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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诉往事 娘亲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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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沈锦月略有些惊讶,她前世有落枕的毛病,也经常睡荞麦枕头,但还从来没有见过用来做枕头的荞麦壳,一时不免有些好奇,“姨娘,让我也瞧瞧。”
“小心些,荞麦壳有些尖,别扎着了。”七姨娘一边打开口袋,一边提醒道。
沈锦月应了一声,提笔写完最后一字,将诗笺放在砚台下压好,便凑到七姨娘身边去看荞麦壳了。
沈渊隐在暗处看着薛涛笺上的一行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书法虽有些生涩,笔画转折之处还不甚圆融流畅。但却丝毫不拘谨,字字都极具风骨。再配上所写诗句,倒颇有几分淡泊高雅之感。
不愧是我和心梦的女儿,沈渊暗自赞叹道,有道是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的字,人想必也是极有风骨的。就算是从小不养在世家,可到底还是世家出身的孩子。
屋内,沈锦月玩了一会荞麦壳,玩得有些腻了,见四下无人,试探着对七姨娘道:“姨娘,那日我在花园里,听见四姨娘说娘亲是烟花女子,还说她是下贱之人。”
“胡说。”七姨娘抬头喝止道,“她才是下贱之人,小姐乃名门闺秀,岂是她一个小小裁缝之女可以匹敌的。”
小姐?沈锦月惊疑道,恐怕七姨娘并不是娘亲的妹妹吧。
“月儿也觉得四姨娘是在胡说八道。”沈锦月乖巧天真地点点头,“别的不说,单娘亲留给月儿的镯子,便十分贵重。今日月儿买诗笺时,那当铺的老板见了都想花大价钱买下来呢。”
言毕,沈锦月见七姨娘余怒未消,趁机问道:“姨娘你上次说这玉镯的玉产自雪山山巅,可是清州也没有雪山呀,那这玉镯的玉是从哪来的?”
许是因为面前的人是沈锦月,又许是刚刚气狠了,七姨娘脱口道:“这是支瑶境内昆仑雪山山巅所产的月澄暖玉,是你父亲当年征战支瑶之时,从支瑶带回来的。”
“父亲征战支瑶?”沈锦月惊呼道,虽然这玉的来历,墨景珩早已告诉了她。但亲耳听到七姨娘证实这个消息,沈锦月还是忍不住惊呼。当然,不管怎样,她此刻的反应都只能是惊讶。
七姨娘见自己说漏了嘴,此时又四下无人,便也不再隐瞒,对沈锦月道:“月儿,当年你娘亲离世时,本想亲口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可那时你年纪尚小,母亲又即将离世,只怕你一时难以承受。所以便嘱咐我,等你将来及笄时,再将你的身世告诉于你。
月儿马上就要十五了,也是大人了。今日你既问起这玉镯,青苓便把这一切都告诉小小姐吧。
燕天有四大世家,分别是沈、柳、叶、祁。小小姐的母亲是这四大世家中柳家家主的小女儿,十六岁时嫁与沈家大公子为妻。这沈家大公子便是沈家现在的家主,燕天威名赫赫的战神沈大将军。小姐与将军十分恩爱,虽然将军有时在外征战,数月不回,但两人的情分却是有增无减。
只可惜,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小姐出嫁三年后,柳家获罪,全族入狱。小姐虽受免了邢狱之苦,可柳家通敌叛国,惹得圣上龙颜大怒,亲自下旨将另一位官家小姐赐予将军为妻。
沈家不敢违背圣意,于是便把小姐送到江南的別庄。可在将军新婚的那天夜晚,別庄突然起火,奴婢和小姐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大火中逃得性命。却在次日又被牙婆诱拐,辗转几次被卖到了清州的绘春楼。
绘春楼的鸨母见小姐生得绝美,怎么也不肯答应小姐卖艺不卖身的请求。小姐自是不同意,甚至因此几次欲寻死,可一想到尚在腹中的孩子,又狠不下心来。
那鸨母的手段实在阴狠,竟用小小姐你的性命来威胁小姐,小姐被逼无奈,最后只得在一众宾客中挑了一个,这个人就是现在的沈老爷。一个月后,小姐告诉沈老爷她有了身孕,然后我和小姐就到了这沈府。”
青苓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沈锦月走过去抱着七姨娘,轻轻为她拭泪,自己却也惹不住落泪。她早就猜到,娘亲身为将军夫人,却沦落至此,其间必历经曲折。
可她没想到娘亲的经历竟然如此悲惨,七姨娘说娘亲接客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若是没有她,娘亲是不是不会如此凄苦?沈锦月这么想着,也便这么问青苓。
“不,月儿,不是这样的。”青苓低呼道,“若是没有你,依小姐的骄傲,她只怕早已寻死。这么多年,小小姐你才是小姐活下去的理由啊。所以小小姐,你一定要好好的,这样才能告慰小姐的在天之灵啊。”
沈锦月依偎在七姨娘的怀里轻轻点头。暗处,沈渊只觉自己的心被人一瓣瓣剪碎,堆叠在一起,用药杵捣得粉碎。痛楚向四肢蔓延开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即使是那次他孤身一人被支瑶大军包围,身上的十几处刀伤剑伤也没有今夜这般疼痛。
这疼痛抽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像一个木桩直愣愣地立在小院里,连如何张嘴都忘了。夜风凉凉吹在沈渊的脸上,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此时风一吹,只觉有些干涩。
月光清清冷冷散在院落里,沈渊抬头看着如钩弯月,忽然觉得异常讽刺。他是沈家的家主,他是大将军,是这燕天的战神。可他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苓服侍沈锦月睡下了,放下帐幔,吹了灯,方端着烛台缓缓离开。刚一转身,便见站在她身后的沈渊。
“将、将军。”青苓惊呼道,手中的烛台也因沈渊的忽然出现滑了下去。
“是我。”沈渊沉声应道,一手端住烛台递给青苓。
“将军,夫人,夫人她”,青苓想告诉沈渊,夫人给他生下了一位小姐,还告诉他夫人当时并未葬身火海。可不知怎么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是不住下落。
“我都听到了。”沈渊低头道。
青苓垂泪点头,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半晌,沈渊才对青苓道:“带我去看看月儿。”
青苓点点头,复又开了门,引着沈渊来到沈锦月的床前。沈渊轻轻撩开青布幔帐,只见沈锦月裹在团花被里睡得正沉,只是不太老实,被子被掀起小小的一角,露出瘦小的右肩。
沈渊见状,替她拉过被子盖着肩膀,又捏了捏被角。动作轻而缓,带点初次照顾孩子的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她。
青苓不由心中一酸,若是小姐还在,看见这样温馨的一幕,她一定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