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四
林间的落叶簌簌落下,马蹄踏过秋草,迎风而展的旗帜出现在了目之所及的前方。
带着大队人马先行到围猎地布置的年轻人们迎了上来,从长子武都到四子恒迦均已聚齐,旁边还有斛律金长兄斛律平的孙辈及一干同族子弟。
高车族少年们披着辫发,他们的小妹妹同梳着轩冕般发髻的女眷共乘一马,手里拿着孩童用的弓矢,拉满了弦向父亲炫耀。
不多会儿,围猎的阵势已铺展齐备,年轻人们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要一显身手。最早由斛律光的长子武都一马当先领着弟弟们驰骋而去,当即拉开了围猎的序幕。身着皮质裲裆的武士们紧随其后,这些人或持弓或持戟,无一不是精于骑射的高车族骑兵。他们早已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相较之下游猎则属于一种历练耐心的娱乐。
众人畋猎合围、戏马驰射忙碌了半天,直到日过中天,又忽闻山间传来了虎啸。
士卒们追踪到了虎的巢穴和行迹,他们在斛律光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缩小了包围。经过一番厮杀猎得猛兽,已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了。而预计中围猎还将持续数日,这姑且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等回过神来发现身边不见了段韶的身影,斛律光询问身边的人,都说先前被猎虎的激战吸引了目光未曾留意。
不久后,碰见了返回营地的儿子们才得知了段韶的下落。
原来,先前进行的围猎让孩子们兴奋不已,但遇上险情时他们因经验不足便陷入了混乱。武都说,猎物突出围去做垂死之斗正要伤人,而弟弟们都手足无措怵在原地,多亏了段韶及时出现从旁指点才终归没有失掉猎物。后来段孝信来找段韶一并往东南端的山上去,说是从那里大概能远远眺望到黄河的白马津古渡。
斛律光环顾四周,游猎进行多时还未见到段韶白羽箭射中的猎物,他猜想段韶原本只为礼佛而来,或许并不想杀生吧。
年轻人们兴头依然很足,武都兴致高昂提议众兄弟趁日落前的时间比试只身游猎的功夫,斛律光便允许他们各自行动,他现在颇有些当年其父等着他和弟弟丰乐猎毕归来再做评断时的心境,对一己所得反而看得风轻云淡。等众人都散开,他也独自离了营地,任□□的马匹在山林中漫步。只有他的第三子斛律世雄因为放心不下而静静地跟在了身后。
有一件事斛律光从未跟人说过,他一直追逐着段韶,将其视为自己的目标。
段韶是稳重、宽和、可亲的人。世人皆评价他们两人行事一个是疾如风一个是徐如林,斛律光也一度深以为然。直到一年前斛律光才惊悟到自己的狭隘,对那样的论调有了根本的改观,他坚信作为当局者,自己实则是比那些评头论足的旁观者看得更加明白。
曾经他因为不认同段韶战术保守而说过重话,但到了救急洛阳时,他疾驰南下,途中与周军交战保住了河阳,接着一路奔赴至邙山,未曾料到等待自己五万骑兵的周军会有一只专门克制骑兵的重甲步卒。
周军曾在晋阳之战中尝试过使用这样的步卒结成甲阵来对抗齐国的突骑,斛律光与之交锋伊始便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吃力感。只是当时周军的战法未成气候,重甲步卒的数量也不多,齐军尚能靠己方兵力充沛和地势开阔的优势破之,但今番敌方尉迟迥部率十万大军有备而来,再加宇文宪援军连营于邙山西侧,成首尾呼应之势,敌我兵力悬殊一望可知。洛阳的齐军虽有三万,却被围困城中无法通联。且不说破解甲阵之法,单是考虑击敌,不管先进攻尉迟迥或宇文宪哪一方,都容易受到余下一方的夹击,不用说那样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一时间,一向无所畏惧的他也难以找到突破口,他那迅疾的作风也不得不受局势束缚转而谨慎再三。
幸而远在晋阳坐镇的段韶获知了前线的军报,向高湛请命后,日夜兼程奔赴邙山与斛律光汇合,乍到的当日便解了他们一月的困局。
两人之间的合作没有半分耽误和犹豫,这种疾徐之变转换得悄无声息。
“周军这支步卒既是专为破我国突骑而来,我军叫阵其必出为先锋……”
段韶镇定自若地将敌我利弊一一分析,从而定下了诱敌上山令其疲于奔命,再下马图之的计策,预计等消灭完这股力量后再集中冲击尉迟迥围城的主力会更有把握取胜。
“至于作为援军的宇文宪部不至先于作为本部的尉迟迥部出击。况且,诸位请看……”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帐外的云雾,一手抚着花白的长须,“多好的大雾天呐。”
说罢,他倏然起身,从容之中迸发出极为果决的神情——
“事不宜迟,就在今日开战!”
