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遇见第二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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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高涨，染红了天边彩霞。
火舌肆虐，像一条条凶狠的蛇一样飞窜，吞噬了那个微笑着的金发女子。
村民们狂热的脸，武士们贪婪的脸，大法师丑恶肥胖的脸，还有，一阵高过一阵的喊声。
“杀死那个狐狸精！”
“杀死那个狐狸精！”
“杀死那个狐狸精！”
在声音的海洋里，火的海洋里，温柔微笑着的金发女子成为唯一的异数。
请不要暴露自己，麻叶！
那个唇形这么说着。
我要怎么逃出去呢？
我的灵魂，都已在此被煎熬着！
我的心，像是被火焚烧了那样，一阵阵地跳，一阵阵地疼。
麻叶童子心生绝望。
他要失去母亲了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他不想失去母亲！
躲在草丛里的他绝望地看着火，不停上涌的火。
那像一场盛大的庆典，是死亡的送葬曲，也是生的赞礼……爆发出的绚烂的火，美得妖异，又像个恶魔，带着蛊惑人心的邪恶。噼噼啪啪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将人带往没有希望的九幽地狱。
他从来没有这样专注地看着火。
麻叶，母亲希望你活下去……
那唇形不断地变换着。
麻叶童子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
越来越远了……那些人。
越来越远了……母亲。
他奔跑着，为了母亲的愿望。
天知道，他多想回去，就这样死在那场火海里！
可是……母亲不允许……她要他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突然好想好想那个梦里的银发孩子。
会梦到的吧？一定会吧？
麻叶童子终于昏迷了。
……
鸟儿的鸣叫声叫醒了昏睡的麻叶童子。
他发现自己躺在松软的泥土里，身上沾满了褐色的土，整整齐齐的衣服被糟蹋得像是一块很大的碎片，到处是被荆棘划出来的痕迹。
……没有再梦到那个少年。
麻叶童子突然很失落，自己失去了最爱的母亲，也不能见到自己的目前唯一一个朋友，那么他继续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生是如此无趣啊！
不如……就死在这里吧。
麻叶童子颓丧地跌倒在地。
“竟然是纯净的灵魂……”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吧。”
“看得到的吧，我们的形态。”
一个长得很古怪的小东西飘了过来。
麻叶童子知道，那就是鬼。
但他却不想承认。
“看不到，也听不到。”
“你不是回答了嘛，哈哈~”
“因为母亲被杀了……由于你们鬼的缘故，由于你们鬼的缘故，被人类……”麻叶童子转过头，已经极力在掩盖自己的悲伤了，可他的话还是流露出浓浓的悲哀。
“母亲吗？名字是——”
“母亲的名字是麻之叶，继承了这个名字的我，叫麻叶童子。”
“真有趣~你到底是谁？”
麻叶童子坐了起来，“我是……”
“我是毁灭人类的鬼之子，麻叶童子。”他有点自暴自弃地说。
“鬼之子？哈哈哈哈——”那只鬼哈哈笑了起来，“你分明是个人类嘛！”
“我拥有见到鬼的能力，”麻叶童子淡淡地说着，“他们都说，只有鬼之子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是人类。”鬼认真地说。
“是吗……”
……
后来那鬼告诉了麻叶童子它的名字，原来它叫乙破千代，是一缕已经在人间游荡了不知多少年的鬼魂。
乙破千代陪着麻叶童子一起捉鱼吃，一起泡温泉，一起在房屋下的草席上睡觉，让麻叶童子明白糖的滋味，并且教会了他如何写字。
那大概是麻叶童子一生当中最快乐最肆意的时光吧。
他几乎快忘了那个昙花一现的银发的少年，只记得自己现在这个名为乙破千代的朋友。
他可以不去想他人的欺凌，不去想母亲的死亡，不去想残酷的现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他的朋友为他营造的美妙气氛之中。
在飘荡尘世不知多少年的乙破千代眼里，他只是一个孩子。
可惜，好景永远不长……
那一天，他们撞上了那位大法师田浅。
不，不应该说是撞上，而是被发现了。
之前有人发现麻叶童子一个人自说自话，好像在与空气对话一样，便将此事报给了在当地十分有权威的田浅大法师。
“呵呵，是鬼之子啊！”他肥胖得扭曲变形的脸像是挤在了一起，“原来当初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
麻叶童子淡淡地说，“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妈妈？”
田浅大法师听后，哈哈大笑，“你的妈妈乃是能够与鬼沟通的狐狸精！我杀死她，岂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
麻叶童子气得嘴唇发白。
“我有个办法，可以听到对方的内心呢！”乙破千代飘到了麻叶童子的身边，它似乎并不为眼前所见的事情所动。
“我就把这种能力暂时借给你吧！还有我的鬼之力，”乙破千代微微一笑，“让你明白眼前这人的丑恶嘴脸！”
【在这个世上，只存在由于人心的黑暗而产生的心魔，根本就不存在鬼，迷惑别人的人才是真的恶，真的鬼。】
麻叶童子越听，越是皱起了眉头。
这算什么？他分明知道，他和妈妈都不是妖魔，却将一切污名扣在他和妈妈的身上！
