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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临安商妇别有情 嗯,插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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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娘子被差人带到大堂之上,她偷眼看看跪在地上的陈婆,低头敛衽恭恭敬敬地给柳知县磕了三个头,口内道:“民妇董娘子见过知县大人。”
看样子倒是个知礼的,柳知县见她言行规矩,心中生了几分好感,口气较先前审问陈婆时缓和不少,“董娘子不必惊慌,本县今日传你前来乃是有要事询问,你据实回答即可。”
“是,大人。”董娘子微微抬头,显现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两弯黛眉下妙目横波,好像蓄着一池春水,所顾之处盈盈若有情,让人心生一丝爱怜。
陈晚纳闷,这般好看的一个小娘子怎么会和一个老婆子搅和到一起去。
柳知县问道:“董娘子,七夕当晚你在何处,可有人与你一起?”
董娘子软款款说道:“回禀大人,七夕当晚我与陈婆相约,一起去逛御街夜市,而后兴尽各自归家,陈婆可为我作证。”
柳知县点点头,“你二人在夜市上捡到什么东西不曾?”
董娘子听后忍不住扭脸去看陈婆,陈婆不敢开口说话,她先收收下巴算是点头,而后又眼珠扫向两旁嘴巴紧闭,不知在打什么哑谜。
“啪!”柳知县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大堂之上岂容你们搞鬼,当本县瞎的不成?速速从实回话,再敢违反一人杖责二十。”
“是……大人。”陈婆吓得面如土色,缩成一团不住磕头。
反观董娘子倒是镇定得多,除了声音有点发颤看不出其他异样。“大人,民妇与陈婆逛街时,见陈婆险些被绊倒,而后她捡起一物揣入袖中,具体是什么东西民妇并未看清。”
柳知县:“刚才本县问话你不作答,先看陈婆却是为何?”
董娘子:“知县大人特地升堂传民妇来审问,必是陈婆捡到的东西关系重大。民妇恐应对不当害了陈婆性命,一时心慌无心看去,不想坏了规矩还望大人恕罪。”
“一时心慌无心看去?”柳知县慢声细语,捻着颌下稀疏的几根胡子,看上去人畜无害,熟悉的差人却知道这是他家大人发火的前奏,不禁为堂下娇滴滴的董娘子捏了一把汗。
人是苦虫,不打不成。眼看柳知县手就要伸向桌上的签筒,后边师爷赶紧一个箭步上前,伏在柳知县耳旁低语几句:“董娘子丈夫徐仲是个茶商,产业颇多,更重要的是和市舶司陆通判有着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这人能不动还是尽量不动的好。”
柳知县憋了一肚子气,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可一办起案来这个打不得,那个碰不得,早知道还不如外调出去自在。
也罢,他把火往下压压,问道:“董娘子,你们是在何时何地捡到东西的?”
董娘子不敢再看陈婆,犹豫道:“大概是酉时,街上人还不多,故而捡得。何地……回禀知县大人,民妇记不清了。”
“大胆刁妇,胆敢蒙骗本县。”事到如今柳知县对董娘子仅存的一丝好感也没有了,他气道:“陈婆说的明明是亥时,你们离开前捡到的,你怎地不说实话?”
董娘子身子一震,辩驳道:“大人想是民妇记错了,东西不是民妇亲手所捡,也不知里面是何物,是以印象不深。”
柳知县实在忍无可忍,抽出一支绿头签扔到堂下,“来人,将陈婆打二十大板,然后带上堂回话。”
“是。”两个差人出列拾起令签,一左一右架起陈婆向右边角落走去。
陈婆没料到知县大人的板子会招呼到自己身上,两腿抖如筛糠任差人拖拽,嘴里大喊:“大人冤枉啊,大人饶命。”
差人们对老婆子可没存对娇□□一般的怜悯之心,冷着脸把陈婆丢到行刑的板凳上,手中的棍子毫不留情地落下来,对陈婆杀猪般的惨叫仿若充耳不闻。
“啊~大人饶命。大人……”陈婆初时还有力气高喊,待十板子下去声音渐弱,最后只哑着嗓子发出“斯~斯”声,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陈晚头皮发麻,身上一阵阵发冷。她第一次看给人动刑,想不到斯斯文文的柳知县打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猪肉,怎么能下得去手呢。她不知道,饶是这般已是差人手下留情的结果。柳知县只为立威并不想伤陈婆性命,否则二十板子别说一个老妇人,就是年轻的小伙子也得昏死过去。
行刑完毕,陈婆被差人重新拖回堂上,瘫在地上奄奄一息,下半身血迹斑驳,连空气中都多了几丝血腥气。董娘子看见陈婆的惨状吓得脸色煞白,身子跪立不住,晃了几晃歪坐在大堂上。杀鸡儆猴,陈婆不幸成了那只鸡。
柳知县冷冷一笑,“董娘子你有招无招?”
