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那朵落下的茶花【大修】 ...
-
赵章独自一人，坐在白鹤酒肆二层临街的阁子里。今天难得出一回太阳，阁子窗梁上的竹帘却要放下。
赵章透过竹条的间隙朝外看，绚烂的阳光在飞檐翘瓦上勾出道道金边，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车马粼粼而来，无不彰显出泱泱大国的盛世朝气。赵章唇角浅笑，贪婪地看着这个即将完全属于自己的王都。
十日之后下葬赵雍。再过一个月，也就是明年正月，便是他赵章的即位之日。真是幸事连连，此期间应宽仁为怀，不要见血才好。
但有些害虫不得不除，比如孟姚的奸党，还有……赵雍的忠臣们。
一辆马车停在白鹤酒肆前，赵章低头，看到洛刚贤从车里下来。赵章微微一笑，目视他走进酒肆，然后看着楼梯口等待着。
酒肆二层只有赵章一人，洛刚贤匆忙上来后一眼就看到他，躬身拜见道：“殿——”
“无须多礼了，快过来吧。”赵章爽朗地说。
洛刚贤快步走进阁子，在赵章对面坐下。赵章微笑地端详洛刚贤，“贤弟，好久不见了，看你，都拘谨成这样。”
洛刚贤现年二十二岁，比赵章小十余岁，二人又身处宫门里外，却在很早以前就情如手足。其实洛刚贤不记得和赵章是怎样相识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洛胜常带他和姐姐洛伊伊去一个有很多大房子的地方，然后有个大哥哥住在里面，每次都会领着他们姐弟两四处玩耍。
长大后洛刚贤才知道那个地方是王宫，而那个大哥哥是太子赵章。与此同时，洛刚贤的姐姐洛伊伊，也在那时就和赵章结下情缘，十八岁时终于嫁入宫中成为太子妃。
“不是拘谨，是礼节。”洛刚贤笑着回道，语气是赵章熟悉的随性。
赵章点点头，心情更加怡然——看来世上还是有不会改变的东西。他心满意足，抬手给洛刚贤倒了一杯茶。
洛刚贤轻声道谢，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捧起来小呷一口，眼睛陡然一亮，赞道：“这茶有意思，闻到的和喝到的大不一样。”
“这是秦使进贡的礼茶，名字挺拗口，我怎么也没记住。”赵章自嘲地笑两声，“但味道确实不错，就想带来给你尝尝。喜欢吗？”
洛刚贤点头，感谢及赞美之辞就要破口而出，却被赵章抬手制止。赵章略为失望地看着他，但声音还是愉悦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所以给你准备了两包。一包你自己留着，另一包带给你父亲。”
一提到洛胜，洛刚贤的脸就不自然了。赵章看得出来，他从来都知道洛刚贤和洛胜的关系，并且十分能理解，因为他自己和赵雍也——
“罢了，我命人给洛胜送去。”赵章体谅道。
洛刚贤连忙放下杯子，诚恳地说：“这种小事不劳殿下操心。我去就是。”
赵章点点头。随后开颜一笑，指指洛刚贤，说：“贤弟，这段日子我虽日理万机，但关于你的传闻没少听说啊。”
洛刚贤脸上一窘，明知故问道：“哪些传闻？”
“当然是你和女人之间的风流韵事。”
洛刚贤悲叹一声，不满地说：“殿下，你明知都是假的，何必还拿出来奚落我。”
赵章掩嘴窃笑，还在奚落：“怪你以前不申辩，现在再解释也无人信了。我看你干脆成亲吧，娶给厉害些的夫人，说不定流言能少。”
这也扯得太远了。洛刚贤如坐针毡，苦着脸说：“兄长，你我二人难得见面一回，今日天气又如此美好，还是说些正经事吧。”
赵章的眼神一动，欣慰地笑起来，“你终于肯叫我兄长了。好，我们不说玩笑话了，就来说说正经事吧。”他提起茶壶给洛刚贤斟茶，等茶杯见满，平声说道：“我听说胡广送了你一把古刀。”
此话一出，气氛骤降。洛刚贤一怔，随即冷静下来，承认道：“是。”
“是把好刀？”赵章凝视着洛刚贤。
“一把环首直刀，不算珍贵，只是研磨的手法深得我心。兄长若有兴趣，改日我送进宫里让你赏玩？”
“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不拔一毛的胡广有什么宝贝能让贤弟看上，原来是刃文啊。既然是刃文，我这个外行就不妄加揣测了。”
赵章往后一仰，直直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珠一直盯着洛刚贤，没有一丝热度，尽管嘴角始终带笑。
洛刚贤镇定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听见赵章又说：“但是我对你前些日子买下的天铁挺有兴趣。”
洛刚贤放下杯子，笑道：“兄长来的正是时候，天铁还放在湛清楼里没开始炼呢。不如兄长告诉我想要一把怎样的剑，等锻好了我给你送去？”
赵章摆摆手，“我不喜这些杀人的玩意，你留着自用吧。不过天铁难得，锻好了记得拿给我瞧瞧。”
赵章说这句话时，双眸终于回暖，但阁子里仍旧很冷，洛刚贤也只是赔笑，心思沉重得很。赵章明察秋毫，觉得自己有责任，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崭新的手帕。
“我来时在街上逛了逛，看中了这块帕子。你觉得如何？”赵章的声音突然变温柔了，微笑地把手帕递给洛刚贤。
