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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藏不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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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宋青从未真正关注过朝堂政事,因此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今世,她再从头想来,却不免心惊于皇帝的老谋深算。
早在天恒二十五年冬,凌楚宸便已经从南疆王姬手中拿到了足矣治沈其佑死罪的证据,皇帝却一直按兵不动,不但未将沈其佑治罪,更继续对沈家恩宠有佳。而南疆王不但迟迟得不到东凌皇帝的反馈,更得知爱女被沈其佑截杀,一怒之下,便与沈其佑兵戎相对。这一仗打了三个月,南疆王兵败,携一队人马遁入深山,其后,沈其佑以追捕南疆王为由,请求太子调用西北神兵银面铁骑,太子应允,银面铁骑出征,却自此再也未能得返东凌。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实际上最大的赢家便是皇帝。他拿到南疆王指证沈其佑的证据,无论何时都可以治沈其佑的死罪,所以他并不急于处置,任两方势力反目,兴许那南疆王姬的死早在皇帝的策划之中,为的就是让南疆王与沈其佑两败俱伤。更有甚者,银面铁骑的全军覆没,也是皇帝和凌楚宸一早计划好的,即便沈其佑想不到,也会有人帮他想到并提出调用银面铁骑的计策。
此一役,威望盛隆的南疆王甘氏阖族尽灭,接替南疆王的段氏根基尚浅,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收服南疆十八寨,南疆的内乱也便无可避免,这等同于为东凌的南方边境肃清了压力。同时沈其佑的南疆守军折损一半,此后南疆守军延用此编制再无添补,堂而遑之的减了沈其佑的兵权。顺带的,纵横西北的银面铁骑也尽数陨灭,对西北宋家军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无形中又替皇帝剪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此一举,一箭三雕,是皇帝和太子摆脱沈家极为关键的一步。宋青不得不佩服皇帝的心机之深、布局之精,难怪天恒帝当初能在群雄环伺中脱颖而出,最终独揽天下,能够为了一个目标忍耐几年甚至十几年,这样的心性世间恐怕绝无仅有,至少宋青是做不到的。
拉回思绪,宋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凌楚寒道:“其实凌楚宸为何要赶去见南疆王姬,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手上似乎拿着皇帝感兴趣的东西,所以她此来应该是为了跟皇帝谈判。”
凌楚寒沉吟道:“与,沈其佑有关?”
宋青点头道:“你该能想到,皇帝绝不愿意这样的东西此刻便呈现在朝堂之上。”
凌楚寒的眼中精光一闪,道:“所以太子此行是为了取物,灭口?”
宋青挑眉看着凌楚寒,心中不由赞叹,果然是在政事权谋的浸淫中长大的人,这么快就想通了整件事的关节所在,自己如若不是重生一世,见证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此刻就是想破了脑袋,也理解不了皇帝为何不趁此机会与南疆王联手对付沈家,反而要杀了南疆王姬。
宋青道:“我猜想,南疆王与皇帝早在暗中通过消息,并初步达成了某种共识,此次南疆王派了王姬前来却又密而不宣,一是为了避开沈其佑,二也是怕皇帝中途做什么手脚。等王姬到了京都,便可以大张旗鼓的进宫面圣,到时候无论是皇帝还是沈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凌楚寒冷笑:“恐怕不只如此,南疆王肯让自己最喜爱的女儿亲自来东凌,想必是有联姻的企图,一方面是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另一方面也是借由联姻来保证自己在南疆的地位更加稳固。”
“对啊!”宋青灵光一闪,抚掌道:“我怎么没想到!南疆王联姻的目标定是太子,皇帝为了引他入局,不得不假意答应了南疆王联姻的请求,又暗中派太子去密会王姬。在东凌的土地上,杀一个南疆王姖不在话下,关键是要看被谁杀,在哪里杀。而如果,在杀王姬的前提下能得到她手中的筹码,那就更加完美了,太子走这一趟,可是相当划算。”
凌楚寒道:“所以王姬最好是未到京都便死在沈其佑的手上,所有证据也因此不翼而飞。”
宋青笑着接道:“要想做到这一切并不难,只需将王姬的行踪和目的,让沈其佑知道便好。”
凌楚寒看着宋青那愉悦的笑容,眼中也染上了一丝暖意,他轻声道:“我只是好奇,太子必定是倾力去做这件事,可王姬怎么反被你抢了来?”
