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醉卧倚澜 ...
-
静谧和谐的光影中，突然一把琴音流水般倾泄而至：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凌楚寒捧着酒坛的手顿了顿，宋青却瞬间白了脸色。
那是凌楚宸。
前世近四年的相依相伴，无数次与他抚琴共饮，那一串串音符曾伴她安然入梦，也曾伴她醉舞银枪，那是刻进她灵魂的熟悉，她甚至能想象到每一个音符下的手指是如何动作。
但是这曲《绿衣》确是她从未听他弹奏过的旋律，这样哀思的曲子，仿佛，不该由他弹奏。
凌楚寒看着突然呆住的宋青，眼神骤冷，鬼使神差的问：“你知道谁在弹琴？”
“是……”宋青抬眸看到凌楚寒眼中的寒光，立刻将正待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
凌楚寒冷笑，也不揭穿她，兀自道：“是皇兄，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宋青醍醐灌顶一般吸了口气，对呀，今日也是凌楚宸的生辰啊！曾经，每一年的这一天，她会陪他一同去皇后宫中吃午膳，而晚膳后，凌楚宸总会独自外出彻夜不归。
她曾经不知深浅的问他去了哪里，他却淡淡一笑，告诉她，有些事，他也不清楚，所以不能说。
其实她很介意他那一夜的去处，她曾怀疑过与他共度生辰之夜的女子会不会是沈青瑶，但也只是怀疑，并未动过心思去真的探究。她是那么爱他，既然他不说，她便不再问。
但是今夜……宋青突然热血沸腾，前世没想过要探究的秘密，此刻就摆在她眼前，她要不要去看？
“这是漪澜宫。”凌楚寒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情绪。宋青却差一点跳了起来，太液池畔的漪澜宫？他们这是在宫里？
“不必怀疑，这里便是皇宫。你我刚刚走过的密道，便是这座皇宫千百年来的不传之密。除了继位的帝王，不会告知任何人。”
宋青瞪着凌楚寒，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明显是在问：你又如何知晓？
凌楚寒嗤笑，指着密道出口的那一口井道：“我十岁生日那一天夜里，一个人偷偷溜进倚澜宫，却被人丢到这口井中。当日我并不识水性，差一点便被淹死在里面。幸好为人所救，这才因祸得福，知晓了这条密道。”
宋青哑然，不知该赞叹他运气好，还是该同情他活得艰难。或者，她该问一问他，如此一个惊天秘密，他为何轻易便告知于她？
然而，凌楚寒却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望着琴音飘来的方向，眸中是毫不遮掩的恨意，声音却是平淡，没有任何波动：“每年的这一天，父皇会陪着皇兄一起泛舟太液池，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一起庆祝皇兄的生辰，而我，只能躲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他们在船上饮酒抚琴，他们彻夜相伴，我便独立中宵。”他停了下来，捧起酒坛，猛喝了几口，眼中已然有闪闪的水光，他的声音也渐渐有了起伏，再难平静。
他说：“我不怪父皇不记得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但是父皇不该忘记，今夜是母妃的忌日啊！二十二年前，母妃就是在这片太液池中被人害死，而她的夫君，却在每一年她的忌日里，在她殒命的地方，为仇人的儿子庆贺生辰！”
凌楚寒的话让宋青窒住了呼吸，纵然宫中早有各种猜测，说夜贵妃是被人害死，但终究皇帝的旨意是意外落水。这段皇室密辛，宋青并不惊讶，让她惊讶的是，原来一直以来，与凌楚宸在共度生辰的是他的父亲。
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窃喜袭上心头，宋青想，原来不是沈青瑶。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宋青便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她在干吗？为了凌楚宸没去会情人而沾沾自喜吗？
宋青几乎被自己逗乐了，一把夺过凌楚寒手中的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方才静下心来。
凌楚宸的琴声还在袅袅传来，陌陌地伤感如一尾鱼滑进宋青的心湖，扑通扑通地砸着她，让她也跟着一下一下的痛。
她抬眼定定地看着满眼伤痛的凌楚寒，慢慢道：“你可知此为何曲？”
凌楚寒默了一下，轻声道：“邶风，绿衣。”
宋青道：“想必每一年他都会弹奏此曲，因而你定是知道，此曲的含意。”
凌楚寒不语，拿过酒坛，慢慢地喝着。
宋青也不理他的抵触，只接着道：“此曲为怀念亡妻而作，皇上他，是记得你母妃的。”
“那又如何？”凌楚寒猛然抬头，狠戾地睨着宋青：“他可以对我不好，可以厌恶我，谁让我是以母妃的性命换来的？可是他明知道母妃的冤屈，不但不惩治真凶，反而替她遮掩、助纣为虐。更把凶手的儿子捧在掌心，就连母妃的祭日，他都要带着母妃仇人的儿子来祭奠她，如果母妃泉下有知，她会稀罕那一曲绿衣吗？”
宋青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喃喃道：“皇上……或许也是迫不得已。”
凌楚寒冷笑着看向宋青，宋青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心虚地说：“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皇帝对沈家的忌惮。”
宋青其实不是想替皇上辩解，而是她真的知道皇帝对皇后以及皇后的家族沈氏有多么厌憎，她相信，这一点，凌楚寒也心知肚明。
“凌楚宸呢？”凌楚寒盯着宋青咬牙切齿地道：“皇上对凌楚宸也忌惮吗？”
宋青彻底无话可说，她看了两世，皇帝对凌楚宸的好，真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宠爱，绝无虚假。而凌楚寒，皇帝就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即便是看，也是厌憎的。
