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尘乱》霜青柿

20、【紫麓仙缘】20

　　初一吃下暖粥，胃里有了热气身上也就恢复不少力气。不过看看床铺摸摸衣裳，想起装着换洗衣物的褡裢早就不知遗落在何处，心中也是为难。

　　外褂的七星道袍还好，乘在凌非焉剑上时几乎被风吹干了。可越是贴身的几件越是阴潮湿重，挨在身上十分难受。初一正思量着怎么把这些衣服晾晒清爽，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随后有柔柔的女声询问道：“道友休息了么？”

　　“没，还没有。”初一拉开门扇。

　　门外乃是一个面相清秀的女道师，手中托着整套天御宗初阶弟子所着的海青袍。身后又有两名女弟子合力拉着个大木桶，再后面是四名女弟子各拎着一个大大的水壶。壶嘴里滋滋往外冒着热气。

　　“这是……？”初一满目惊异。心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阵仗应该是给她沐浴更衣的吧，天御宗对前来应考的道师也太客气了。

　　女弟子回道：“非焉凌尊吩咐，让我们给道友准备沐浴器皿和替换衣物。”

　　“非焉凌尊？”初一愈加不可置信：“你是说，这些东西是凌非焉让你们准备的？”

　　“正是。”女弟子面露笑意，走进屋内。其余几名女弟子也鱼贯而入，将大壶中的热水倒进木桶中。霎时间，屋内便弥散起浓浓的药香。

　　初一闻到药香，便知这可能是一份固本培元的药浴，不由疑惑万分。要说这药浴是凌非茗准备的就不奇怪，毕竟她是极擅歧黄的青遥宫首徒。可一向对她不甚用心的凌非焉怎么突然对她这般关照起来，竟还专门差人为她准备了药浴？

　　初一闭上眼睛，仔细嗅闻药香。只觉这药味隐隐熟悉，犹记往昔随师父行走江湖时，灵犀子曾给过她一个卖药换钱的方子。但凡遇到哪家有体虚气弱之人，她便给人家配一副巩固筋髓的药浴赚钱。

　　眼下这桶药浴的味道恰与那时方子里的药材味道相仿。初一顿了顿，想不出灵犀子当年尚在天御宗时是怎样一番意气风发的年少光景。还有灵犀子到底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叛出师门，最终沦落到只能隐姓埋名在江湖赤脚行骗呢。

　　女弟子见初一站着愣神，不知在思量什么，催促道：“还请道友快些更衣沐浴，迟些水凉了药效就弱了。”

　　“好，好的。”初一回过神，走近药浴桶前。

　　她向桶中望去，发现桶中盛着的药汤看起来清澈透明，宛如寻常清水。而先前她按灵犀子的配方制出的药浴总是半浑浊的淡绿色。

　　初一狐疑，向女道者询道：“敢问道友，这药浴……为何如此清澈？”

　　女弟子以为初一猜忌，安慰道：“道友无需紧张，这是我天御宗固本归元的药浴，乃是用深度萃取的上好药草精华，融入露潭水中烹煮制成，因此清澈。还请道友速速更衣沐浴。”

　　“原是如此。”初一心悦诚服的点点头。

　　心道，灵犀子师父出逃时只拿了半本《御妖术真章》。说不定这药浴的方子也只得了半个，所以才制不出天御宗这般清澈的药浴吧。将来入了天御宗，怕是连药浴方子也要重新学一遍才好。

　　被逆徒弟子的身份所累，初一顺理成章的把天御宗的一切都奉为真理。她哪知道这固本归元汤本来就该是浑浊的淡绿色，这一桶却是凌非焉为了查探她是否随身携带夜幽石，而稍稍“篡改”几份药材后的产物呢。

　　女弟子见初一仍不知在思想什么，迟迟不肯入浴，心中甚是着急。她需得把初一换下的衣物全部拿出去交给凌非焉，才能完成此行的任务。

　　“道友，请吧。”女弟子又催促一遍。

　　“呃……”初一看看木桶，又看看女弟子。

　　“道友还有什么吩咐？”女弟子也笑眯眯的看着初一。

　　“呃……”初一解开衣服上的一颗纽襻，又看看女弟子。

　　“道友请沐浴。”女弟子依然笑眯眯。

　　“呃……”初一又解开一颗纽襻，再看看女弟子。

　　“道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水凉了药效就弱了，请尽快沐浴吧。”女弟子脸上的笑容更胜了。再解开一颗，再解开一颗她就可以拿到道袍了！

　　不过女弟子的盼望很快落了空，初一停下手上动作，无奈说道：“这位道师姐姐，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如果要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更衣沐浴，在下实在，实在是觉得不太妥善……要不，道师姐姐把那些衣服留下，我自己洗完自己换上就好了。”

　　“这……”女弟子觉得初一说得也对，任谁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能若无事的泡起澡来。可要是等不到初一脱下衣服就出去的话，又不能将她的衣物交给在门外等候的凌非焉。

　　一时间，女弟子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而初一又是一副她不出去就不洗了的神情。女弟子心想这样一直耗下去总不是办法，不如先去和凌非焉说明情况再做打算。

　　于是女弟子对初一施礼道：“那我就不打扰道友沐浴了，换穿的衣服帮你放在椅子上。道友尽可放心洗浴，非寻和非容暂时就在门外等候，道友有什么需要喊她们就是。”

