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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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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苀和程学峰的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就在进退两难的尴尬时期,苏苀怀孕了。
怀孕这事还是有生育经验的莫莉先发现的。
苏苀的月经周期一直不太规律,推迟是常态。只是那天去食堂吃午饭,食堂主推的是韭菜馅的饺子,苏苀一闻那味儿就受不了,直接给熏了出去。莫莉出来看着苏苀脸色煞白,不停地干呕,问她是不是怀孕了。苏苀说可能只是着凉了。莫莉饭也不吃了,非拉着她去做检查,盯着验血的同事,催着他们出结果。
验血的同事拿着验血单笑着告诉他们:hcg十万多了。
莫莉竟然比苏苀还高兴似的,蹦起来抱着苏苀又亲又笑。笑着说苏苀是个傻子,自己是医生,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
苏苀拿着那单子发呆,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怀孕对女人而言果然奇妙。
当时决定要孩子,苏苀只觉得是赶鸭子上架,她本身对要不要孩子没感觉,甚至一度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当妈的料。
但是突然怀上了,心里感觉却大不一样。
苏苀想起了跟程学峰结婚,好像没什么感动,倒是后来真的生出了一线希望,跟程学峰亲近的希望,可是很快便破灭了,冷了下去。现在感觉肚子里有个小生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亲人,苏苀觉得心好像在慢慢地复活,是家人、亲人的感觉在一点点复活。
苏苀坐在检验科的椅子上,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幸福感从下腹往上升腾到心窝。她发觉自己跟普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就那么一个小东西,都还是胚芽的状况,已经把整个人生和希望都寄托在它身上了。
“快打电话。”莫莉催促道。
苏苀问:“打电话干嘛?”
莫莉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高兴傻了?给你家程局长报喜啊,正好,你和他借着这个机会和好得了。”
苏苀没吭声。莫莉不提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只是想着用一个孩子去缓冲夫妻矛盾,一时还转不过这个念头。
莫莉见苏苀无动于衷地起身便走,追上她说:“你不打我打了?”
苏苀还是什么都没说。
“哎,真受不了你。不说打电话的事情了,中午我们去吃点好吃的。”莫莉说着拉着苏苀去了食堂二楼的小炒部,叮嘱苏苀乖乖地在座位上坐着,一口气点的全是苏苀爱吃的菜,一会儿菜来了又忙前忙后布菜添饭。
下午苏苀结束门诊回办公室,一路上就见小护士对着她抿嘴微笑,进了办公室,才明白是为什么。程学峰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坐在那儿等着她下班,红艳艳的一大捆,怕有上百枝。程学峰在追她的时候都从来没敢这么放肆地送花,知道她很讨厌这些俗套,没想到结婚了就任性地由着他自己的俗套随便来。
苏苀知道肯定是莫莉通风报信了。
程学峰见苏苀进来,马上不跟其他人聊天了,其他几位医生也都很识趣地离开,走的时候顺便还把门给关上了。
程学峰放下花,迫不及待朝苏苀走过去,笑得很夸张,嘴巴完全合不拢。苏苀突然发现他也真的老了,眼角的鱼尾纹特别明显,再看他头上,白头发多了不少。
“老婆,你是不是又重新爱上我了?看我看得这么入迷。”程学峰一把抱住苏苀,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苏苀红着脸把他推开,嗔怪道:“这是办公室,别乱来。”
程学峰喜得连连称是,俯下身子就要去听苏苀的肚子。苏苀赶紧把他拉了起来:“跟你说了别乱来,现在还早,根本就听不到。”
“那行,就摸摸,就摸摸。头一回当爹,我高兴。”
“那也不能在这儿,影响不好。走了啦。”
程学峰见苏苀第一次说话还嗲起来了,用了个“啦”字,便知道苏苀心里也是高兴的,乐颠颠地一手抱着玫瑰花,一手搂着苏苀准备回家了。
到了车那儿,苏苀本来要坐副驾驶,程学峰非不让,说那个座位太危险,逼着苏苀坐后排,还帮苏苀系好了安全带才跑回驾驶座去开车。一路上,程学峰的车开得跟蜗牛似的慢,不停被人按喇叭警示。到了车库,程学峰喊着不让苏苀下车,熄了火跑到后座给苏苀开门,扶着苏苀进了家门。进了家门,程学峰又安排她躺在床上,说门诊坐了一天,腰要坐坏了,腰对怀孕后期太重要。
苏苀被程学峰整得哭笑不得,问程学峰:“这才两个月,一共是十月怀胎,外加坐月子一个月,你每天都这么伺候着?”
