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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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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成浩有个习惯,午餐时间,只要天气和时间允许,他用完餐都会到顶楼去坐坐,时间不长,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
当然,总有人喜欢破坏规矩。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瓷砖上能奏出如此动听节拍的,定然是被名门小姐林家老太太江含月一手带大的林怀萱。
林怀萱一只素手将沈成浩旁边的藤椅拉开,双腿并拢微微倾斜着屈膝坐下,膝盖收紧,双手自然地在腿上放平,抬头挺胸收腹,目光平视,眼神温和、淡定。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并无半点矫揉造作。
优雅,是林怀萱从出生起就开始的训练,这两个字代表的就是林怀萱本人。
沈成浩不经意笑笑,转头望着楼宇林立的远方。
“占用你一点儿时间,谈点我们的私事。”林怀萱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林怀萱的普通话极为标准,并没有海市人常有的南方口音,而且音质清脆,表达自信,吐字干净,她如果不在千航,到电视台做一名女主播也是绰绰有余的。
从这一点来讲,林怀萱的奶奶江含月的栽培功不可没。
“说吧。”沈成浩深吐了一口气,带出一长串烟雾。
“你不反对的话,我们结婚吧,订婚也可以。”林怀萱依旧是那个优雅的姿势。
沈成浩先是一声失笑,见林怀萱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收起笑容:“不用问,肯定是你家老太太让你来的。”
林怀萱清了清嗓子:“也不算,我只是觉得,我们结婚对大家都好。”
沈成浩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很不耐烦看见林怀萱现在的样子。
严格意义上说,他和林怀萱之间并没有太多情感交集。沈成浩对她虽然不像对林老太太那样反感,但也不像对她姑姑林婷芝那样亲近。
林怀萱是看着温柔和顺,但这是强行训练出来的结果,骨子里缺乏她姑姑林婷芝的柔善,更像一手带大她的奶奶江含月,总是隐隐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至于她优越在哪里,有时候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天资有限,而她自己又明白这个现实,所以这种优越感就像老太太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给她搭起的一个空架子。
照理,沈成浩对她这种性格的女孩子完全不感冒。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和林怀萱刚认识的时候,互相厌憎。
那时候沈成浩刚被父亲强行送到美国,整个人处于精神奔溃的状态,性情暴戾,稍有不顺就开打。记得打得最狠的一次,是一个洋鬼子冲他说了一句“Fuck your mom”。
林怀萱对他,讨厌归讨厌,但每次都会把他保释出来。虽然每次保释他的时候,林怀萱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憎,说他是“yellow trash”。但沈成浩念着她这份人情。
他知道林怀萱今天来找他,是老太太的意思。林怀萱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女人,老太太的愿望就是她的愿望。而老太太的愿望,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振兴家门。
如果他和林怀萱结婚,生了孩子,那个有着林家血脉的孩子便顺理成章地继承整个千航集团的事业。
沈成浩虽然很不理解林老太太这等“振兴家门”的变态想法从哪里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变态的想法和做法通常来自变态的经历。经历有时候可以塑造一个人,有时候也能毁掉一个人甚至几代人。林婷芝曾经就差点成了老太太的牺牲品,嫁给一个家暴官二代,几乎搭上了半条命,如今,老太太依旧死性不改,想用孙女的婚姻巩固林家的财势。
“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跟我结婚,生孩子,就得跟我上.床.做.爱?”沈成浩说这话,态度极为端正和现实。因为他知道他在林怀萱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说,他不为人知的丑恶,林怀萱比谁都清楚,甚至比他的心理医生盛利知道的还多。
果然,林怀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生孩子不一定要.做.爱,我们可以做试管婴儿,而且我也不会拦着你找别的女人,只不过,有时候需要做做样子给外人看。”
“你们想得很周到。”沈成浩扯着嘴角冷笑,掐了烟头:“只是你们想过没有,孩子其实也并不可靠。先不说生男还是生女,出息还是不出息,万一我跟别的女人也有孩子了,而那孩子又很出息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仅要正式结婚,而且还要拟定一个协议。孩子是不可靠,但合法的协议可靠。”林怀萱目无表情地回答。
林怀萱这样子正是沈成浩不愿意看到的。女人长得再可爱,一旦势力和算计起来,实在不能把她当女人看。林怀萱这些年在千航,业务、管理都学得稀松平常,这份心计却像足了她奶奶。
可是就目前千航的状况,他还真不能几头一起得罪,说不定,他们一生气,真的同意了林希南的上市计划也未可知。以他的股份,占比不到三分之一,他们真要联合起来,一个董事会联合决议,就可以把他开除。
想到这里,沈成浩相当头大,这比他对外拓展业务难多了,内讧一旦压不稳,集团的风向标立刻改变。
沈成浩凝望着远处不甚清楚的“海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几个大字,意兴阑珊地说:“那就先订婚吧,结婚太折腾了,至于生不生孩子,看情况再说。”
沈成浩看着林怀萱离去的窈窕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认识林怀萱十几年,好像从来没见她谈过恋爱。单纯的性冷淡?还是说,林怀萱真的甘心做一个木偶,等待着老太太把她的爱情和婚姻打包销售给某个特定的人选?
