬了咬下唇，只得接着道：“梅语因觉得可疑，只得派人跟着，半路上却被埋伏在暗处的两名蒙面人阻劫，失去了踪迹。”
凌楚寒此时忽然道：“你既已见过了哥舒衍，为何不派人跟着他？”凭着多年的了解，他心知对于昨夜宋青乔装入得意楼的事情，梅语定已有了论断，更何况她口中那两名蒙面人，正是无伤无痛。虽无伤无痛与得意楼并无交集，亦不通事务。但得意楼的暗卫首领对那二人的体态形容，武功路数却是知道的。既知道便该知是自己人，可他们不但未放那两人离开去襄助宋青，反而与那二人纠缠良久，误了追踪大计。
凌楚寒虽不知那暗卫首领此次行动是否得了梅语秘令，但即便真如暗卫首领所言是未认出无伤无痛，可梅语此时这番借由禀报而特意撇清的举动，则让他本就不悦的心情更是在盛怒的边缘。
梅语见他避重就轻，刻意转移自己的话由，心中顿时一沉，语气则更为恭顺地道：“哥舒衍此来得意楼是为了买一个消息。”
“嗯。”凌楚寒淡淡应声，等着她继续。梅语只觉得今日与凌楚寒的对话是从没有过的压抑，这让她不免心生委屈，却并不敢将心思全部挂在脸上，只是眼中已泛起淡淡泪光，轻声继续：“哥舒衍想要的，是一件东西的下落。”
凌楚寒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轻挑眉梢，示意梅语继续。梅语将一张画稿递到凌楚寒面前道“据那哥舒衍所说，这是他家传的宝物，多年前被贼人所盗，哥舒一族找寻多年无果，这才亲自来请得意楼帮忙寻找。”
“这是……”凌楚寒仔细盯着那画纸，竟与昨日在哥舒衍小院里拿到的那副草图一模一样。纸上寥寥几笔，只画了一枚三孔的球体，旁边标注了：‘子石七颗，形状各异，坚硬似铁，通体漆黑无光，上有三孔，偶可发声。三孔当中穿有七彩丝绦，此丝绦水火不侵，纤尘不染。’
梅语道：“哥舒衍不肯透露更多关于这个东西的资料，但是他说这个东西就在江宁城中。”
凌楚寒看了半晌，将那画稿塞入怀中。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的梅语，起身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抚摸着她光滑如缎的长发，用极低的声音道：“梅儿，你跟了本王这许多年，应该知道本王的脾气。昨日之错，不管你是出于何种因由，本王念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不再追究，但本王不希望再有下次。”
“是。”梅语垂了头，知道自己那点算计已被他看透，她若再欲盖弥彰，怕是会真的惹怒了他。然而对于他的警告，梅语仍忍不住心中一痛，雨雾顿时蒙了双眼。她咬着唇，忍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爷已经不需要梅儿了吧？”
听着她那小心翼翼且发着颤的语音，凌楚寒胸口一堵，忽然就心软了。他怎么不明白她的用心？她不过是忧心自身处境而矣。这么多年过来，她为了他受了多少伤，遭了多少罪，他怎么可能忘得掉？他始终是欠了她太多，却终究给不了，她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长叹一声后，凌楚寒轻轻拥她入怀，早已化了冰雪的声音温柔如昔：“梅儿，你该知道，在我的心里，你的位置无人可替，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难道你已经不信我了？”
梅语很想说，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连你都无法信任你自己的心，否则又何至于一次次的用过往来提醒我，更提醒你自己？但她还是扯出一抹会心的笑意，伸手抚摸着他心口的位置，声音苦涩地道：“爷，你知道的，梅儿想要的，无非只是这里一个小小的角落罢了。”
凌楚寒的身子一僵，双臂缓缓收紧，似乎想用这样的拥抱来温暖梅语那冰冷的身躯。但是冷掉的心呢？梅语苦笑着闭上眼，却也不再多言。
皇宫，乾元殿，南书房。
陈隐单膝跪地，向皇帝禀报：“西北并没有哥舒衍入关的踪迹，反而在北辽边境，一月前曾有消息递过来，说有一队商贾入关，做的是药材生意，咱们的人盯了三天，觉得并无可疑，便放弃了跟踪。属下已命曾经盯守那队商贾的暗卫即刻上京，快马加鞭的话，估计三天内能到。”
