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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谁家捣练女儿悲 给质库添个 ...

  •   糊涂来质库帮忙有半个月了,写当票、引导客人换东西这些事已经做得很熟惯,有他和吴小五两人在前面支应,普通衣物家什类的当物已经不需何掌柜过目。

      关键是质库附近住户都太穷了,连好点的绸缎衣裳都少见,更不要想钗环首饰了。有时候陈晚到仓库打开柜子,看见里面尽是些破铜烂铁,没毛的皮袄,打补丁的袍子,简直怀疑自己开的不是当铺,而是破烂回收厂。

      必须把质库开到闹市区,实在不行就把这件店铺抵押出去,到街口租个门面也好,死守着这么个穷地方一辈子也成不了有钱人。陈晚开始盘算该怎么才能说服骆佳言把地契拿出来做抵押。

      午后质库来了个怀抱母鸡的妇人,她非要用鸡换一把犁。妇人振振有词地说,她的鸡能不断生蛋孵小鸡,算起来自己还亏了。糊涂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才把她打发出门。

      送走妇人,一位中年男子领着一个小丫头走进质库,看穿着打扮像个读书人。他左腋下夹个蓝布包袱,右边的小女孩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外袍一角,探出半个头怯怯地向有她两个高的柜台后面张望。

      “这位客人想当点什么?”糊涂伶俐地迎上前。自从糊涂来后迎来送往的事就不大叫吴小五做了,他主要负责眼看当物和定价。朝奉就得有个朝奉的架势,这样来典当的客人才会信服。

      “我想当”男子说话间犹豫下,把腋下的布包又紧了紧才重新开口说道:“我想请你们掌柜帮我看副画。”

      “来,请先这边坐。”糊涂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热情,殷勤地领着男子去一旁落座。他知道字画比衣服首饰值钱得多,这很可能是一笔大买卖,可千万不能让上门的主顾给飞了。

      糊涂再三礼让,男子才贴着椅子边坐下来,右手紧抓着扶手,冲糊涂挤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糊涂给客人沏好茶,又给小女孩端来一碟蜜饯,才开口问道:“不知您想当的画在哪儿,我去拿给朝奉瞧瞧?”说完伸出双手准备接画。

      男子听后右手缓缓抽出左腋下的蓝布包,握在手中却没有递给糊涂的意思。他欠起身问糊涂:“敢问店里的朝奉是哪一位?”

      “柜台后边的就是。”糊涂指了指柜台后面正襟危坐,把算盘打得啪啪响的吴小五。

      听说客人的当物是画,吴小五心里早就痒痒的。除了日常生活用品,能赚大钱多是靠客人典当的田产字画。其中田产涉及到一家生计,《宋刑统》中专门对田产典卖做出诸多限制,稍不留神就可能触犯律法,与之相比字画又安全又容易存放,是各家质库掌柜求之不得的好买卖。

      马克思曾经说过,如果有300%的利润,商人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字画之利何止三倍,千百倍的利润自然引得仿冒者趋之若鹜。他们专门临摹前朝名家手笔,一旦得手就能吃上个三年五载不愁。质库生意凭的就是一双眼力,一个老资格朝奉可以说是半个文物鉴赏专家也不为过。

      何掌柜的拿手绝活就是看字画,无论是魏晋的字帖还是唐朝的书画,到了他手里都能从画家风格、笔触技法、乃至画布材质说出门道来,这也是吴小五情愿守着这家冷清质库不肯去别处学徒的原因。

      平日传授都是靠何掌柜口述,今天好不容易有次实践的机会,吴小五当然不想错过。要不是碍着朝奉身份需要举止稳重,以得到客人的信赖,他早想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上手去解包袱了。陈晚看出吴小五猴急的样,手指敲敲桌子,示意他沉稳些。

      岂料来人摇摇头,双手不住摩挲布包说道:“这位小朝奉看起来年纪轻轻,能不能换一个年纪大些的来?”

      吴小五最受不得别人拿他年纪小说事,涨红面皮大声说道:“你怎么瞧不起人?我若是看不明白自然会有我们掌柜出面,王羲之的字,吴道子的画我都瞧过,你眼里的好东西我还真未必瞧得上。”

      陈晚暗暗叹口气,到底还是露怯了,真正老朝奉才不会和客人动气。

      男子听了躬身抱拳,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不是我信不过小朝奉,只是这画人命关天,想请你们老朝奉帮忙掌掌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晚只能让吴小五去请何掌柜。

      工夫不大何掌柜从后堂出来,吴小五气嘟嘟对男子说:“我们掌柜来了,你有什么宝贝赶紧拿出来吧。”

      陈晚在一旁打圆场:“我们何掌柜看书画是一绝,行里人都知道,他过眼的东西绝错不了。”