宋青笑得更加狡黠,像是偷香得惩的小狐狸,笑了半晌才道:“王姬来东凌的路线可是下了大功夫,同时从南疆出发的就有三支队伍,三支队伍中有两支都是声东击西的诱饵,我只是把太子引到了其中一只诱饵那边而矣。”
凌楚寒目光复杂地看着宋青,一时无语。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若想瞒过皇帝和太子的耳目,岂是一朝一夕,一言一人就能做到的?必是早在南疆王姬出发之前,便已开始部署,又在整条路线上都做了手脚,这才能误导皇帝的暗卫,让他们发出错误的信息。
不得不说,凌楚寒对于此事的分析虽不全中,亦中了七八分。早在调甲字营进京都的同时,就有两队被她派到了南疆。此次王姬来东凌的三支队伍中,便潜伏着三个甲字营的密探。甲字营是经过特殊训练专门用来执行潜伏暗杀任务的精英,可以说是银面铁骑的灵魂所在,个个有勇有谋,心性坚忍。更何况此次任务,在宋青的谋划下占尽了先机,以宋青对皇帝暗卫系统的熟悉程度,误导他们将错误情报当真,并不是难事。反而是在荆州对王姬动手时,为了让王姬以为是沈家所为而颇废了一番周折,为此,宋青不得不动用离魂。
离魂此毒,中之则肌肉骨血僵化,如死人一般,却又偏偏能听能思,意识清醒。最妙的是,此药不必入口,只嗅其香,便可中招,且只对修习内力之人有用,常人反而不受其害。然而,说它是毒还是略嫌偏颇,因此药并无毒性,只是短时麻痹肉身,最多十二个时辰,便可行动如常。
前世里,凌楚宸曾将此药碾成细沫随身携带,他未修武功、没有内力,遇袭时用以防身,足可解一时之困。也正因此,宋青才会知晓此毒之药方及来历——离魂,本是皇后宫中物。
既为皇后所有,宋青用来更是毫无压力。一路上,她不断补充离魂药量,确保王姬在被押送到京郊的过程中不会醒来。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人隐密的提到过丞相。而她们获救所在的别院,又被夏十三若有似无的牵扯上了沈家,以南疆王与沈其佑的瓜葛,把这笔账算到沈家的头上,那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整件事,先是在荆州劫人,后又奔回京郊悄悄潜入沈家别院藏匿,同时将夏十三引来搜查,从头至尾虽不是天衣无缝,但胜在合情合理,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宋青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凌楚寒再一次见识到了宋青的深藏不露,心底里那原本并不分明的忌惮又开始滋长茁壮,他突然有一种无力掌控的恐惧,明明已经答应过宋青不再探究她的底牌,可这一刻他却反悔了,他要探知她的力量,要掌握她的所有。不是不信她,而是怕……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他凭什么去抓住她?
午后,南疆王姬也醒了过来。宋青携了承影,端了一碗百合汤,进了王姬暂居的东偏殿。此时,阳光自窗纸透进来,是氤氲的白。窗边的红木花架上,搁着一只釉里红缠枝牡丹的梅瓶,瓶中插着一枝怒放的红梅,娇艳欲滴,芳香袭人。
屋里帐幔繁复的雕花大床上,斜靠着一个黄衣美人儿。那美人儿圆脸儿,大眼,唇色殷红却有些干涸起皮,皮肤不白,却泛着健康匀称的光泽。此时,那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正呆呆望着窗边的红梅,怔愣愣的出神,直到宋青在她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她才受惊一般收回视线,带着几分警惕地看向宋青,全身绷紧立刻调整到戒备状态。
宋青轻笑着示意承影将一只小银碗递到黄衣女子面前,轻声道:“这是百合甜汤,有补中益气,清心安神的功效。是太医让熬的,你跟我恐怕是中了同一种毒,喝一些对身体有好处。”
黄衣女子警惕地看了宋青一会儿,并不接过汤碗,哑声开口道:“你是宁王妃?”
宋青似乎有些诧异地道:“姑娘怎么知道?”
黄衣女子道:“你我既然中了同一种药,你该知道,我虽不能动,但还是能听得见,我听见破门获救时,有人唤王爷,还说王妃在此。如今所居京都的王爷,年数相当的,只有宁王。”
宋青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错,本宫便是宁王妃。”
黄衣女子面色平静,并未因为她这一句宁王妃而有丝毫惶恐之色,反而又仔细打量了宋青一番,才缓缓道:“听闻宁王妃是镇西将军宋啸风的独女,用兵如神,武艺卓绝,实至名归的将门虎女,今日得见,不想却是这样一位身娇貌美的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话虽如此,满脸满眼的,均是鄙夷,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宋青装作不知,反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姑娘谬赞了。”
那黄衣女子嗤的一笑,这才抬手接过承影手中的银汤碗,先是看了看汤色,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抬眼看了看宋青和承影,这才轻轻地啜饮了一口。一直被迷药拿着,此时被甘甜的汤水润了肠胃,显然也是极为受用的,只听她轻轻喟叹一声,接着一口气将碗中汤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