洛刚贤接过展开一看，茜色地丝绸手帕，有他两个手掌大，四角均有五颗珍珠缀成的小花。绸面上用略深的绛紫色丝线绣了一株梅花，另一面却是一株桃花。洛刚贤感到惊奇，捏住手帕轻轻一搓，才明白原来是两层。
“我看很别致就买了。而且茜色也是她喜欢的。”赵章说，语气中还有种深知爱人喜好的骄傲感。
洛刚贤捧着手帕连声称赞，只是……他姐姐洛伊伊好像并不喜欢茜色。洛刚贤没说出疑惑，欣赏完后把手帕还给了赵章。
赵章收起手帕，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灰白的云层正逐渐把天空罩住，和煦的阳光不久就要消失了。
“刚才说到让你成亲，”赵章突然旧话重提，“我仔细想了，像贤弟这样才貌过人家世一等的极品，夫人一定要门当户对。可惜我的妹妹中没有适龄的，思来想去，只有同为名门望族的南宫家了。”
南宫？南宫澈！
洛刚贤背脊一凉，猛想起昨夜闯入他家一阵胡来，害他一夜没睡好的泼皮姑娘。要这个泼皮姑娘做他夫人？门都没有！
可赵章说的不是南宫家的养女，而是亲女南宫拿云——“她不是被称为王城第一美女吗，这王城第一美女当然得配王城第一美男。”
洛刚贤叫苦不迭，明知赵章又在拿自己开心，还是忍不住申辩：“南宫拿云早有心仪之人，而且她与我素无往来。现在突然把我和她放在一起，着实教人难堪。”
赵章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没听到洛刚贤说话似的兀自说道：“可南宫义让人有点放心不下，毕竟他与廉家关系密切，而廉洵又疑似和胡人暗中勾结。这么一看，南宫家与对我忠贞不二的洛家一点都不般配了。”
说到此，赵章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他定定看着洛刚贤，灰色的眼珠变成了黑色。
“可是朕不能错怪无辜的人。洛刚贤，你能否帮朕仔细留意南宫义呢？”
赵章的马车已经离开很久了，少游还是没见洛刚贤从白鹤酒肆里出来。她爬上二楼一看，洛刚贤还坐在那里，呆呆看着窗外。
少游走过去，在赵章坐过的位子上坐下。她看到桌边暖炉上的茶壶还在冒热气，于是找了个干净杯子满上，然后轻品一口，赞许地睁大眼睛。
一杯茶喝完，少游再去看洛刚贤，还是面无表情——“少爷，你是不是又被殿下欺负了。”
洛刚贤沉吟片刻，悠悠开口道：“我本就知道今次的会面不单纯，谁知比预想的要温和许多。”
“那你在想什么？”
洛刚贤不答，又痴痴看着街对面的和盛楼。半晌后，突然轻声说：“那天她就坐在对面的阁子里。”
少游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紧张又兴奋地问：“哪天？她是谁？”
那天，廉洵率领镇西大军凯旋。洛刚贤本不想上街凑热闹，可是被狐朋狗友们硬拉出了门，说“空城而出，连大王都身着冕服等在茅门之上，你凭什么不去？做做样子也好，别给人留下口舌。”
于是一行人来到白鹤酒肆，包下二层所有临街的阁子。洛刚贤随便挑了一间，一坐下就埋头喝茶吃橘子，此外全然不闻不问，对窗外嘈杂的声音只觉得心烦。
突然，一记响亮的声音闯进耳里，惊掉了洛刚贤手里的橘子。他震惊地抬起头，循声看去，发现是对面和盛楼里的一个姑娘，她不光大声叫嚷，还把大半边身子伸出窗外。
白鹤酒肆这边已经笑话开了，指着对面议论纷纷。这时有人小呼一声“南宫拿云”，洛刚贤才把目光从那个姑娘身上稍稍移开——
她刚才喊南宫拿云“姐姐”，所以她就是南宫拿云的义妹、南宫府的养女了？名字好像是……南宫澈。
再往后洛刚贤的记忆就朦胧了，即使把南宫澈的欣喜、失落、伤心、退让都专心看了去，唯一记得的只有那朵从窗口落下的澄澈茶花。
“少游，你怎么认识南宫澈的？”洛刚贤收回目光，问道。
少游笑了，故意模糊其词：“我和澈姑娘是在一天夜里偶然认识的。”
“你们怎么会在夜里认识？”洛刚贤惊讶地瞪着少游。
“说来话长。但这是人姑娘的秘密，从我嘴里说出来不好。”
洛刚贤眼睛一横，冷冷挖苦道：“你还知道秘密？我现在名声这么差，一半都是你的功劳。”
少游“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是少爷的秘密啊。小人以为只是些趣闻，说出来让大家笑笑罢了。”
洛刚贤对少游喜欢招惹人的作风早就习以为常，理都懒得理，拿起青玉茶杯默默把玩，寻思了片刻，问道：“昨晚你把她平安送回家了？”
“我做事少爷还不放心吗？”少游拍拍胸脯。
“她在车上有没有说些什么？”洛刚贤问时眼神有点紧张。
“没有，沉默了一路。”少游说。事实上南宫澈是后悔的哭了一路，怎么劝也没用。
沉默了一路？看来她是真生气了。洛刚贤轻叹一声，放下玉杯，又沉默片刻，然后对少游郑重说道：“我想再见一次南宫澈。”
对洛刚贤来说那天就是一场奇遇，在心里是一道浓重却虚幻的影子。他本来只想默默珍藏不去沾染，谁知南宫澈突然闯了进来。
既然虚幻的影子已经成真，又教人如何肯放下呢？而且，通过南宫澈获悉南宫义的动向，也不失为一计良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那朵落下的茶花【大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