对此,沈成浩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纯粹利他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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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了两年多,程学峰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副局长。
科室里的人得了消息,一大早忙着给苏苀道喜,就连齐院长都亲自过来了。苏苀陪着笑接受众人的道贺,换好衣服去了门诊,一个人在门诊室开着电脑发呆。
结婚快三年了,苏苀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莫莉说是她单身久了的缘故,人单身越久,进入婚姻适应期就越长,这是人的惰性和惯性在作怪。
也许吧。
苏苀在人际关系上反射弧比较长,经常是事情重复发生很多次才能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莫莉说她幸好嫁给了程学峰,否则,就凭她没事敢跟院长叫板的个性,别的不能为难,最起码职称上就够她难受的,哪能像现在这么轻而易举该给评啥就评啥,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心外科的副主任,一边骄傲着,一边还什么都不耽误。
总之,在莫莉眼里,程学峰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丈夫。只是苏苀发现她对这个完美丈夫越来越想逃避,可就是没想明白自己这种反应到底从何而来。
中午饭点,程学峰来电话了,很简单,通知苏苀明天去婆婆家里准备中饭。因为程学峰升官,家里要摆个家宴,小阿姨和婆婆朱爱梅的厨艺都不如苏苀,需要苏苀去掌勺撑场面。苏苀不想去,因为第二天在医学院有个联合讲座。可是苏苀话还没说,程学峰已经完全帮她说完了。程学峰告诉她他已经跟院长打好了招呼,只不过是个联合讲座,她不去,让其他教授多讲点,补上她的空挡。
“你这算是通知吗?”苏苀放下手里的饭勺,脸色沉了下来。莫莉见状拍了她手背一下,冲她挤眉弄眼,让她态度好一点儿。
程学峰在那头似乎也很忙,抽空在跟她打电话,只迅速敷衍道:“你不要这么敏感。就这样说好了,我要开会了,不说了。”
苏苀憋着气听着电话的盲音,饭也不吃了,直接端着餐盘送去回收台。
莫莉一路紧追,压着嗓门劝她:“你生那么大的气干嘛?家里的事情就是这样,他事业那么顺利,你就当支持一下了。偶尔请个假也没什么,再说了,是给学生讲座,用不着太较真。”
苏苀没跟莫莉说什么,她知道说不通,在莫莉眼里程学峰做什么都是对的。结婚这么久了,苏苀才慢慢反应过来她为什么总是不高兴。程学峰跟莫莉是一样的态度,觉得女人的事业只是一个附属品,锦上添花的摆设,如果男人事业更有前途的话,女人就应该无底线地牺牲自己的工作安排去迎合他的节奏。这样的通知苏苀已经接到太多了。她记得程学峰以前都不这样的,怎么一结婚就一定要掌控她整个人生似的,或者把她当他的下属一样对待,不仅工作上动不动是他的通知,生活上也少不了他的通知。
晚上,苏苀都已经要睡下了,程学峰才醉醺醺地回来了。
程学峰酒量超群,绝少喝成今天这样,大概是人逢喜事,酒不醉人人自醉。
苏苀起身帮他忙里忙外地伺候着,醒酒的温茶喝好,洗澡的热水烧好。等他洗刷完,苏苀准备去卫生间将贴身的衣服手洗出来。谁料程学峰在门口一把搂住苏苀,神秘兮兮地调笑道:“今天我们有好节目。”
程学峰说着,就将苏苀半搂半抱进了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零零碎碎的衣物,一件一件摊在床上展示给苏苀看。
