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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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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苀有段时间总觉得诡异,后背发凉。
不管她去图书馆或者实验室,只要是公共场合,她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是朝着不明目光的方向去找,却不见有任何异常。有几次莫莉正好在身边,苏苀问莫莉,莫莉说她没感觉到,这让苏苀不由得心生疑窦。
一天晚上,苏苀提前从图书馆回寝室,刚进宿舍院子的月亮门,又感觉到身后那道诡异而熟悉的目光。苏苀回头过去,顺着路灯往那方向看,除了一小排灌木丛,就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另一边就是一个实验楼,到了这个点,大门都是锁着的。其他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人。
“苏苀,看什么呢?”
苏苀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是欧阳,就在月亮门内。
苏苀疑惑地看着欧阳,刚才那目光难道是他?只是自己意会错了方向?
欧阳见苏苀神色慌乱,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哦,不是。”苏苀慢慢从惊魂中冷静下来:“你找我?”
“晚上跟几个球友一起吃饭,吃完了过来遛遛,看你在不在。”欧阳故作随意地回答。
苏苀神色赧然,她知道欧阳是意不在球友。欧阳的校区离她这儿隔着大半个海市,打球也犯不着特意找她们学校的球友。
也许是欧阳喝了酒的缘故,这天晚上欧阳的目光特别亮,直视着苏苀,这让她有些不自在。苏苀自从上次跟程岚在水房起了冲突之后一直在反思自己,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是对欧阳,她总是有些心虚,觉得对不起他,要说哪里对不起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不安的感觉。
苏苀很想找个机会跟欧阳说清楚,但又一直下不了决心。苏苀避开欧阳的目光,不如就今天吧。苏苀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实在不方便在这里说话。
苏苀问:“欧阳,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怎么会没空?”欧阳突然觉得自己激动得有些露骨,掩饰地咳嗽了一嗓子,又降低声音和语速问:“你有事?”
“嗯。”苏苀点头,紧张地抬手去抓肩上的书包背带:“我去放一下书包,马上下来,你等我一会儿。”
“不着急,我等你。”欧阳目送着苏苀的背影,心情说不出的激动,这还是苏苀第一次主动约他。
苏苀很快就下来了,对欧阳说:“走吧”
欧阳什么也没问,跟着苏苀出了月亮门。
苏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跟欧阳并肩而行。欧阳从侧面看着苏苀,一如既往的马尾辫,风吹着鬓角的一缕卷发,微微有些凌乱,欧阳忍住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冲动。
苏苀并没有停步,也没有注意到欧阳的眼神变化:“我们去六角亭。我想跟你谈谈。”
谈谈?这不是个好信号。
深秋的夜风如水,欧阳穿着篮球短裤,感觉到了酒意散后的寒意。他突然很后悔今天来找苏苀,他有些喝多了,失了分寸,可心里的骄傲又让他继续跟着苏苀走下去。
六角亭是一个湖心亭,位于校园东南隅的荷花池上,亭与岸之间由一道之字形曲廊相接。彼时秋意渐凉,加上六角亭的位置偏僻,过了操场便人迹罕至。
苏苀在亭子的鹅颈靠背椅上坐下,斜倚着红漆亭柱,目光散落在湖面。欧阳把背包放在地上,取出一件外套递给苏苀。苏苀摇摇头,没接。
“我不冷,你自己穿上吧,出了汗,风再这么一吹,很容易感冒。”
欧阳听她的话,穿好外套,这是苏苀对他唯一一次主动关心的话,他不能不听。
欧阳面对着苏苀坐着,定定地望着她。苏苀头一次如此坦然地直视他。
“苏苀,在你说话之前,你先听我说,可以吗?”
