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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蓝田青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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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宝司卿是正五品的官职,往日里并没有上殿议事的资格,今日被强掬了来,正不知是何缘故,一颗心七上八下,额头上滚落的汗珠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皇帝瞧着他淡淡笑道:“崔友嵇,你来瞧瞧这个,是不是太子的那枚牒牌。”言罢他手一扬,示意米公公将那枚从甘盈手中呈上去的牒牌送去给崔友嵇鉴别。
崔友嵇不敢抬头,只待米公公将一个红木托盘捧到他面前,他才告了个罪,颤微微的伸手拿起那托盘上的一枚赤金牒牌仔细的瞧着。
那牒牌是用成色极好的赤金打造,牒牌的正面雕着四只四爪飞龙,四龙神态各异,气宇宣昂,盘旋环绕的正中是一个小篆的宸字。而牒牌背面,刻着一列生辰八字,以及五行命数推衍。
崔友嵇翻来覆去的看了很久,才向皇帝行礼道:“皇上,此牒牌以外观看来,与太子的牒牌一般无二,臣也难断真伪。只有将牒牌切开,方可辨别。”
他话音一落便有御使厉声喝斥道:“大胆,你可知损毁敕造之物,该当何罪?”
崔友嵇立刻跪倒,惶恐道:“皇上容禀,当初为诸位皇子敕造牒牌,为了区分,牒牌表层虽是由同样质地的赤金包裹,实则内里却是藏有不同的玉质,太子的牒牌是罕见的蓝田青玉,若皇上真想辨别此物真假,唯有此道。”
皇帝眉心的褶皱加深,他抬起手,以左手姆指与食指轻轻的揉捏着,半晌不语。
崔友嵇垂首立着,捧着牒牌的手微微的颤抖着。
甘盈突然道:“东凌皇帝陛下,那真的是太子派人送去的那一枚,肯定是真的!”
皇帝突然抬眸扫了甘盈一眼,甘盈立时吓得闭了嘴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皇帝看着崔友嵇道:“既然连你也辨不出真伪,那就只有剖开看了。”说完,便招手唤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陈伐,陈伐举步而来,抽刀便欲砍下,却又被崔友嵇拦住。
“陈统领且慢!”崔友嵇道:“敢问陈统领,您的配刀可是削铁如泥的宝刀?”
陈伐一愣道:“不是。”
崔友嵇叹了口气道:“皇上,此牒牌虽是赤金打造,却是经过秘法煅烧过的,并不似普通赤金那般柔软,反而坚如铁石,一般的刀剑恐难以剖开。”
皇帝蹙眉,显然已有些不耐,对陈伐道:“你附以内力,多砍几下,难道还砍不断它。”
崔友嵇慌忙道:“万万不可啊皇上!若此物是假的,多砍几次砍断弃之便了。但若此物是真的,那样的砍法定然将牒牌损毁,赤金再造不是难事,可当中的蓝田青玉,可是上古之物,世间仅此一枚,若是毁了……”
皇帝呼吸一滞,盯着崔友嵇看了半晌,不甚在意的哼了一声道:“那你待如何?”
崔友嵇已听出皇帝的不悦,硬着头皮道:“若有削铁如泥的宝刀,掌握好力道,将表层赤金刮掉便可。”
皇帝道:“诸位爱卿可听见了?哪位家中可有削铁如泥的宝刀借朕一用?”
众臣皆不言语。米公公却凑到皇帝耳边道:“皇上,您怎么忘了?宁王妃手里不正好有一把?”
皇帝一怔,朝米公公看了一眼,那一眼,瞬间让米公公湿了内衫。皇帝却又淡淡收回视线:“去传吧。”
巳时已过,众臣子却仍然站在太各殿中不敢言语,他们大多寅时便从家里出来,至此已经四五个时辰,往日此时早就散了朝回家,如今却还要忍着双腿酸痛和腹中饥饿,空站在这里等待。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怨毒的目光投向甘盈。
甘盈却是最难受的一个,她从进殿后便一直跪着,跪了几个时辰,那膝盖早已疼得没了知觉,她很想开口问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句:“为何?为何明明送了信物却不相信?为何明明答应了却不承认?”可她开不了口,因为她一张嘴便会接受到皇帝那冰冷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威胁和警告,让她深刻的意识到,只要她开口,他便能让她死,且死得很惨。
她当然不想死,虽然这种状况与她之前憧憬的列队迎接、举城欢庆,相差甚远,岂只是相差甚远,简直是背道而驰,但即便如此,她还有希望不是吗?只要她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牒牌的真假,皇帝便会信任她了不是吗?那么她此刻虽然承受了屈辱和痛苦,但将来,她就会在这个强大繁荣的国度以尊贵的身份活下去,而这种尊贵与她在南疆时,被南疆最勇猛的勇士献上亲手所猎的最凶猛的野兽的兽皮时的那种尊贵是不同的,她甚至怀疑,她在南疆时所认为的那种尊贵,根本就谈不上尊贵,而真的是如这些东凌贵族所说的那样,是未经教化的一种野蛮,而她,只是站在野蛮的顶端而矣。否则,她父王以南疆王之尊,何以却被沈其佑一个小小的戍边将军欺辱刁难?