于是麻叶童子不禁冷笑道：“你是说将人类葬入黑暗就马上会产生鬼都是无稽之谈咯，这就是你的祈祷吗，田浅法师！”
他掏出一根铁棍——一无所有的麻叶童子自然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这当然是由灵力化作而成的东西，只有拥有通灵能力的人才能看得到。
乙破千代也曾教过他如何使用自己的灵力。
“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危害人类的事，鬼之子！”
【为什么这家伙能够知道我在想什么……】
“如果你是和尚的话，应该能看得到这根铁棍吧！”
麻叶童子握紧了手上的凶器。
就是这个家伙，是他杀了母亲……！
“在你支配我的意识之前好好听我一句——”
“但是现在做什么都没用的吧！”
“不要杀我呀！？”
【难道，他就是那个叫麻之叶的孩子……】
【可恶，果然那个时候就应该把他抓住杀掉的！】
【我现在是在做梦吗，还是说——！？】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那么多了，现在只能这么办了！】
“啊呀，那个时候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让我们好好谈谈吧，看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你，怎样？”
“啊呀——”
那是田浅的喊声。
不够响，不如那天噼噼剥剥的火声。
不够惨，不如那天化作灰烬的母亲。
麻叶童子惨笑一声。
再怎么折磨眼前这个人，他的母亲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不起……乙破千代。”
“啊——”
“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饶命啊~~~”
再多的不情愿，那吓人的铁棍还是迎面而来——
麻叶童子冷笑，太迟了。
……
满身血迹的麻叶童子失魂落魄地走在河边。
澄澈如镜的河面清楚地倒映着一个狼狈的小孩子的身影。
“最后——”
“还是没法和你成为朋友啊，麻叶童子。”
“我并不打算责备你报仇这件事，伤害也好争执也好，对生物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但是我是由人类无垢的灵魂所形的鬼，所以讨厌人类，喜欢拥有和鬼一样纯净的灵魂的你……”
“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能听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我已经把那个能力具现化传到了你体内，现在我已经，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了河面，惊起一圈圈的涟漪。
“就算想要消灭人类，这也没关系，但是，虽然在想着消灭人类，结果，你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类——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见，人类……”
那遥远的魂魄飘散，走上了永无止境的死之吊桥。
暗黄的光照耀着它，给予它长途的温暖。
但是，也仅限于此……
麻叶童子遥望远方，第二次地，觉得自己的未来是一片迷茫。
……
那是一个雨夜。
小雨下得淅淅沥沥，麻叶童子一个人走得踉踉跄跄。
这雨，怎么还不停……
他渐渐觉得头在一阵阵地发着热，一阵阵地疼起来了。
他觉得有点可笑。
这些年，他踏遍了周遭的地方。
他想完成乙破千代的愿望，早晚一天会周游完整个世界。
但是，他好累……好累……
真的好想，睡一觉，就此永眠……
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在乎他，所有人都是一样，总会离开他……他不过是浩浩天地下一个颠沛流离的人类，是那么渺小……
麻叶童子的眼皮子不断地抖。
终于，那破碎的身影倒下了。
雷声突然大作。
像是在哀叹又一个生命的逝去。
就让这一睡，便再不起来罢！
……
天渐渐放晴。
一架布置豪华的牛车慢慢悠悠地前行着，忽然像是遇到了什么东西，那牛低声地叫了叫，便猛地停了下来。
一个少年。
一个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的小少年。
他就那样蜷缩着躺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睡得仿佛死了一般，巴掌大的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两弯紧蹙着的眉头。头发凌乱四散，他瘦骨嶙峋的体型又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乖巧而惹人怜爱。
然而，最令人讶异的，却还是那少年周身所缠绕着的鬼。
那些鬼几乎里三层外三层将麻叶童子包裹了起来，鬼气冲天，之前还未看见时便已经能感觉到异常了。
“哦！果然和我用灵视洞悉的一样，源头就在这里”
“这也难怪近期鬼出没得如此频繁——”
“多么厉害的孩子，虽然身躯幼小，却能产出如此之多的鬼。”
牛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狩衣戴着高帽的男人。
他看着这少年，眼中饶有兴味。这少年周身围着那么多鬼，其天生所具有的灵力，该有多么强大，又该有多么纯净与浓郁呢？
“那么他到底有多少能耐呢，大太郎，你能制服它们吗？”
“自然不在话下，忠具大人。”
一个梳着整齐短发的少年在他背后恭谨地应答着。