“大人息怒,民妇全招了。”董娘子满面泪痕,放弃无谓的挣扎。
接下来,陈晚听到一位嫁为商妇的大龄文艺女青年,乱世中风雨飘零的身世。
董娘子自言祖籍在应天府,祖父中过举人薄有田产,家中以收租为生。早年金兵南下举家逃难至临安,匆忙之中田地无法折现,一竟落魄到爹爹长街撰写书信,娘亲替人洗衣艰难为生。好容易熬到她五岁时,娘亲给她生下一个弟弟后散手人寰,为了养活弟弟她爹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本来说好是给大户人家做婢女的,可黑心的人牙子见她生得模样不错,为了多赚几吊钱竟把她卖进烟花巷做了歌伎。她跑过两回,每次抓回来都是一顿皮鞭蘸盐水,关在小黑屋里饿三天。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呢,还不是在被人卖到别处。”董娘子眼神空洞,似是陷入小时的回忆里。
“我跟着妈妈请来的先生学诗,学画,学弹琴,可哪样也不出众。好在来的客人也不甚在意我弹的什么曲子,有没有走调,一场饭局陪下来妈妈总能收到不少银子。”董娘子哂笑一声,“等到再大点我才知道,那些客人,他们并不是来听我弹曲子的。”
“我十四岁那年,妈妈给我灌下带迷药酒,招来一个姓梁的商人给我梳拢。自那以后,深陷泥潭也好,自甘堕落也好,我确实过了几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日子。中间也碰到一两个有情的要给我赎身,可要么手中银钱不足,要么家有悍妻不许入室,我都一一拒绝了。”
“就这么一来二去年纪渐长,新客来了指名的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姐妹,慢慢连熟客都来得少了。妈妈脸上难看,整日当着我的面打狗撵鸡,日子不好过才慌起来,急着寻个主家给我赎身。”
“徐仲也算是我的老主顾,摆酒宴客常点我作陪,双方也算知根知底。他家境殷实,发妻过世且无再娶之意,上无公婆管束,儿女俱已成人。他曾多次透过口风有替我赎身的意思,当时总想着能找到更好没应他的话头。现在委实寻不到比他更妥当的人选,我使了点手段自己又贴了一半银子,跟他回了徐家。”
董娘子长叹一声,“做我们这行的姐妹都爱攀比,都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吃得了苦忍得住气狠得下心,筹谋心机用尽,收稍总该比其他人好些,可到头来都是痴心妄想。烟花女子若无过人才情、倾城之貌可依持,再挣命也飞不出头上扣的卑贱二字。”
董娘子神色凄然,“进了徐家门我才知道,徐仲早嫌我年老色衰,对我心生厌弃。不过看我身价合适,又惦着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当,给自己买回个歌伎。他常年在外面跑生意,一年里有大半年不着家,就算在家的日子也多眠花宿柳,十天半月见不到人影。只有家中请客时才把我拉出来给客人弹唱,供大家取乐。”
如果再来点琵琶声做背景音乐,陈晚简直觉得自己听了一回现场版的《琵琶行》。不过接下来的曲风令陈晚始料未及,《琵琶行》后面跟了一曲《金、瓶、梅》。
董娘子拿出去手帕揩去滴落的眼泪,脖子一梗,看向柳知县的目光里竟多了一丝傲然之色。“我自卖入青楼早与家人断了联系,一无亲朋二无故友,肯搭理我的就剩下这卖胭脂水粉的陈婆子。两月前她假意请我去西湖看荷花解闷,在湖边画舫遇到卢举人。我也想明白了,人生在世活一天且快活一天。自此我得空便与卢郎私会,七夕那日我拿陈婆做幌子去城东与卢郎吃酒去了。”
“董娘子你们做下的事可别拿我做垫背,知县大人他们通奸可不干我事。”陈婆缓过气来,听了董娘子的话又惊又俱,哑着嗓子冲堂上喊道。
“与你无关?”董娘子听后冷笑道:“在此之前们只见过几面,你怎会好心请我去散心?又哪来的钱雇船游湖?船至湖心才说漏水,那么赶巧旁边就是卢郎租的画舫?你一味撺掇我留在船上吃酒,以为我当真看不破你们的把戏吗?”