那时斛律光由衷地对段韶起了一丝敬佩之意,但他也深知对方十万大军若只是击散,卷土重来亦非难事,纵有妙策也须力战以求歼敌。
与尉迟迥部交战,敌我互做死斗,刚追得敌人西溃却又迎上周军的援军迎面杀来,那铺天盖地之势一时冲散了斛律光的阵营,继而使他竟被王雄追逐。两人一前一后仅有数马之隔,身后王雄大呼着劝降之语,字字清晰直追他的耳际,着实让他有如谑辱加身般震怒难平。结果危急之中,亏得用上了仅剩的一支箭翻身回射,眨眼间正中了王雄的额头。
当时,王雄坠马不知生死如何,但斛律光心中早已笃定,自己怀怒而发的那一箭必定要了对方的性命。周军见将领失利顿时逃遁,胜败的局势自此终于明朗了。
待战斗结束已趋傍晚。伴着凯歌入洛阳时,段韶在他身边仅以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到:“是我陷将军于危急中。若非分兵与我,断不至涉险。”段韶所指,是他奉召而来只率有一千骑兵,临战前与斛律光部、高肃部重新整合分为三军的事。他含带忧愧的话语,斛律光想也未曾想过,按说段韶奉得帝王之命,官爵又居众人之上,分军与他理所应当,得胜他亦居功至伟,大可心安理得坐享恭贺,甚至把上次斛律光戏谑他的话再戏谑回来也无可厚非。但段韶的神情是真挚的,不掺杂半分夸耀与虚伪,斛律光看在眼中一切都了然了。
骄傲如他自然说不出多谢挂心的话来,他答道:“不涉险境,又怎能命中贼首?”当即拍了段韶胸甲一把,两人相视之后扬声大笑。
现在想来只可惜王雄被周人捡了回去,要是当初能将他的首级送到段韶面前岂不更好?
英雄相知应当用敌人的首级相赠啊。
——斛律光心内如此做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云端上正巧有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看那翼幅该是只苍鹰。虽然离得尚远,斛律光却自信那点距离不在话下。他又想起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心绪就像回到了当年被誉为落雕都督时那般飞扬不羁,没有带回王雄的首级,用他亲手射下的鹰来弥补也不失他的气概。
主意已决,斛律光当即挽弓如满月,赤羽箭“嗖”的一声穿云而去。
只见鹰在空中骤然失去了平衡,但是,并没有落下。可能仅仅擦过了羽毛,受惊之余猛然往来时的方向折回了。
眼前的情景清晰无误地宣示着一件事:斛律光的箭矢竟也有了射不中目标的时候。
因为太过意外连紧随其后的世雄都当场呆住了,他看到父亲的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
也正是在这空气僵滞的间隙,持续飞翔的鹰又忽的像石头一样掉了下来。
啊,是有人射中了。
世雄心中不禁喊了出声。
而斛律光一句话也没说,立即催马飞奔向鹰落下的方向。看样子他是急于知道是何人所猎。
世雄忧心忡忡,他父亲早年因射落大雕成名,却也曾被侯景手下的小卒两箭连射两马羞辱得无以复加,哪怕随后侯景覆灭,爪牙伏诛,那种愤怒每每袭上心头都会令父亲记忆犹新。这件事他们这几个做儿子的是早已知道的,他们被教导既生于将门,汗马功勋皆由拼杀换取,此生务必首要以武力为荣,凡辱当雪,不可留下污点。也许正是这强烈的自尊,才会使埋藏在记忆的河床深处,有如细沙一般的屈辱感不时闪现,邙山交战的过程中被王雄劝降而再度激起的漩涡难道并没有随着胜利转忧为安吗?
毕竟有人射中了落雕都督的鹰,射中了他的骄傲。
“父亲!”世雄在后面大喊,他们已远离了围场,走得太远恐怕会在这些高高低低的山林间迷路,如果突然蹿出猛兽就更加危险了。
“走!去看看谁有这样的本事,哪怕是个女人我也得看个分明!”
斛律光身处林木茂密的山岗,右临高山,前方直面着对面的山头,由于鹰的位置已濒临弓矢射程的边际,不是人人都练就了视微如著的本领能从山的这边发箭,那箭更像是从对面的方位射出的,因此或有其他人马在山间活动也说不定。
坐骑在飞奔了一段路后嘶鸣一声止步不前。前方的路走到尽头,断崖映入眼帘。
鹰应该是掉到山与山之间的谷地去了。
斛律光二话不说寻路下山,然而临近峭壁未辟小径,他只得在林地中穿行,耽误了不少时间。到了半坡,隐约看到下方一队人马从山谷中疾驰而出。他弗开枝桠走到外侧眺望,对方人数不过二十余人,轻装简行,大抵只是兴起路过猎一些小型猎物的。
领头之人鲜衣怒马,鞍间正挂着一只鹰。再定睛一看,那得志的神情、养尊处优的面容,不是那个惯于搬弄是非的秘书监祖珽还会是谁?
比起先前的失手,眼前的事实才更叫斛律光惊愕不已,他视祖珽一介汉人,何尝想过对方也会有这般过人的能耐。
鹰是他亲手所射,抑或是与之为伍的党羽中另有擅射之人都无关紧要了。据他所知,确有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和祖珽搅和在一起,相传其本身亦身负事无难学的异禀。无论如何,猎获了苍鹰的人,到底是祖珽而非斛律光。
恍然间斛律光内心产生的剧烈动摇是以往在战场上从未体会过的。
世雄追到身边好一阵,斛律光都还伫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背后传来了一队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唤声,终于使他无暇再做他想。原来边境军报周国在函谷关有异动,高湛派遣使者召斛律光至邺城面圣。由此,仅进行了一天的游猎不得不于仓促之间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