程学峰赶紧说:“我不能我妈可以啊,还有家里那小阿姨,人勤快又老实,一会儿我就跟我妈说让小阿姨来我们家,专职伺候你。还有,我们家的房子也太小了,得换个大的,要不干脆一步到位好了,买个大复式。”
“换个大复式?你哪来这么多钱?”苏苀被程学峰这么一伺候,倒真觉得自己累坏了。
程学峰在苏苀面前打着转,似乎在找东西:“钱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呢。我们自己的不够,还有我爸妈的,他们就我一个儿子,不给我用给谁用?”
程学峰话说完了,东西也找到了,是个超薄的羊绒小毯子,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收着。
“想不到堂堂大局长也喜欢当啃老族。”苏苀故意糗他。
“啃老族是幸福的。我希望我们儿子将来也能当啃老一族。”
“你别不是想把啃老当家训代代相传吧?”
“那怕什么,只要儿子能像我和你一样自立,偶尔啃老,说明他不仅双亲健在,而且家底殷实。我还希望我们家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能把这种啃老精神延续到底呢。我是程式啃老家.训.太.祖.公,你是程式啃.老.家.训的太.祖.婆,”
“说不过你,什么歪理都能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成大道理。”苏苀愣是被他逗乐了。
程学峰给苏苀盖好小毯子:“你老公,我!就是这么有本事。你乖乖躺着,我去准备晚饭。没你做的好吃,但比外面的卫生、干净。”
程学峰在苏苀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隔着毯子对着苏苀的肚子再亲了一下,去厨房忙去了。
苏苀看着程学峰的背影,想着刚才说的程式家训、太.祖.公和.太.祖.婆,那么遥远又不切实际的事情,竟然因为一个小生命变得让她感动。苏苀下意识抚摸着小肚子,心里觉得挺满足的。她看着卧室,想着,以后这就是一家三口的家了,有了孩子,一切肯定会不一样,她和学峰,彼此有隔阂,但爱孩子的心是一样的。
就这么看着看着,苏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女人的直觉。
这个屋子她有大半个月没来了,好像变了样儿,也变了点味儿,具体是哪里变了又说不清。苏苀静静躺了一会儿,越发肯定,这屋子里,有一股陌生的椰子油和橄榄油的混合香气。
没有任何心理预知,只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苏苀下意识拉开床头柜的柜门,往底下一看,那盒新婚之夜就一直放在那儿从来没用过的安全套开了个不起眼的口子。苏苀正准备伸手去拿,程学峰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进来。
苏苀鬼使神差地坐直了身子,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看着程学峰笑呵呵地过来把果汁递到她手里。然后,苏苀埋着头一直喝一直喝,眼角瞥见程学峰用脚轻轻地阖上柜门。程学峰的这个动作,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打在苏苀的胸口。
苏苀一刻也不想在这房间里多呆,起身说想去看会儿电视,趿上拖鞋去了客厅。
程学峰随后跟了出去。
此后,苏苀再也没见过那盒安全套。
苏苀觉得自己是见了鬼,可是这鬼,只存在心里,闹得她神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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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苏苀怀孕的消息,苏长林特意开着车从临江到海市来看女儿。车子的后备箱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补品,有苏长林自己买的,也有高芸阿姨和钱恕已让苏长林带来的。程学峰和苏长林翁婿俩提着这些补品浩浩荡荡进了家门。
苏长林喜欢喝茶。
苏苀让程学峰取出水晶玻璃茶具和人家送的一盒明前龙井,在茶几上摆好,烧上水,先用滚烫的水烫过杯子,洗过第一道茶叶,再用矿泉水烧开了,俨俨地冲上两杯,一杯递给父亲,一杯递给程学峰。
自结婚后,苏长林来找女儿的次数倒比以往多了起来。这得亏程学峰做事说话圆融,跟苏长林从官场到家务,无话不谈,两人不像翁婿,倒像是一对忘年交,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一次苏苀怀孕,程学峰说的也都是孩子的事情,怎么照顾孕妇,怎么做个合格的丈夫。苏苀听着苏长林很自然地说起他以前照顾凌雅意的往事,不知不觉感慨起来,不管此后发生过什么,她始终不能抹杀父亲曾经深爱过母亲的事实。
程学峰应该也是爱她的吧?