      不知是不是陈晚的话给了当客信心,他嘱咐小女孩乖乖等着别动,自己擎了画走到柜台前。

      为了避免当客和朝奉发生冲突,质库柜台普遍修得很高,会在当客脚下加一块四十公分的踏板。来人踩上踏板刚好从柜台后露出个脑袋,他把蓝布包举到柜台上,解开包袱皮露出一卷画轴。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展开画轴,微微泛黄的绢布上画着一群劳作的妇人。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男子神情越来越凝重,推动画轴的左手竟微微发抖,胸脯起伏不定,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及至画卷完整呈现在大家面前,男子用通红的双目注视着何掌柜,嘴唇微张,那样子看起来像一个急切的赌徒。

      整幅画长度和陈晚两臂伸直差不多,陈晚看到画上的妇人三五成群,有的蹲坐在地上缝制衣物;有的高高举起一人高的大木槌,捶打放置在石槽上的白布;有两个手持木棒,将一匹白布摊扯平整,旁边有妇人手中举着装满炭火的木质长柄铜勺似是在熨烫布匹,还有个淘气的少女试图从白布下钻过。画中妇人衣着色彩艳丽,体态丰腴,陈晚猜测画作应该唐朝人画的,其他看不出更多。

      何掌柜先是将画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又用手抚摸检验作画绢布质地,末了又用放大镜仔细辨别笔触和和落款,一切看得差不多了才点点头,将画卷好交还给男子,说了句:“你这幅《捣练图》不真。”

      质库有规矩:客人拿来的东西不能说假,凡是赝品都要说不真。

      “不真?不真,不真……”男子把画抱在怀里似是着了魔怔,嘴里喃喃自语,最后竟直挺挺坐到了地上。

      一直扒着椅背朝这边望动静的小女孩立时从椅子上跳下来,呼喊着扑过来,口中不断叫嚷爹爹你没事吧。

      陈晚把小女孩搂进怀里,吴小五和糊涂一边一个搀着男子在椅子上坐下。

      好半晌男子才好转过来,他重新打开画卷,颓然地用手抚摸画中妇人的衣裙。突然他冲到何掌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激动地大喊:“你看看这些妇人画得生动传神,连衣服褶皱纹理都刻画得细致流畅,你凭什么说这幅《捣练图》是假的?”

      吴小五用力推开男子,大声说道:“我家掌柜看了四十多年书画从没错过,你拿张假画糊弄人,被我们识破还想打人不成。再赖着不走小心捉你去知府衙门,告你欺诈不成妄图行凶。”

      何掌柜倒是没太大火气,他整整衣衫慢条斯理说道:“这幅《捣练图》恰恰就假在作画的练上。”他回头一点手,对吴小五和糊涂说:“你们也仔细听着点。《捣练图》为唐人张萱所画,画中记载了唐代妇女从捣练到缝衣的场面。此画为宋徽宗所爱,曾亲笔临摹。可惜临摹卷本在金兵攻入宋朝后流落到金章宗完颜璟手中,他亲笔为宋徽宗本《捣练图》题跋‘天水摹张萱捣练图’。自此《捣练图》名声大振,价值千金。至于真本的《捣练图》却始终无人见过踪迹。”

      “你既没见过凭什么说画是假的。你一定是看错了!”男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何掌柜摇摇头继续说道:“《捣练图》之练,即未染色的熟绢。初唐作画用的是生绢,及至开元年间始用熟绢作画,以其上色不易晕染之故。从画上就可看出,唐朝熟绢只是加入半熟的热汤入粉,并把绢丝捶扁而已。此画用的熟绢表面涂有一层明矾加米浆熬煮过的白浆,这种工艺是本朝以后才有的。”

      男子面色迅速灰暗下去,他大笑几声,似是发狂一般连说几遍咎由自取,然后三两下将画胡乱卷好,也不再用蓝布包裹,拉起女儿踉踉跄跄就要出门。此时女孩犹在小声啜泣,由着男子牵扯乖乖跟在身后。

      陈晚赶忙上前拦住男子,问道:“刚才官人说人命关天,不知可否详细说来,也许我们也能帮忙出出主意。”

      吴小五怪陈晚多事,开质库来的都是穷人,哪个没四五车苦水,想帮也帮不过来。他一个劲朝门外努嘴,想让陈晚赶紧打发他们走人。陈晚却只做看不见,招呼糊涂重新给男子倒茶。

      男子捧着茶杯发了会呆,长叹一声,将事情原委讲给陈晚他们听。此人姓冯,十年前考中秀才,谁知往后再无进益,街坊四邻都称他作冯秀才。几日前他救下一个晕倒在街头的落魄书生,背他回家找大夫调养身体。几日后书生病愈,自称东京汴梁人,祖父曾在宋徽宗创办的翰林书画院做过画师。