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案之后，也不去看陈隐，只淡淡道：“太子是怎么回事？”
“太子……”陈隐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垂着眼眸的皇上，继续道：“昨夜几方人马都在哥舒衍藏身的民居附近出没，太子没有出手，恐怕是想坐收渔利？”
“坐收渔利？”天恒帝冷哼一声道：“是错失良机才对！”
陈隐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不语。恰在此时，外面小太监通报：“太子求见。”
天恒帝抬眸看了陈隐一眼，道：“你先下去。”陈隐垂首称是，起身往殿后隐去。
凌楚宸已进了门，向天恒帝恭敬行了一礼道：“父皇。”
皇帝淡淡扫了他一眼，平静无波的声音道：“可有哥舒衍的消息了？”
凌楚宸垂首：“还没有。”
“还没有？”天恒帝突然怒视凌楚宸道：“你既已查到了哥舒衍的宅邸，那对于昨夜的事你到是给我一个解释？”
凌楚宸一撩衣摆跪了下来：“是儿臣的疏忽！儿臣已派了人跟着哥舒衍，却在中途被拦截。守在哥舒衍宅邸附近的人，也都被人迷晕了。待发现不妥，儿臣便调了鲜衣卫前去，终是晚了一步。
据儿臣所知，昨夜在哥舒衍藏身处出现的，应该有三方人马，除了哥舒衍之外，还有黄金门的人和，三弟。”
皇帝并不惊讶，显然对此事已是了若指掌。听完他的叙述，只冷哼一声道：“如此大事，为何你不曾亲自前去布置？”
凌楚宸垂首不语。皇帝怒道：“因为你在醉仙居喝了半日的酒，醉得不醒人事！”
凌楚宸心知此事瞒不过皇上，硬着头皮道：“儿臣一时贪杯，请父皇责罚。”
“贪杯？”皇上道：“你何曾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若当真如此，也枉费了朕的良苦用心！”
“儿臣知罪！”
“知罪？你罪在哪里？”
凌楚宸沉默片刻，终抬起头来，望着皇帝道：“父皇，她从来不愿参与这皇权争斗之中，一切干戈皆由赐婚而起，儿臣斗胆，求父皇放过她！”
“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皇帝怒极反笑道：“朕再提醒你一次，当日可是她自己选了老三弃了你！”
凌楚宸执拗地望着皇帝道：“当日，儿臣已经同青瑶……也怨不得她！”
“你！”皇帝大怒，站起身指着凌楚宸道：“朕又何尝不愿你娶她在侧？若当日她肯尊旨辅佐于你，何至于今日的处处掣肘？怪只怪那宋青自寻死路！大婚当日竟使诡计拒婚，而你，明知她一早便不欲嫁你，还这般自欺欺人！你……”
凌楚宸眸色黯淡无光，似乎全身都失了力道，颓然道：“她恨我！虽我不知那恨从何来，但是……父皇，儿臣对她，实在狠不下心。”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样沮丧潦倒、灰心丧气的萎靡之态，与往日里意气风发、自信洒脱的王者之风，判若两人。瞬时，满腔的怒火化作痛心疾首的规劝：“大丈夫当以天下先，儿女私情全当锦上添花。东凌国主看似掌控天下，实则腹背受制。内有外戚专权、世家揽政、兵权分化，外有突厥和北辽虎视眈眈，青川虽然内乱频频，无暇他故，但亦随时可能取长江水道直入中原腹地。宸儿，朕将东凌江山的重担交给你，并非恩宠，乃是为父将一生未能完成的夙愿托付与你，盼望你能铲除外戚、分化世家、收拢兵权，甚至统一天下，为东凌创一个太平盛世，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凌楚宸满目惊痛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那双微微垂了眼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沉痛，看到了期待，看到了渴望。那眼角边深深的褶皱，写满了殚精竭虑的辛劳与孤独，那两鬃边染雪的发丝，纠结的是机关算尽的取舍与得失。
凌楚宸眨了眨酸痛的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他可以拒绝一个帝王恩赐的荣华，却无法拒绝一个父亲嘱托的心愿。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江山之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