程学峰聊着聊着,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去做饭。苏长林打算去帮忙,被程学峰固执地拦住了。苏长林也不坚持,满意地看着女婿的殷勤表现。
苏长林看着程学峰进了厨房,欣慰地说:“学峰真是不错。”
苏长林对程学峰,连背影都是欣赏的。苏苀想到这儿,不自觉笑了,挪了挪腰,问父亲:“钱爷爷和高芸阿姨怎么样?”
钱恕已年前中风,虽然抢救过来,但是身体已经半身不遂。苏苀和钱宁宁为此偷偷哭过好几次。钱宁宁万分懊悔毕业后留在了B市,如今工作家庭两样加在一起,根本难以脱身,导致现在回家一趟都很难。
苏长林轻轻啜饮着浓茶,喝好,在茶几上放定:“他们都好。你钱爷爷那里刚把中医院最好的看护请了过去,虽然说行动不方便,但精神还不错。你高芸阿姨过几年也要退休了,现在只着重培养手底下的人,所以也没以前那么忙了。”
“爸,退休的日子过得还习惯吧?”苏苀对于父亲,虽再没有小时候的亲近,但这些年到底是放开了。
经过了最初那几年的隔阂,苏苀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血亲是无论如何割舍不断的,与其这样日日互相别扭着大家都不舒坦,不如尝试摸索出一条属于他们的相处之道。互不干涉、礼尚往来,就是她和父亲在这些年磨合之下形成的一种默识。她要在海市落脚,苏长林便给她买了个房子安身立命。年节或者父亲生日、母亲忌日,苏苀也都尽职尽善地完成为人子女的义务。平时各自的生活私事,双方都非常小心,只是礼节性地询问,得到的也大多是礼节性的回答。
苏长林望着女儿,苦笑着:“还真不习惯。有几家公司想让我去帮忙,我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太闲了还是不行,总想起以前的事情,也想……你妈。”
苏苀听着也挺感慨。她知道父亲跟王佳慧的日子并不是很顺遂。王佳慧在海市有房子,并且跟着女儿苏娜和女婿陈智明一起做生意。
王佳慧和苏娜母女倒是挺能跟进时代的,借着陈智明的公司,把苏家和陈家的关系利用得比陈智明还活络通透。现在陈智明的公司在美国和加拿大都开了分公司,苏娜和一个华人移民二代共同打理那两家海外公司,整天飞的来飞的去,一年倒有大半的时间在国外。
而王佳慧也没闲着,挂着公司副总经理的头衔,俨然是职场成功女性的典范了。据说王佳慧炒房产和股票也挣了不少,前一阵子还在商量着买哪里的别墅好。
在物质和金钱上,苏长林有读书人的骄傲,又是做了一辈子实业的人,对倒买倒卖、炒房产和股票这些投机生意深恶痛绝。因此,这些年,据苏苀所知,父亲和王佳慧几乎是分居状态,至于会不会离婚,苏苀都觉得难说。
如今退休了,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重心,父亲会想起母亲凌雅意,情理之中。
苏苀想起一件事情,瞄了一眼厨房,见程学峰关着门在炒菜,又隔着饭厅,便理了理情绪,问父亲:“爸,关于我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苏长林抬起眼,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也强作镇定:“想问什么你就问吧,爸爸绝不会隐瞒你。”
苏苀想问的问题,在心里埋藏了很多年,如今终于要问了,竟然还需要刻意调整心情才能平静地问出口。
“当年我妈的心脏病,二尖瓣狭窄,而且伴随有肺动脉高血压的症状,按理说是必须要动手术的。这些年我也查过不少资料,知道这个病在当时完全可以手术解决。你和我妈那时候为什么不选择动手术?在我了解的病例里头,就有一个病人跟妈妈的情况很像,而且她就是那个时候找的我导师蔡教授动的手术,二十年过去了,她还很好,过着跟我们健康人一样的生活。”