仔细看看，他的脸上却有一个很大的疤痕，看着尤为吓人，只是五官却很秀气，想来若是没有那疤痕，他大约是很漂亮的。
“这些恶鬼不过是猴子毛发一般的低级灵，身为阴阳头羽茂忠具的第一弟子，怎会是我大太郎的对手！”
骤然之间，空中飞来大片恶鬼，密密麻麻地形成了一朵朵黑色乌云！
“来吧，式神！”那少年神色不惧。
“羽茂式阴阳术，土蜘蛛法师！”
“天诛杀！”
“唔！？”少年突然惊叫了一声。
地上那可怜的小少年倏地睁开了眼睛。
“怎样！”
铺天盖地的恶鬼向着少年扑来！其中甚至还有多名恶鬼合体而成的大恶鬼！它们像一只只疏而不漏的大网，将少年网住！
“什……！！！”
“这大量的恶鬼是怎么回事！”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出现。
“羽茂式阴阳术式神——前鬼、后鬼！”
原来是那位中年阴阳师羽茂忠具亲自出手。
“你大意了，大太郎，我应该有时常教导你不可轻敌的。”
“……是的！真是万分抱歉，忠具大人……！”
“不过说来，这孩子是何等的厉害！”
羽茂忠具沉吟片刻，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杀害了田浅法师的麻叶童子——这也许是捡到了超出预想的好东西呢！”
……
许久。
“哎呀，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自那以来，起色也红润了许多，而且还身具操纵鬼的力量，忠具大人定是喜悦无比！”
“这孩子将来也定能成为卓越的阴阳师！”
阴阳师……？
看着那位师兄冷笑着走来，放下话。
这就是……阴阳师的力量？
不可思议。
不再被称之为鬼之子，不再被称之为狐狸精的孩子，他是，或者说，他将是，阴阳师……
“能将你这种老早就死掉也不奇怪的野孩子捡回来是你的福分，所以，别老是沉着一张脸了，当然，对身为你师兄的我也一样。”
“……原来如此，就是说要像你一样学会看人脸色吧，这点我并非做不到，应该说这样能够生存得更轻松些吧。”麻叶童子白净的脸上满是淡然的冷漠。
“只不过……我原本也全然没有想要勉强存活的意愿。”
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呢？
没有母亲，没有乙破千代……没有那个梦里的少年。
“你！你说什么！”
大太郎看上去很是气急败坏的样子，冲向了被侍女们围住的麻叶童子。
“大太郎，还不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
是羽茂忠具。
他的，他目前的师父。
麻叶童子垂下眼眸。
“不知爱为何物的可悲童子啊，就让我来亲自教导你吧！”
“……！？这个力量是——”
麻叶童子浑身一颤。
无法动弹……！
就像是被巨蛇缠绕住了一般，整个灵魂都僵硬了……！！！
羽茂忠具凑到麻叶童子的耳边，低声道：“如何，感到死亡的可怖了吗？”
“……！”
麻叶童子的脸上流下滴滴冷汗。
“人只有在直面死亡之时，才会油然而生出‘我不想死’，‘还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这就是……将他的鬼缚住的阴阳师的力量……
想要能使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阴阳师……真有趣……竟然可以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麻叶童子想着。
他内心不由一哂。
如果……当初……他拥有这样的力量的话，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死呢……
谁也不知道。
哼！
不行……现在的我，还无法胜过这个人……！
……
还在城宇包围之中的阴阳师们，丝毫不知，这平安京的天，就快变了。
此时的麻叶童子，正在与他的师兄大太郎一起学习画咒符。
大太郎望着已经扎起头发，看起来清秀俊逸的麻叶童子，心底不知为何有些酸酸的。
【忠具大人，已经教会这个家伙怎么写字了吗……】
听到了对方心声的麻叶童子似是不经意间提起，“信不信由你，写字是某个鬼教会我的。”
【这个家伙……能看穿人心吗……】
……
两人站在弯弯的木桥上。
大太郎开始倾吐自己的心里话。
他说了自己出生时不被待见的瘢痕，说了自己不知怎的就有了通灵的能力，然后就被忠具大人捡回来了，当然，也说了自己被一位阴阳师“收买”的事情。
大太郎自嘲似的道：“这样真的好吗？你跟我这个叛徒在一起。”
“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跟随任何一边。”
麻叶童子望着桥下粼粼的水波，低低地说道。
“虽然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不过呢，我想拥有，超越一切的无限自由。”
“哪怕与神佛为敌。”
大太郎仿佛被怔到了。
他一言不发。
【！！！】
那样惊讶的情绪，麻叶童子也有所感应呢。
不过，这不是很正常吗，每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惊讶的吧……
……很，正常。
……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麻叶童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那轮明月。
真美啊。
他想着，不禁落下泪来。
不知萨菲罗斯，此时又是在何方呢？
他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遇见第二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