苏苀饶是结婚了这么久,也被那些东西闹得脸红脖子粗。程学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情趣内衣,不用穿就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捆.绑式的,在特.殊.部.位还有道具处理。
“穿上它!”程学峰优哉游哉地斜歪在床上,醉眼微矄,指着那些东西命令道。
“你喝多了,我今天睡客房。”苏苀只想逃。
程学峰踉踉跄跄追到客房,一把抓住苏苀的手臂,反手将苏苀抵在墙上:“老婆,今天你就依了我一回,听我的,好吗?”程学峰说着抬起苏苀的下巴要亲上来。
苏苀倔强地扭转脸,躲过了他的亲热,拉下脸,沉声道:“我真的累了。”
程学峰不依不饶地缠磨着:“老婆。你看我们一直在试着怀孕,真要是怀上了,这可是我们仅有的两人世界的时间,我就是觉得之前我们都单身那么久,一结婚就忙着要孩子,太亏欠我们自己了,所以想趁着现在还自由,好好玩一玩。老婆大人,你就满足我这一次吧,嗯?”程学峰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去除苏苀身上的衣物。
苏苀皱着眉头,想要推开程学峰。
程学峰温柔地抱住苏苀,从头顶往脸上亲,企图软化苏苀。
“学峰,别的都可以,今天这样我真的接受不了,你别逼我。”苏苀极力耐住自己的性子试图跟他讲理。
苏苀挣扎着要走,程学峰突然一手托住苏苀的腰,一手捏住她的下颌,瞪着眼睛质问:“你干嘛总是这么别别扭扭的?夫妻之间做这些不是很正常吗?天底下哪对夫妻到了床上干的不都是这些?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行?”
程学峰话音刚落,一时间,羞辱感和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爆发了出来,苏苀直着眼睛冲程学峰嚷了回去:“你要求的是正常夫妻床上那点儿事吗?”
“你的意思是我变态?!”程学峰突然一拳头砸在柜门上,青筋爆起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苏苀在武力上吃过亏,不敢造次,连忙将态度和语气软了下来:“我没说。”
程学峰冷笑一声:“你是没说,你从来不说,你只是心里那么想而已。”
“随你便。”
苏苀挣脱了程学峰,逃去了主卧室,迅速将门反锁。
一大早苏苀醒来,发现程学峰人已经走了,苏苀自嘲地笑笑,开始洗刷准备早饭。吃好早饭,把屋子收拾出来,苏苀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犹豫着是去上班还是去婆婆家献殷勤。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屈服,去婆婆家准备家宴。
公婆家的房子是个大复式,在市中心绿化最好的地段,旁边就是海市最有名的公园景点,朝南的两面落地窗正好冲着公园方向,一眼望过去尽是养眼的绿色,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房子。
苏苀过去的时候,公公程青松不在家,婆婆朱爱梅正在打电话,她便直接进了厨房。
小阿姨已经把几个大菜都切好了装盘,配料也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就等着苏苀去开锅炖炒。苏苀熟练地把炖汤的砂锅先拿出来,冲洗一遍,码好作料和主料先把汤给炖上,然后再去忙蒸锅里的食材。苏苀一点点算着,自家四口人,再加上程学峰大伯和姑姑家老老小小,算起来总共有十七口人,真是够她和小阿姨忙的了。小阿姨抱怨说早上五点钟不到就被朱爱梅喊起来忙了,别家都不像他们家,这么多人吃饭,一定要在家里吃。
苏苀苦笑,这都是她自找的。她做过一次饭给程学峰吃,程学峰惊为天人,让她来婆婆家现手艺,这就是现手艺的后果。程学峰虽心疼她,但给出的方案却是再多跟院长请几天假。
参鸽和雪蛤小盅汤都在蒸锅里码好,设定好时间和温度。朱爱梅打完电话过来了。
“小苀,今天又要辛苦你了。”朱爱梅笑吟吟地说。
苏苀笑笑,没说话。
朱爱梅对媳妇的态度很不爽,但也不好发作,左看看右看看,没话找话:“汤都先弄好了吧?”