苏苀默默转过头,看着湖面:“你先说。”
“高一登记入校第一天,那天中午,你和沈晓辉在食堂吃饭。你坐在食堂门口入口靠右边第三张桌子,面朝着男生宿舍下食堂的台阶,穿着一件半袖子的白衬衣,衬衣领子是小小的荷叶边,微微有些立领,衣服前襟也是一排小荷叶边,扣子的颜色很特别,是一种透明的绿色,后来坐你旁边吃饭看仔细了才发现,那是真的玛瑙。你那天还穿了个裙子,也是个绿色,比扣子的颜色要浅。后来我姐告诉我,你那裙子叫赫本半身裙。你很少穿裙子,只有一条玫瑰红的连衣长裙和那条赫本半身裙。你遇上难题的时候,会不自觉手撑在桌子上去摸耳垂,你不高兴了会咬下嘴唇,别人讲了笑话你觉得好笑的时候你会侧着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你吃东西喜欢吃食材本身的香味、甜味,而不喜欢任何口味重的作料添加出来的味道,穿衣服你喜欢穿纯色的衣服,顶多上面会有一些点缀的小图案,而且那些点缀最好是在领口,袖口这些地方。你不喜欢用新的东西,包括新衣服、新文具,你更喜欢旧的、用惯了的。你不喜欢人多、不喜欢解释、不喜欢被打扰……”
苏苀一直听着,越听越难受,望着水光澹澹的湖面,不知不觉泪流。欧阳所有的话,没有一句“我喜欢你”,但是每一个字都让苏苀心痛,让苏苀心里发酸。她坐在欧阳面前整整三年,竟从来没发现欧阳对她的心思。
感情就是这么不公平,一个你不在意的人,哪怕他的心思再深,离得再近,也可以毫无知觉。
欧阳抬起手,要为苏苀拂去满脸泪水。
苏苀轻轻别过头,自己把眼泪抹掉:“欧阳,你以后不要再喜欢我了,也不要再来找我。”
苏苀这话说得很绝情冷漠。欧阳痴痴地看着苏苀,他想起那年开车带着苏苀满世界找沈晓辉,累到不行了,提着半袋子水和食物,回来却听见苏苀说“我等”。那个“等”字,锥得他心疼。
欧阳说:“你让我不要喜欢上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欧阳,对不起。”苏苀泪眼朦胧地望着欧阳,她知道跟欧阳的谈话会很难,但她没想到心会痛。
欧阳自我解嘲道:“没什么对不起的。很公平。你和沈晓辉那么多年的感情,我理解,你不用自责。”
“对不起。”苏苀又一次重复着这句毫无意义的话。
欧阳看着苏苀,定定地看着她:“你要等沈晓辉,没问题,我等你。”
欧阳这话一出,苏苀怔了:“欧阳,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对沈晓辉的感情。我说了等,我就会等一辈子。这辈子我只等他,永远等他。不可能有别人。”
“十八岁的初恋有几个人守得到一辈子?说不定我就是终结初恋的幸运老公。”欧阳再次苦笑。
“是,一辈子的事情,谁也说不定。但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我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拿你当备胎。如果我说得再自私、坦白一点,那就是,你等我,我会过得更辛苦。”苏苀几乎是强逼着自己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和冷漠。
“我们自己的事情,你管别人那么多干什么?在沈晓辉那儿,你就不管不顾,怎么到了我这儿,你倒是怕这怕那缩手缩脚了?你要这么替我考虑,我不需要!我只管得了我自己怎么想,也只管得了我自己要怎么做。别人要说备胎傻逼都行,我无所谓,我自己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不需要别人给我下定义。”
欧阳这番话说得义愤填膺。
苏苀看着欧阳,无奈地问:“我说服不了你,是吗?”
欧阳不忍心看着她,深深地叹气:“哪天你想明白了不等沈晓辉,你再来劝我吧。我答应你,以后少缠着你,只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等着,你怎么等他,我就让自己学会怎么等你。以前一直不想跟你明说,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害怕你拒绝,反而害你进退两难。现在我自己想明白了,这他妈就是命,沈晓辉是你的命,你是我的命。这命又他妈莫名其妙悬在这里。你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更没什么好抱怨的,就这样吧。也许明天我自己就想明白了,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了,都说不定。”
欧阳送苏苀回到宿舍楼下。
苏苀站在欧阳对面,默默地。
欧阳叹了口气:“我走了。”
“你路上小心。”苏苀说。
欧阳迟疑地抬起手,拢了拢苏苀的额发。苏苀并没有躲闪,只静静地看着欧阳。
欧阳强忍着要去轻抚她脸庞的举动,慢慢地收回了手。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不管有什么事情,记得找我。”
苏苀点头,一直站着没动,看着欧阳走出月亮门。欧阳回头又朝她挥了挥手,慢慢地消失在路灯深处。
苏苀后来忙着实习、考研,只是很偶尔,耗子或者欧阳他们过生日,他们几个人才有机会聚在一起。
苏苀拼了命去考心外科蔡同舫教授的直博。
蔡同舫教授是心外科的泰斗,也是海医大第一附属医院的院长,更是心脏移植和大血管疾病第一人。每年想要报他研究生或者博士生的人趋之若鹜,但蔡教授招人有一个原则:不招女弟子。
而苏苀,在海医大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在课堂上,为了一个问题,可以跟老师不依不饶争执到底,甚至课后邮件和电话追踪,实验室也是,哪怕是教科书上已经标定的权威数据结果,她都要自己实验一遍。
苏苀去找蔡同舫教授,说要考他的直博。
蔡教授没让她进家门,只对站在门外的苏苀说:“你要是真想学心外,还有别的老师,不一定非要找我。”话刚说完,蔡教授径直关了门,让苏苀吃了个闭门羹。