凌楚寒道：“我跟凌楚宸同一天出生，他的生辰总是众星捧月，我却只能躲起来，不是因为羡慕他的得宠，而是怕被宫人们嘲笑我的不得宠。有一年，我跟他一起路过漪澜宫。漪澜宫从母妃薨逝便被封了，我说我很想进去看看，他便带着我一起偷偷溜进了漪澜宫，刚刚进去，就被侍卫发现拎到了父皇面前，父皇二话不说，就打了我二十板子。却把皇兄抱在怀里，转身便走。那一年，我只有八岁，我只是想看看母妃曾经住过的宫殿……那二十板子几乎要了我的命，不过我还是活了下来，从小到大，我都记不清我中了多少次毒，挨了多少次打，蒙了多少次冤，无数次死里逃生我终究是活了下来。我对自己说，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父皇如何对我，但是我在乎我的父皇如何对待仇人和仇人的孩子！他可以对任何人好，但是唯独不该对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好！我母妃的仇，他有顾虑报不得，我懂，但是他有那么多的儿子，即便他厌恶我，也可以去宠爱其它的孩子，为何偏偏是凌楚宸？”
为何偏偏是凌楚宸？宋青也不明白，她只是深刻地感受到了他近乎绝望的悲痛。
她轻轻地握了他的手，轻声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吧？我其实跟你一样，也是用母亲的性命换来的。我母亲怀着我的那一年，刚刚收复肃州，那时候，父亲已经是西北驻军的统帅，突厥止步嘉峪关，无法破城，便使计抓了即将临盆的母亲，威胁父亲打开城门。母亲不想让父亲为难，加之她的身体已经危在旦夕，随时都会一尸两命，于是，她趁突厥人不备，自己剖腹，将我取出，交给……交给她的侍女，将我带回了父亲身边，而她自己却点燃了帐篷，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宋青停了停，压下滚滚而上的哽咽，冲凌楚寒微笑道：“所以，我的生辰也是我母亲的忌日，我跟你一样，从来不过生辰。”
凌楚寒看着她眼中闪闪的水光，反手握住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于是只是微微一笑，将酒坛推给她。
两个人又开始喝酒，沉默着，你一口我一口，将整坛的十日醉喝了个干干净净。
宋青醉趴在石桌上愣愣地看着凌楚寒那泛红的眸子，突然想起前一世漪澜宫的大火。天恒二十九年，凌楚寒伙同沈成书父子逼宫失败，却将皇帝与皇后一同囚禁漪澜宫，当夜，漪澜宫便燃起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
那时，她在意的只是凌楚宸的悲痛欲绝，此刻想来，其实凌楚寒一直以来跟凌楚宸的针锋相对，说不定，只是为了报复。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天下，而是皇后和凌楚宸。所以，他才能与他痛恨的沈家共谋，去打击与沈家血脉相连的皇后和凌楚宸，他就是要让他们尝一尝被血脉亲人背叛的滋味，让他们试一试胜券在握却最终功亏一篑的愤怒。可惜，因为一个沈青瑶提前报信，又因为一个宋青以命相护，最终导致功亏一篑的人，成了凌楚寒。但他还是带走了皇帝与皇后的命，不知可否化解他的仇恨与怨气？
宋青心底突然泛起一丝柔软的情绪，看向凌楚寒的眼波不觉便柔和了下来，凌楚寒立刻察觉到她的善意，握着她的手动了动，十指交叉，紧紧相扣。
东斜的月光正好避开葡萄架的阻挡，从侧面泼进来，给两个趴在石桌上的人披起一层银霜。二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又似千言万语已然流过心间。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两只手，十指相扣，静静地停在石桌边缘，却再没有更进一步。
同样的月光，照在江宁城中得意楼的楼顶上。
梅语独自坐在房檐上，望着皇宫的方向怔怔地出神。忽然一道黑色的影子飞上屋脊，落在梅语身后。
梅语并不回头，却微微蹙了眉头道：“还没有回来吗？”
“是。”
梅语有些烦燥地吩咐：“丑时末若还不见主子回来，你去接他。”
“是。”黑衣人动了动身形，却没有离开。
梅语转身，看着他：“还有何事？”
“主子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人同去？”梅语诧异道：“无痕还是无迹？”
黑衣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道：“是一个女人。”
梅语一惊，伸手撑在檐上，半晌不语。
良久，她淡淡道：“丑时末叫无痕无迹去接。”
“是。”黑衣人离去。
梅语身子一软，躺了下去。瓦片坚硬，透过薄衫硌着她的肉，钝钝的疼，不尖锐，却让她觉得冷到了心里去。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独自承受，偷偷地溜进他母妃的宫殿去祭奠，但不管多晚多醉，他总会在丑时之前过来，在她怀里疗伤。
以前他住在宫里，那么多的不方便，他照样会一年一年地往她这里来，可如今，第一次在宫外的这一天，他却不再来她这里疗伤了。
是因为有了陪伴的人吗？
她至今还记得，她曾那么认真地向他要求，想陪着他一起去漪澜宫，他却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不需要。他知道她伤心，也向她解释，宫中危险，不方便带她进去。他说，她便信。
可是今天，他却带了另一个女人进去，他‘不需要’她，却‘需要’那个女人。
梅语不愿意深想，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或许，她在他心里，已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要了，或者从来没那么重要过。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醉卧倚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