“恩。”
“那就好。今天人多,怕你时间不够用,我和老程商量了一下,在酒店也订了几个菜,这样你能轻松点儿。上次累着你了,小峰回来跟我们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一次要不是小峰自己开口,我们都不敢劳驾你的。”
苏苀听着没做声。婆婆是个比较敏感的人,多说不如少说。偏偏婆婆话又多,你不说,她会跟在你身后追着说。刚开始苏苀总是不懂,觉得有问就应该要有答。只是婆婆对她的回答总是表示很受伤,苏苀便开始沉默,却发现婆婆对她的沉默也表示很受伤。
苏苀这才明白,婆婆在她这儿总感觉受伤,不是因为她的话或者她的沉默,而是因为她的存在。
“说实话,小峰对你好得真是没话说,追也追了那么多年,样样替你想得周全。小峰和他爸爸长相性格脾气简直是一模一样,就是疼老婆,他爸远不如小峰,你比我有福气,你可要知道惜福。”
朱爱梅这些话,没说千遍,也说了有百遍了。都说不哑不聋,难做家翁,她这是不哑不聋,难做儿媳。
苏苀趁着空让小阿姨去小区门口的超市再买点调料过来。小阿姨走了,没想到婆婆还有新的话题要说。
“你和小峰该计划要孩子了,你虽然比他小,但对女人来说也不年轻了。你看我都退休好几年了,早盼着抱孙子了,要不是你耽误到现在,小峰的孩子都要上初中了。你和小峰到底有没有计划?”
苏苀低头分着材料:“一直在要。”
“哦。”朱爱梅听着放心了,转念一想,又追问:“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
苏苀没吭声。
“你是不是该去查一查,有什么问题早点知道早解决,你是个医生,这个道理应该懂的呀。”
苏苀把刚才理好的几样配料在案台上码放整齐:“我们院今年体检正好有这些项目,我都检查过了,我没问题。”
“那就是你太累了。”婆婆一口咬定:“回头我跟小峰商量商量,给你换个办公室的工作。”
“妈,这事我和学峰自己会商量。”苏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婆婆碰了个软钉子,没敢跟儿媳妇吵,她知道苏苀的脾气,又知道儿子偏心,只好自己坐到客厅生闷气去了。
苏苀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分管人事的副院长找她谈话,问她想到哪个办公室去。苏苀这一下就不淡定了。凭什么她调岗这种大事情都没人商量一声直接就给执行了?苏苀不管三七二十一给程学峰来了个连环夺命call,程学峰不得不半途从会议室退出来接她电话。他也是一头雾水,末了轻飘飘地回答说:“行政岗位也挺好的,你业务累积也差不多了,往行政走走的话,上去得更快。再趁着这段时间要个孩子,一切都刚好。”
苏苀对程学峰直接无语,他根本不了解对他们夫妻来说这问题的实质是什么,苏苀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呛了出来。程学峰沉默地听完,冷冷地丢给她一句:“真不明白你哪儿来这么多不满。”然后挂了电话。
这一次,苏苀和程学峰冷战了将近一个月,谁都没有要理谁的打算。最初双方同在一个屋檐下,约定好了似的都不开口说话。久了,苏苀觉得没意思,回了建设一村,在那儿住下了。苏苀没说,程学峰也没问,这种冷战分居模式就这样无声地进行下去了。
苏苀是刚升职的副高,工作相比以前,虽然值班和门诊减少了,但手术量却在增加,而且科研和教学任务也更繁重,再加上她还负责蔡同舫教授的大部头专著《心脏外科》的英文版翻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就这么一忙,竟不知不觉把分居当成了常态了。
莫莉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到了后来,几乎每天追着苏苀问:你不会一直就这么冷战下去吧?
苏苀无奈地苦笑,如果小事倒还算了,但是这一次涉及到她的原则和底线,如果屈就,以程学峰的性格,下次给她做主的时候更是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