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耳朵》长虱子的猫

7、没人应该活成别人想象中的样子。 晚自习放学

　　晚自习放学后陆祥之来接的陆晓和姚茜。
　　姚茜家近一些，便先送的她。

　　姚茜的妈叫姚曳，名如其人，是一位摇曳生姿的美人。
　　陆晓也就小半年没见着她，她整个人的气质就从“摇曳生姿”变成了“风雨飘摇”。
　　车开到姚茜家楼下时，姚曳正裹着一件不规则的针织衫缩着脖子在楼下等着他们。
　　她素净的脸庞上多了几分憔悴，全然没有以前的光彩四射、明艳动人。
　　陆祥之下车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她抓住陆祥之的胳膊，唤了一声“哥”。
　　姚曳和陆祥之说了几句话，便和姚茜进了小区。
　　陆晓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母女俩逐渐变小的身影，转过头看向陆祥之：“老陆，如果，我也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孩子，怎么办。”
　　“没人应该活成别人想象中的样子”，陆祥之握着方向盘，平视前方，“甚至包括你自己的想象。”
　　陆晓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您可真奇怪，都没对你儿子抱有点什么殷切期盼吗？”
　　“怎么会没有”，陆祥之笑，“我每天都在想，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支撑我到了现在。”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我天天都在设想未来，希望你功成名就，希望你前程似锦，希望你家庭美满、儿女成双，可是这只是我的想象，你没必要对它负责。希望只是一种前行的动力。你自己只需要现在的每一刻真实、正直、善良地活着。”
　　陆晓笑了笑，轻声答道：“好。”

　　第二天早上江鸿羽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到几个人。
　　他瞧到黑板下方值日生的名字时眯了眯眼，然后大步流星跨上讲台，拿起黑板刷三两下擦掉了，龙飞凤舞地换上了自己的名字。
　　“江队，你干嘛呢。”前排的徐丽丽问。
　　“关爱新生，人人有责”，江鸿羽走到角落拿起拖把，“班长，这周我们班的值日范围是哪？”

　　江鸿羽提着拖把去楼道口拖了一会儿地，到学校的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江队早上好啊。”
　　“江队早。”
　　“小江江早上好啊。”
　　他在一片打招呼声中咿咿啊啊敷衍地回应着，都懒得抬头，只是埋着脑袋懒洋洋地和地板大作战。
　　直到出现一个不太一样的问候。
　　“小心点，可别又摔了。”
　　江鸿羽撩起视线时，那个清癯的背影已经大步走到了教室门口。
　　他忍不住笑了笑。
　　嘿！！这人！

　　江鸿羽觉得自己的某些形象势必要挽回一下。
　　他回到教室时，陆晓依旧低着脖子看着书。
　　他从桌下的袋子里两手摞出九个笔记本挺霸气拍陆晓桌上。
　　陆晓抬起头给了他一脸疑问。
　　江鸿羽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昨天，你要的重点和笔记。”
　　但是陆晓的脸上的疑窦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减少，他手肘撑桌上，有些怀疑，又带有某种宽容地盯着江鸿羽，浅浅地笑。
　　江鸿羽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沉：“我成绩挺好。”
　　陆晓状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他碎落的额发下，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睛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接着伸手拿了一本笔记翻看起来。
　　范蓉实在忍不住转过身：“江江，你确定你的笔记能看吗？”
　　“挺不错啊”，陆晓把自己正在看的笔记本送到范蓉面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江鸿羽这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范蓉有些目瞪口呆：“那什么的力量真大！”
　　陆晓眉梢一动：“什么那什么？”
　　“Y中百年校训”，范蓉绷着脸，一本正经地瞎扯，“团结友爱，爱护新生！”
　　“瞧你这正气凛然的样”，江鸿羽忍不住乐了，“来年的三八红旗手我肯定选你。”

　　“有没有学雷锋奖”，陆晓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我也给你提个名。”
　　“不适合”，江鸿羽轻轻挑了挑眉，“人家做好事不留名，我要的效果可不是这样。”
　　陆晓：“那你想要什么效果。”
　　不仅要留名，还要在你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鸿羽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我留名，你留个联系方式。”
　　范蓉嘁了一声：“老套。”
　　陆晓盯着手中的笔记本笑了笑，补充说道：“但有用。”

　　熬夜抄笔记的后果就是一早上的课都睡了过去，不过是拿到陆晓手机号、微信号、微博关注后心满意足地睡去。
　　最后还是陆晓叫醒的江鸿羽。
　　“起来”，陆晓看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江鸿羽，眼里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放学了。”
　　江鸿羽伸了个懒腰，露出了半截紧实的小腹。
　　陆晓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有。”
　　江鸿羽眼梢的笑晕染开：“你都看我两次了，怎么也得礼尚往来一下吧。”
　　“走吧”，陆晓笑了笑，“吃饭去。”
　　江鸿羽：“嗯？”
　　“礼尚往来”，陆晓站起身，“请你吃个饭。”
　　江鸿羽眉一挑，迅速掏出电话给周飞发了条信息，打发他和白颖吃饭去。

　　出教室的时候他扫了两圈也没看到姚茜的身影。
　　陆晓：“茜姐家里有事，今天请假了。”
　　江鸿羽顿时心里炸了一朵小烟花。
　　“诶”，江鸿羽压下心中的小窃喜，“我们去学校外面吃吧，别挤食堂了。”

　　江鸿羽带陆晓去了学校外面居民楼后的一条小巷子。
　　“前面那家手打丸子挺好吃的”，江鸿羽说，“牛肉丸和鱼丸都不错。都是Y市的特色”
　　“嗯。”陆晓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你”，江鸿羽看了一眼他，“是不是有烟瘾啊。”
　　“不到瘾”，陆晓笑了笑，“前饭后喜欢来一根而已。”

