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啼鸟

1、第 1 章

　　北齐的长城毁于内，而积患尝为人所轻忽。
　　一
　　天统元年（565年），新君即位的头一个秋季，一队胡人武士涉过山涧，循着前人伐木铡石辟出的道路往东郡的山岭中行进。
　　为首的两名将领一路并辔谈笑。与他们的部下一样，两人的身形相貌都带有异族的特征，全然不似附近黄河岸边水生土长的汉人。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了，这块名为中原的土地自魏晋之后被战火灼烧了两百余年，政权一拨拨地更迭，各种魑魅魍魉般的外族也接踵而至，有来劫掠的，有来驱役的，也有像是普通百姓那般迁居至此尝试开垦耕种的。前一个王朝的鲜卑君主曾令他治下的胡人们必须摒弃部族的习俗，换上汉人的衣冠，改汉姓、习汉字，他自己以身作则不复北语。也就二三十年的光景，都城洛阳所在的司州及相邻地域的胡人们都已悉数汉化，言行举止变得与汉人无异。
　　然而目下这队人马身上却散发着原始粗犷的气息。两名将领中较为年轻的那位鬈发虬髯，梳成索头，生生是汉人们口中所说的索虏，他那常年着甲的身躯刚强雄壮，背脊挺得笔直。此人出身高车十二部之一的斛律部，曾祖是大名鼎鼎的倍侯利（因勇猛过人常被燕冀百姓用来吓唬夜啼的小孩），其家自归附前朝的道武帝起世代为朝廷镇戍北方。而这位将领的名字叫做斛律光，官拜齐国大将军，同时身负着咸阳王世子的头衔。他之所以不再像先祖那样据守边镇，是因为其父造了故主的反。
　　严格说来是北方六镇齐心协力造了反。
　　“我们边镇的将士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并非忍受不了边塞的风霜。”——提起那段经历，他的父亲斛律金曾经满含悲愤地这样辩解到。
　　那时塞外的柔然强盛，常年伺机寇边，而元魏的内境之所以能保持太平无事，全依仗于镇戍军将士们的奋勇无畏，是他们九死一生浴血疆场才抵御住了敌人的入侵。正因如此，他们也一度沐浴在被誉为“国之肺腑”的荣光之中而倍感自豪。
　　但是自从都城南迁到了洛阳，君主热衷于推崇汉人的礼教，一切都开始朝他们陌生的文化靠拢了。一旦学会了木构的营造式法，便会嫌弃夯土筑屋的简陋，务必以极尽天工之能事修建起新的殿宇楼阁才足以称心如意。京人们一边赞扬着君主的英明，一边过上了安乐无虞的日子。长久的，皇恩普照了整个元魏的国土，却为什么偏偏把边塞给遗漏了呢？守边军民所见，只有供给的物资越来越次劣，发放的钱粮越来越微薄。压在他们肩头的劳役沉重，征伐频繁。朝廷逐渐惰于嘉奖有功的将士，更别说提拔到都城为天子效力，诸人穷其一生能留在旧部充当小头目尚属幸运，举目战场多得是无名尸骨埋没荒野。既然付出了血汗换不来任何回应，那么所谓尽忠职守的自豪感也拿来全无用处，讲王法、讲忠心到底不如比比谁的拳头硬。
　　就这样，六镇成为夹杂于可憎的外敌和冷漠的朝廷之间，连阳光都照耀不到的苦寒之地。军民们一面与艰苦的生活抗争，一面还要忍受来自于同族的鄙夷。正是那些早年舍弃了保卫旧都的荣耀，选择南下的鲜卑族人，如今坐享着高官厚禄，干着横征暴敛的勾当，转过头来将他们视作蝼蚁。
　　“那些变成了汉人的鲜卑人已经不把我们当人看了，尤其对我们高车的部落更为无情。回顾高车各部陆续归附魏庭这百余年间，曾多次遭遇严酷的压迫与荼毒，一想到和我们流着同样血液的族人白白死去，便令我义愤无平。长此以往，我们都只能像牛马般被驱使致死。”因此，斛律金响应起义军的号召率部反叛了。
　　顷刻间六镇大乱，中原的都城化为了忿恨的中心，从北方涌下的旗浪如滔天洪水般迅猛难挡，万里山河都为之崩裂。不料好景不长，义军发生内讧，首领破六韩不堪大任，他只好出走云州，却在立足未稳时被杜洛周击败，辗转依附到了枭雄尔朱荣麾下。
　　“频频战败又徒劳奔波，大概害刚满十岁的你受了不少惊惶，作为败军之将的狼狈与失意即使到了今天回想起来也真不是滋味，幸而你长大之后比我出色，几无败绩，不过最为万幸的是，在尔朱荣的队伍中遇到了值得我倾力追随的明君。那些在旁窥伺的豪强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朝廷为镇压义军耗尽了最后一口气，觉察到时机成熟便乘势打着平叛的名义扩充实力，相互混战。他们个个自称英雄，然而终不过是过眼的烟云罢了，拥有改天换地之能的人独有先帝一个，他的帅旗所往使群雄尽皆归伏，最终我们在晋阳开创了新的天地，总算完成了六镇军民未了的心愿。”
　　斛律金所说的先帝便是同样加入过义军的高欢，诚如其言，他将自己的后半生全部献给了此人。或许是因为找到了明主寻得了新的方向，同时感念着那份知遇之恩的缘故，令他重拾了斗志，武运也整个扭转过来，终于一洗从前的耻辱成为屡立殊勋的栋梁肱骨，到了齐国建国后他获封了咸阳郡王。
　　至于斛律光本人受他父亲训导很早便投身军旅，以骑□□湛博得过落雕都督的美誉。
　　从这些方面来看，眼前正与他同行的段韶也很是相近。段韶同样出自六镇边将家庭，年纪比斛律光长几许，论辈分两人是以兄弟相称的同辈中人。现下他贵为齐国的平原王兼太宰，长居晋阳处理军政大事，数日之前才好不容易忙里抽身，预备到东郡一带去拜访名刹。当车舆进入司州地界时，先行一步的其弟段孝言带来了大将军斛律光亦在此地的消息。原来，斛律光听闻段韶将至，遂亲来邀请段韶一同游猎。为此段韶一改初衷，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