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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视线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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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最初,幸村与所有人一样,以为吃花只是北川诺希的玩笑。他用调侃的口吻,指出花房里遮掩气味的事实。
他注意到仁王的神色微变,莹绿色的眼眸里,像是闪过不知名的痛楚。而北川诺希,无波无澜的微笑里,透露不出任何情绪。
据此,幸村便知道,自己误解了什么。或许只是,自己潜意识里,不愿意往那个方向作想。
他始终记得,国二的自己,经过北川学姐教室时,撞到的那一幕————
……
诺希噙着慵懒的笑意,在家政老师的暴吼中,淡定无比地走出门外,到走廊罚站。动作自然得,忍不住让幸村怀疑,这种事想必绝非头一回。
「哟,日安,幸村学弟。」诺希挥挥爪子,毫无丢脸的自觉。
透过窗户,幸村知晓,他们上的是插花课。甚至班里的同学,对这一幕也露出司空见惯的样子。
他有些疑惑,虽知诺希的家政课成绩常处于挂科边缘,可他并不清楚实情。「北川学姐这是怎么了?」
「被赶出来了呗。」诺希双手交枕于脑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模样舒适自在得,活像在海滩晒日光浴。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诺希满不在乎道,一脸“幸村学弟你这么少见多怪做什么”。「差生被老师找茬,本就是是常态事件。」
「到底做了什么?」幸村更惊讶了。
「不就吃了朵花咯。」诺希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说自己吃了块糖。
「什么?」幸村挑眉,忍不住低笑。身为差生却没有差生的自觉,插花课吃花,不是明摆着挑衅么,活该被轰出教室吧。
「那花开得不错,一时好奇,想尝尝味道而已。」诺希说得很无辜。
彼此心下都明白,诺希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既想保证出勤率,又不想被不感兴趣的无聊课程浪费时间,干脆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
幸村无法把她玩笑式的行为,与过度沉重的伤痛挂钩。可理智却清楚,将真话当玩笑,玩笑当真话,向来是北川诺希,避免被人看穿内心时的惯用手段。一如她扑朔迷离的画作。
幸村越来越觉得,北川诺希是谜团般的存在。以前因为仁王,他被迫停止了谜团的探索,止步于精神共鸣这种浅层的真相。但似乎,一切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北川诺希到底是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也许,他们根本无人知道。他们知道的,只是12—18岁的北川,其中有两年还是空白。
放学后的林荫道。
烫金色的夕阳铺满青石台阶,晃动的树荫,将光线切割得斑驳一片。偶有清风吹拂,林中此起彼伏的绿浪摇曳,沙沙作响。空旷的球场,淹没在无声的寂静。
诺希脚踩上,沾有阳光余温的台阶。“你看着我做什么?”
“北川学姐这话说得可真奇怪。”幸村并没有转移视线,仗着她看不见,目光难得放肆地,在她脸上打转。“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诺希低垂眼睑,缓缓摊开双手,像是鞠着一捧清泉。白皙的皮肤,被染上一层橘色,闪动着模糊的微光。
“人的视线是有温度的,就像这触摸不到的夕阳,可以被感知到。”
“说得好。所以,你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吗?”幸村有些好奇,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像注视着她笔下每一幅晦涩难懂的画。
“不能。”诺希头轻摇,零星的樱花飞过,撩动着她的长发。“每个人视线里,所蕴藏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释放的能量也不尽相同。有的阴冷像冰,有的温暖如光,更多的会随风湮灭。”
幸村的眼眸,闪烁着深邃的光芒。良久,他绽开一抹淡淡的轻笑。“北川学姐的说法,永远那么神奇。不论歪理邪说,还是别的什么,总有种……”迷惑人心的味道。
————让人不知不觉,引诱沉沦的邪教。
“嗯?”诺希静等着他说下去。
幸村换了个措辞。“你知道吗,北川,很多时候,你的人,就像你的画一样。”
————暗藏着一种,迷一般震撼的世界。捉摸不透。
诺希一愣,饶有兴趣地微笑。“哦。那对你来说,解读出来,是小事一桩吧。”
“才不是这样。”幸村在拉着她避开障碍物后,几乎不假思索,别有深意地反驳道。“就算是我,解读你的作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的思维没有框架,笔法风格千变万化,不拘泥于任何载体创作,本就毫无规律可循。”
“是吗?可你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诺希有些意外。
“是的。很多时候,我只是表现出了「游刃有余」。”
如果有人,像他一样,既有超强的洞察力,又有深厚的美术文学功底,在窥得她思维的同时,曾无数次用模拟想象训练,无数次代入揣测,模拟她的思考方式,不惧失败。那么这个人,也能假装出「容易」了。
“幸村学弟,你想说什么?”
“自我进入绘画社起,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我是唯一一个,能解读出北川学姐绘画用意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说,我与你存在着精神共鸣,是天生的知己,是伯牙子期。”
幸村的脸上,浅浅的茫然,稍纵即逝。
“有什么不对吗?”诺希歪头。
“事实上,这只是别人的说法。”幸村别过眼。“而你只负责似是而非的默认。”
他真的了解她吗?她的过去,对他而言有太多的空白,他凭什么断定,她一定如他作想。他理解的,只是她展现的作品,浮于表面的内在世界,并以此推测出她的行事。
换言之,也就是她愿意以艺术手法,展现给他人看的东西。但如果,她的画笔,与她的微笑情绪一样,连精神世界都能欺骗呢?
“其实,我也很疑惑。”诺希渐渐放慢脚步,露出几分不解的笑意。
“嗯?”
“为什么每当我自认为在画纸上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却总能被你轻易戳破?以前我画得再浅显,都没人指出来的。”
第一次听到诺希发表内心想法的幸村,有些愣怔。“诶?”
“你的讲解,总是比我这个创作者,描绘得更加身临其境。只要我画在笔下的东西,似乎怎么也藏不过你的眼睛。自你出现后,我的画,便不再有秘密,对你而言,什么都无所遁形。”
她站在光影之间,玉立婷婷。温柔的笑颜,在昏黄间,半是明灭。清风携带着樱花残片,吹散她额际的栗色碎发,捎来清浅的淡香。
“北川。”喉结微动,幸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出口的话语,多了几分涩意。“被人看透的感觉,是不是很糟糕?”
“那得分对象而言,视情况而定。”诺希站定,话音悠远。
“这种糟糕的感觉,我想,你应该很难体会到。”幸村移开视线,注视着西垂的落日。
“为什么?”
幸村闭上眼,轻轻说道。“因为北川你,越来越会说谎了。”
她有着欺骗人心的长相,当她认真注视你的时候,总会给你一种,被她盛进双眼的感觉,你的感知会麻痹,思考会中断,最后被她精致的表演欺骗。
可她忘了,站在她对面的,是幸村精市。
“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北川。虚虚实实,表象混杂,本就是你惯用的手法。”幸村说话的时候,只觉得有一种念头,在心底浮现得越来越剧烈。
他有种预感,北川那些他所不清楚的空白,才是破解一切迷雾的关键。但同时,更有一种清楚的感觉在提醒着他,那不是他可以触碰的禁区。一旦触碰,与诺希相处的认知往昔,变会顷刻崩盘。
诺希没有说话,只听他声线缓缓。“迹部君的洞察力,让你感觉到紧张了吧?可对着洞察力不亚于他的我,你却能表演得收放自如。”
“你一口一个说谎表演,能告诉我,我表演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幸村喃喃道,声色空蒙而温柔,却渗透出一种细碎的怅然。“但不管你表演什么,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哪怕陪你演下去。如果,这么做能保护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