复试的时候,蔡教授果然看见了苏苀,眉头一皱,提了一大堆刁钻问题,而且用的都是纯英文提问。直到苏苀不疾不徐地回答完,蔡教授才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论文、成绩、答辩,还有你的英语,好得让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蔡教授给苏苀打了个电话,问苏苀:“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非得考心外?还非得考我的博士生?心外,从来就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更不是你一个小女孩能够想象的。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苏苀问蔡教授:“您还记得吗?十年前,有一个从临江来的病人,叫凌雅意,她曾经到您这里做过检查,您建议她手术,她却走了。那个人就是我妈妈。”
蔡教授默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问苏苀:“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苏苀顿了顿,说:“她死了。”
蔡教授一时无语,半晌,说:“回头我查一查。明天你到我家来一趟,做我的学生,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只有一条规定,再苦再累,不能抱怨。否则,我还是会把你从我这儿踢出去。”
就这样,苏苀成了蔡教授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女弟子。
毕业后,程岚去了程学峰的单位工作,宿舍的老大、老二回了家乡的省会城市工作。只有跟她关系好的莫莉,一起考了心外的研究生,同专业不同导师,她们又住进了同一间宿舍。
宿舍搬了,搬到了研究生楼510,条件变得比以前好多了。三个人住一个小套间,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阳台,自己配置了洗衣机,还买了电饭锅,偶尔可以学着炖汤什么的。
宿舍里另外一个女孩子是学影像专业,海市本地人,本科考了个外地学校,毕业的时候考研又考回了海市。女孩儿住家的时间居多。
这个时候,刘旭刚已经是海医大第一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医生,有单间宿舍。莫莉只要没课,都在刘旭刚的单位宿舍住着,偶尔跟刘旭刚闹别扭了,才把宿舍和苏苀当“娘家”回了,非住到刘旭刚上门来接不可。
所以,510基本算是苏苀第一次拥有的独立空间。
苏苀觉得那段日子总体算不错,除了忙,其他一切都很平静。
她尤其喜欢周五晚上,不用去医院和实验室,也没有课,她可以把要洗的东西集中一起洗刷好,一边锅里炖上一锅汤,买上一个馒头或者面条,闻着满屋子的香味干家务活,好像这个小小的510就是她的窝。
也是在这样一个惬意的周五晚上,蒋笑卿打电话找她了。
蒋笑卿打电话来的时候,苏苀正在阳台晾衣服。对于干家务,苏苀有点强迫症,非要干完手头的活才回去忙别的。所以苏苀也不着急,听着电话断了,想着晾完了再打回去。结果手机又执着地响了。苏苀只好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拿着衣架子,匆匆忙忙去接电话。
是个陌生手机号码。
苏苀没想到会是蒋笑卿,在接通电话的时候,脑子里这会是谁。
苏苀把手机放在肩膀上,耸起肩膀,把手机夹在肩膀上,问是谁。
“是我,蒋笑卿。”
苏苀微微诧异,她和蒋笑卿同在海市上大学这么些年,蒋笑卿从来没有找过她,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连环call了。而且,蒋笑卿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很友善。
苏苀把衣服挂好,放下撑衣杆,把手机拿在手上:“你找我有事?”
“嗯。明天你有空吗?我们聊聊。”
苏苀想起明天院里有个活动,还有蔡教授交代的一份病例总结需要完成,她不知道蒋笑卿到底是什么事情,因此说话也留了几分余地:“我明天在学校,但是空出来的时间不多。”
“不会耽误你很久,我去你学校找你,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就可以了。”蒋笑卿的言语间透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行。”虽然蒋笑卿的语气让苏苀很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猜着明天的谈话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不过随便了,上一次蒋笑卿说谈谈,那谈话的结果直接让她差点崩溃,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还能失去什么呢?
“不如你定个地方,我就直接在那地方等你就行,这样大家都方便。”蒋笑卿快人快语。
“我们学校的梧桐雨你知道吗?”苏苀问。
梧桐雨是开在学校里的一个咖啡小吧,有饮料也有商务套餐,关键还有迷你小包间,真要说点什么,定个小包间还是更方便。
“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自己找过去。”
“嗯。”
“那明天见。”
“好。”
两人连“晚安”这种客套话都省了,各自干脆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