她突然想起了宋青,那个女人,明明和她一样的不尊礼教,但那眼角眉梢的自信与倨傲,却又与她那样的不同,她的倨傲是未见过世面的无知,而宋青,却让任何人都不能怀疑,她有足够的资本,睥睨这个世界。
甘盈狠狠地咬着下唇,血腥的气息让她想起了狩猎野兽时的情景,埋伏、隐藏、追逼、猎杀!弱小又如何?即便是比她凶猛强大数倍的野兽,最后还不是死在她的刀箭之下?
她抬眸环视着大殿上那些衣冠楚楚的高官权臣,再一次坚定了心底的信念,她要嫁给太子,虽暂时只是侧妃,但父王不是说沈家必然要灭吗?那个太子妃沈氏也定然会被牵连,而她,便可以扶持太子继位的功劳,成为东凌最尊贵的女人,到那个时候,这个大殿上曾蔑视污辱她的人,都会向她奴颜婢膝,她会让他们为今天对她所做的一切悔不当初!这一刻,她决定放弃那个令她芳心一动的宁王凌楚寒,因为父王说过,宁王终究会成为皇帝与太子的弃子,而东凌未来的帝王,必然是如今的太子凌楚宸。
“宁王妃到!”层层通报,冷冷冰冰,重重叠叠撞入殿中,大殿中萎靡的气氛立时一振,皇帝却依旧闭着眼睛,淡淡一声“传。”
太和殿外,丹陛之下,一袭深紫王妃正服的宋青微微眯眼,看着丹陛正中九龙出云的丹陛石,片刻之后,她抬头,唇角漫起淡笑。
殿中双腿酸软的臣子们,一个个满含期待的盯着太和殿的大门,从来没有如此心齐的对一个人翘首以盼过,那支撑了四个时辰的双腿稍一松懈便会颤抖如筛糠,而宋青,便是解救他们快要废掉的双腿和辘辘饥肠的那个救星。
而那个人,便在这些臣子众望所归的期待中迈过了太和殿的门槛,一步步,轻巧散漫的向他们走来。午后的阳光炫目灿烂,却被那一袭紫衣漫不经心的甩在身后,她风华绝代的脸上挂着淡若轻风的笑容,仿佛这金銮殿上,几十个位高权重的东凌权臣只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即便是高阶之上那龙袍加身的天下之主,也不能压低她半分傲骨。她的眼光淡淡扫过,像是看着所有的人,又像是所有的人都不在她的眼中。这些朝臣几乎都没有见过宋青真容,今日是第一次见,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不是说,宋青貌丑粗俗吗?可这个女子分明是绝色倾城,气度不凡!
甘盈在整个大殿的屏息敛气中回过头去,仰望着那个耀眼的身影缓缓走近,在她的身边施施然敛衽而礼,轻脆沉稳的声音不卑不亢:“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道:“传你来做什么,你可知晓?”
宋青道:“儿臣愿为父皇解忧,还请父皇恕儿臣损坏敕造牒牌的不敬之罪。”
皇帝淡淡道:“朕恕你无罪。”说完向崔友嵇挥了挥手,崔友嵇便将那牒牌捧到宋青面前。
宋青拿起牒牌,仔细看了看,选了一个最不妨碍品相的位置,取出月刃,一刀斩下,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那牒牌上的赤金却被整齐的削去一角,不多不少,不薄不厚,堪堪削去了赤金表层,露出了里面一角似黄似绿,似透不透的玉石。
皇帝本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在见到那露出的一角玉石的时候,猛地站了起来。
宋青也是一惊,将牒牌递给崔友嵇道:“崔大人你瞧这是……”
崔友嵇接过来,仔细分辨半晌,突然跪下,颤颤道:“皇上,这是太子的牒牌无疑!”
皇帝收回那盯着牒牌的目光,脸色阴冷,犀利的眸子看向宋青,却见宋青一脸无辜的回望着他,他又看向凌楚寒,凌楚寒则一直低敛着眉目,默不作声。
皇帝缓缓坐下,不经意的摩挲着左手姆指上的扳指,那双暗含着怒意的眸子却被掩在低垂的眼帘下。殿内一片寂静,压抑的气氛令朝臣们颤抖的双腿战栗得更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