苏长林深深地看女儿一眼,见她脸上除了探询,并没有以前那种怨恨,心里稍感安慰。直到现在,跟女儿提起凌雅意,苏长林的心情依旧忐忑。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一道旧伤疤,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说到底,苏长林非常在意苏苀,这个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长得又跟她妈妈一模一样,在她身上,苏长林曾经寄托了太多的期望和想象。
“小苀,爸知道你早就想问我这个问题。你坚持学医,选了心外科,又执意要师从蔡教授,都是因为你妈。”苏长林叹了一口气。对女儿过早失去母爱,他一直深感自责。这些年,女儿吃了多少苦,他只能旁观,完全帮不上忙,心里更是愧疚。好在这孩子韧性够好,跌跌撞撞的走到现在总算让他稍感宽慰。如今,小苀大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软弱,他也希望女儿对于雅意的离世有一个更平和理智的看法。
他决定冒一次险,把事实告诉女儿。
苏长林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声音有些飘忽:“当时不但我,就是你高芸阿姨、钱爷爷都劝你妈妈来海市做手术。可你妈,她说什么都不同意。”
苏苀大惑不解:“为什么?以我们家当时的条件,完全可以找海市最好的医生给她动手术的。”
“你妈有她的顾虑。一是怕手术万一不成功,就一点生存的机会都没了;二是,你妈怕手术会让身体变得很难看。你记不记得你妈有一次烫头发,做一个大波浪外卷,有一小缕头发就是不如其他那么卷?我和你当时都没有看出来。可是你妈妈就是不满意,一定要重新卷,结果药水给重了,那一小缕头发反而比其他的要更卷了。”
苏苀颔首道:“我记得。后来妈妈还是不满意,把从小留到大的长头发都剪了,剪成了短发。”
苏苀很诧异父亲会把母亲的一件小事记这么清楚,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尤其是退休以后,苏长林大多数时间都在怀念他的前妻。
“你妈妈当时很犹豫,后来又被我说动了,还来了附一,咨询了你导师蔡教授。只是你妈一听说是个开胸的大手术就害怕了。她连一小缕头发的不完美都接受不了,更不要说这种开胸大手术了。也怪我,当时没坚持,才会让你妈走那么早,害你吃这么多苦头。”苏长林说着,眼圈也红了。
他知道,当年妻子突然离世,是女儿一直解不开的心结。为此,女儿恨了他十几年,怀念了自己的妈妈十几年,他担心女儿的心里并不乐意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苏苀听了父亲的话,手指节捏得青白,静默着。
如果她没有当过医生,或许真不能理解病人的执拗,可能会以为父亲在伪饰什么。这些年在医院呆久了,形形.色.色.的病人见多了,她并不奇怪。她就因为性别、长相和年龄受到过很多歧视,有些病人更离谱,甚至挑剔医生的属相。她第一次主刀搭桥手术,就是因为那个女病人找了大师算命,说属狗利她的病,苏苀属狗,所以刚刚取得主治资格的苏苀便有了主刀心脏手术的机会。如果一直熬资历,她一定要呆足了经验才能轮得上心外科的手术台主刀。
父母也是人,在爱孩子的同时,并不能完全超越自我。
这也是苏苀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会跟父亲冰释前嫌的最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