陈婆面对一连串诘问哑口无言,两眼一翻索性晕过去装死。
柳知县原本要审问玉佩的来历,不想审出一桩通、奸案来。期间师爷向他禀报,派到章大人府上的差人已回到县衙,玉佩确是章沐失踪前佩戴的那一块。鉴于时间紧急,那些通、奸细节只好留待日后细细问来。“大胆□□,本县问你那玉佩到底是你和陈婆在何处拾得?”
董娘子愣了下,旋即醒悟玉佩就是陈婆捡到的东西。她一口气将奸情和盘托出,整个人反而镇定不少,想了想道:“我与卢郎相约在城东他一所私宅吃酒,三更天同陈婆结伴而归,路过孩儿巷时捡到的。好像玉佩外还包了层手帕,天黑我也不曾看清。”
柳知县看看躺在地上装死的陈婆,喊道:“来人,打一桶凉水将陈婆泼醒。”
“莫泼,莫泼,老婆子醒着呢。”陈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不小心牵动屁股上的伤,想叫又不敢,一张老脸皱成核桃。两班衙役想笑又不敢,好几个憋不住低着头直咳嗽。
柳知县问道:“陈婆,你捡到玉佩时可还有它物?”
“没有了,大人明鉴,只有一块玉佩。”陈婆哆哆嗦嗦道。
柳知县提高声音,“董娘子说玉佩外还有一层手帕,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待本县叫人再打你二十板子。”
“大人千万手下留情,再打二十板子非没命不可。”陈婆听后差点魂飞魄散,“对对对,还有块手绢,包在玉佩外面,老婆子想着……”
柳知县不耐听她絮叨,打断道:“少要啰嗦,手绢何在?”
陈婆手好像不大好用,伸进怀里半天才摸索出一团白色的东西。差人上前一把抢过,呈给柳知县。
柳知县抖手展开,是一方素色手帕,上面有几道七扭八歪的暗红色血迹,看粗细像是用手指胡乱画上去的。柳知县横竖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意思,把手绢递给师爷参详。
孩儿巷是去往城东平安寺的必经之路,周遭有大小酒楼二十七座,客栈七处,联通三条主街,百姓居住民房几百所,搜查起来要耗费不少人力。柳知县急忙派人撤回四处巡查的差人,集合兵力奔赴出事地点,开展地毯式搜寻,声称飞过去的苍蝇都要验过公母才行。
这边董娘子和陈婆收入监牢,柳知县看在骆佳言面上不好意思拘留陈晚,只叮嘱她回去严守口风,今日堂上所见所闻万万不可与他人泄露。陈晚知道事关重大再三保证,只差当众缝住自己嘴巴以示诚意。
走出县衙天未过午,一上午又是看人打板子,又是听故事,陈晚心绪不佳。她觉得董娘子通奸的事搁现代应属夫妻双方感情破裂,怎么就全算到她一人头上。杖责充军,这下徐仲能名正言顺侵占她的体己钱了。古代不好,还是要想办法回去才行。
陈晚不想回质库干活,索性给自己和阿兰放一天假好了。只是去哪呢?对了,她问阿兰“刚才柳知县说的平安寺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