　　言毕，女弟子便带几人退出了初一的房间。

　　“古古怪怪。洗澡还要看着我。”初一小心翼翼锁好房门，又把窗户也关得严实。四下确定安全无事，才将身上那件染过露水残叶尘泥的道袍脱下来，丢在椅子上。

　　“还好我机智，没把这半本残书放在褡裢里，不然连最后的拜山礼都丢没了。”初一从怀中取出那半本残书，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

　　入夜渐深，巡夜的弟子走过住满考生的客房，突然发现有个白色的身影，正贴在某间屋子的门外似在偷听。弟子们轻步上前查看，却发现那人竟是天枢宫的凌尊首徒，凌非焉。

　　“非，非焉凌尊？您这是……”偷听这种事，若是凌非茗到不意外。可巡查弟子们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高冷少言的凌非焉也会做出这种事。

　　“……”凌非焉目光一闪，似有羞恼。但却只是把手指放在唇上，阻止巡查弟子继续出声说话。

　　弟子们赶快用手捂住了嘴巴，满眼疑惑的等着凌非焉指示。凌非焉摆摆手，示意不用他们插手，然后又挥挥手让他们赶快离去。弟子们得了命令，继续巡夜去了。

　　凌非焉又侧耳倾听，屋内淅淅沥沥响起水声，看来初一已经开始沐浴了。凌非焉抬手轻轻推动屋门，那扇门只往里微微动了丝毫便被门栓阻住了。于是凌非焉一点扶摇升，高高跃起，轻盈落在屋顶上。找准方位后，微微挪开一块瓦片向房中窥探而去。

　　初一此刻正浸在盛满清澈药汤的木桶中，原本束起的长发披散在肩倾泻而下，几缕不小心打湿的发丝则贴附在脸颊两侧和锁骨边。汤中蒸起的水汽化作小巧水珠挂在初一长长羽睫之上，更显她的清丽可爱。或许因为没有外人，或许是有了足够的安全感，初一面上神情与白日相比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恬和，在荧荧烛火的映照下又添几分柔美。

　　如此模样的初一倒是凌非焉没有想到的。但凌非焉即刻便集中了精神，仔细探查初一身上是否携带了夜幽石。

　　只见初一双腕和踝上并无任何配饰，唯独在颈上挂了一个银质的长命锁。那长命锁的大小若是孩童佩戴则刚刚恰好，但戴在一个成年女子身上，就显得既小巧又怪异了。

　　长命锁是小孩子常佩的东西，成年就该摘下了，她怎么还戴着？

　　凌非焉默默思量，但也确定了初一身上除了这只银锁并无其他饰物，更不见有夜幽石。

　　凌非焉又将视线移到堆在椅子上的初一的旧衣服上。她想，如果夜幽石藏在旧衣物中，待初一沐浴完毕更换新衣时一定会从中取出来。然而，就在凌非焉准备收回视线时，忽然看见初一放在小桌上的半本残书。

　　凌非焉一怔。桌上残书已经褶皱的看不出原本模样，但书脊的边缘却在烛光下隐约浮现出一丝深紫色的微光。

　　那难道是……紫绸线？！

　　凌非焉倏然自责起来。

　　用紫绸线穿扎的书册尽是天御宗的珍贵典籍，譬如天枢宫闻圣院中那本仅剩半部的秘典《御妖术真章》。

　　而那日在罗村义庄，她和凌非茗确实在灵犀子的尸身上搜出许些残页符箓，但却没有发现以紫绸线穿扎的《御妖术真章》。所以她们一致认为必是灵犀子把《御妖术真章》视为至宝，匿在某处没有随身携带。

　　然而现在想想，那时残页惺忪零散，侧脊仅剩一小截黑线连接，很可能就是紫绸线被污水墨汁沁染成漆黑颜色，以致她们想当然的断定那些被雨水浸泡到面目全非的残页并非《御妖术真章》。

　　不过现在，凌非焉也只是凭借那一抹紫色幽光大胆猜测而已。想确定桌上的残页到底是不是《御妖术真章》，还需把它拿到手中仔细分辨才行。

　　凌非焉正盯着残页深思，忽然听得一道高亢叫声响彻整座进境峰。

　　“啊！淫———贼————！！！”

　　这一声呼喝，瞬间惊动了所有在绎武宫附近的巡夜弟子。

　　凌非焉一惊，拔腿而逃。

　　一道白色的身形连晃几晃，飞速藏匿在黑暗中。很快，就有巡夜弟子举着火把在客房区一间间的查看。也有不少听到叫声的应考者打开门来一探究竟。

　　“可恶，竟被她发现了。”凌非焉躲在远处，尴尬的调整呼吸。

　　都怪自己一时分心，把注意力都放在《御妖术真章》上，忽略了那女道师。而且又逃得匆忙，没来得把屋顶瓦片放归原位，留下如铁“物证”实难抵赖。

　　静下心来，凌非焉仔细回想初一尖叫时究竟有没有看清自己。如果没看清，即刻让巡夜弟子寻个“淫贼”来，敷衍了事便罢。可如果她看清了是自己……

　　凌非焉下意识的抿紧双唇。

　　该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