      后来金兵入城掠走徽钦二宗,画师们也四下逃散。他祖父趁乱从画院里偷出一幅张萱的《捣练图》,此画价值连城,成为他家传家之宝。如今家道败落,他孑然一身,稀世珍宝也没了可传之人。为感谢冯秀才救命之恩,他愿意将此画贱卖给冯秀才,得些银钱聊度残生。

      “都怪我起了贪念,拿出家中所有积蓄,又瞒着内人典当宅产才凑足书生所要数目。书生拿了钱就与我辞行,说是要南下访友畅游山水。内人知道我为了一幅古画典当家财,又气又急,身染重症。奈何买画已花尽家中积蓄,只好又打起这幅《捣练图》的主意。”冯秀才惨然一笑,满目凄凉之色。

      他拿着画去了好几家大质库却无人敢收,都说张萱画作只闻史料记载,却从未见过真迹,无法辨别真伪。最后他进了里仁坊街东边的骆记质库,有个小官人指点他来转运质库,说这里的掌柜最识货,给的价钱管保能让他满意。

      陈晚听了一皱眉,里仁坊街东边的骆记质库可是骆庭辉的买卖。倘若今天何掌柜瞧不出《捣练图》里的名堂,那背锅的可就是他们转运质库了,赔出去的银子一年都赚不回来。

      冯秀才摸摸小女孩的头,似是有许多不舍,“如今值钱的唯有小女阿兰,我打算找个大户人家把她卖了做丫鬟,换点钱给她娘看病买药。”

      女孩听说爹爹要卖了自己,刚止住的哭声又重新响起,可又不敢大声嚎啕,抽抽噎噎的样子让陈晚看了一阵心酸。

      “要不你买了她吧,阿兰听话懂事,洗衣做饭、打扫屋子什么都做得来。我看小娘子面善,卖与你我还放心些。”冯秀才看出陈晚心软,开口请求道。

      “洗衣做饭我倒是不缺人”陈晚有些迟疑。现在需要攒钱租店面,每文钱她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姐姐你就买了我吧,我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梳头洗脸,我还会做衣服……只要能救我娘。”阿兰说到后来哭得喘不上气来,一大颗一大颗眼泪顺着尖下颏滴落,砸得陈晚心疼。

      罢了,反正质库早晚是要雇人的。陈晚和冯秀才说好,无需阿兰卖身,三十贯钱是预支她三年的工钱,三年以后若阿兰不愿留下可以自便。冯秀才喜出望外,叮嘱阿兰要好生伺候陈晚,拿了钱准备回家给妻子看病。

      “这幅画能不能送我?”陈晚小心问道。

      冯秀才应允:“你收留了阿兰,我也没什么好答谢的,这幅画就权作谢礼罢。不过这既是幅假画,你万万不可拿它去蒙骗他人。”

      “不会,不会。”陈晚可没想过拿假画去害人,只觉得好歹也是宋代的东西,万一哪天有机会回到现代,这画不说价值连城,千金总还是有的。

      她带阿兰回到骆家,给骆佳言讲了冯秀才买假画的事。骆佳言知道陈晚爱钱如命,很意外她会做这笔亏本的买卖。

      陈晚觉得骆佳言真不了解她,她是爱钱但有自己的的原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钱比起来当然人命更重要。何况冯秀才不是坏人,他知道《捣练图》是假的,宁愿卖掉阿兰也不愿意拿假画去骗人。阿兰又那么懂事,你没看到她当时哭的那个样子,谁都舍不得拒绝她。”

      骆佳言听完陈晚一番言论夸张地点点头:“晚晚既然如此有同情心,不知何时能把糊涂还我,我每天孤身一人也是很悲惨的。”

      “这次出了三十贯钱心疼死我了,等我想办法赚回来再把糊涂还你。”陈晚耍赖皮。

      明明是你花的钱,关我和糊涂什么事,骆佳言无语。

      陈晚突然想起骆庭辉撺掇冯秀才当画的事,告诉骆佳言他哥哥惹的麻烦,自然要做弟弟的来收拾。

      骆佳言听后喃喃自语:“只怕麻烦的事还在后面呐。”

      “不怕,我冰雪聪明,凭他出什么坏主意我也不会上当。”陈晚有意宽骆佳言的心。

      “好,那就仰仗晚晚帮忙了。”骆佳言少见地没同她斗嘴。

      只是陈晚发现他笑成月牙的眼睛里有束诡异的光一闪而过,引得陈晚心头一阵不安。她再定睛看看,骆佳言一口白牙闪得她有些头晕,她心想也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谁家捣练女儿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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