　　这条巷子里有很多小餐馆，每家生意都很不错，巷子外面摆的小矮桌都坐满了人。
　　江鸿羽和陆晓到吃饭的地儿时，挺凑巧的，周飞和白颖也在。
　　他们坐的店面里面一张四人桌。
　　周飞看到江鸿羽时有些还挺意外：“你他妈不说有事吗，过来坐。”
　　“不打扰你俩。”江鸿羽拉着陆晓坐在了门面外的一张空的小矮桌那。
　　“坐这挺不舒服吧。”陆晓看了江鸿羽一眼。
　　外面的小矮桌还没里面的座椅那么高，更别说凳子了，江鸿羽的大长腿收起来别扭，伸长了也别扭。
　　“能不能有点眼见力”，江鸿羽低头看着菜单，“里面人家约会呢，凑什么热闹。”
　　陆晓笑着挑了挑眉，不过江鸿羽埋着头，没看见。
　　“你没来过，我看着点了啊”，江鸿羽说，“有什么不吃的吗？”
　　陆晓摇了摇头。
　　江鸿羽抬起头：“嗯？”
　　陆晓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摇头对方是看不到的，觉得自己有些傻，笑了笑：“没什么不吃的。我不挑食。”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小巷子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光线晃着江鸿羽的眼。
　　陆晓的头顶似乎带着一圈圈的光晕。碎碎落落的阳光洒在陆晓澄澈分明的眼里、清朗的脸上，带着透明的神采，面部表情牵引的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好看。
　　江鸿羽觉得陆晓的声音也带着舒服的温度，听得他耳廓发热。
　　他的心被阳光和陆晓的笑烧得膨胀而饱满。
　　他清了清嗓子，叫来老板点了两份招牌牛丸拼鱼丸。

　　“你之前是在哪个学校？”等食的时候江鸿羽问。
　　“之前在的学校挺多，上一个是H大附中”，陆晓停顿了一下说，“我转校还挺频繁的。”
　　江鸿羽眉心一蹙：“为什么？”
　　“我爸工作性质的原因”，陆晓笑 “经常调动。”
　　“Y市特别好”，江鸿羽单手撑着脸，交错的长睫毛闪着光，“气温宜人，风景秀美，特适合长住。”
　　“嗯”，陆晓依旧笑着，“这次估计也得长住了。”
　　“这边还有挺多可以玩的地方”，江鸿羽漫不经心地说着，“这周没时间，下周带你去看看吧。”
　　陆晓：“行。”

　　两人正说着话，老板就端着丸子过来了。
　　“别烫着嘴了”，江鸿羽盯着陆晓咬了半颗丸子，“味道怎么样？”
　　“不错”，陆晓点了点头，“特别鲜。”
　　江鸿羽这才满意地拿起自己的勺。
　　“你吃生菜吗？”陆晓突然问。
　　江鸿羽：“吃。”
　　“哦”，陆晓又埋下头，“我不吃。”
　　江鸿羽放下勺，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捧过陆晓面前的碗，把他碗底的几片生菜给夹了到自己碗里，“还说不挑食？”
　　陆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

　　此时店内的周飞盯着不远处江鸿羽手中的动作怔了怔。
　　通常情况下，极其亲近熟稔的两人，可能会互相吃对方碗里的食物。但是根据江鸿羽历来吹毛求疵的习惯，周飞从来不认为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白颖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没什么。”周飞甩了甩脑袋，
　　白颖回头看了看江鸿羽那桌：“咦？江队旁边那人就是上次吃饭他问的那个吧。”
　　周飞“嗯”了一声：“赶紧吃吧，中午我还约了李泽踢球。”

　　他俩本就来得早一些，吃完后周飞走到了江鸿羽那桌打了个招呼，
　　“认识一下吧，周飞”，周飞递了只手到陆晓面前，另一只手又指了指白颖，“这是我女朋友，白颖。”
　　白颖对陆晓点了点头。
　　陆晓伸出手和周飞握了握，言简意赅:“陆晓。”
　　“多出玩吧”，周飞笑笑，“江队我走了。吃完饭记得来足球场。”
　　江鸿羽此时还震惊于周飞刚刚求握手的动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嗯。”

　　两人走出几步了，江鸿羽的视线还直直落陆晓脸上。
　　陆晓茫然：“怎么了，我脸上有画吗”
　　江鸿羽微微抿了抿唇线。
　　有什么画啊，你自己就是一副画。
　　“我们也正式认识一下”，江鸿羽脑袋偏一边，似笑非笑，对着陆晓伸出自己的右手，“江鸿羽。”
　　陆晓一瞬间笑得特别灿烂，冷清的脸上多了几分颜色。
　　“陆晓。”
　　说完他伸手握住了江鸿羽悬在空中的那只手。
　　他的手有些冰，力度很轻，很快就放开了。
　　”周飞和我从小混到大”，江鸿羽满意地眼睛微眯，“姚茜生日是周末还是周天来着？周飞是周天生日，如果姚茜是周六，那周天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去周飞那儿。”
　　“茜姐周六生日”，陆晓摇头，“周天得陪我爸钓鱼。”
　　“行吧”，江鸿羽点了点头，“反正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嗯”，陆晓撕开烟盒的塑封，“找个地方来一根吧。”

　　进校门后，江鸿羽去了足球场，陆晓回了教室。
　　足球队大部分的人都在场上，周飞瞧见江鸿羽了，扔下球跑到场边。
　　“踢你的”，江鸿羽说，“我懒得换衣服，就来看看。”
　　周飞灌了一口水，想了想，还是问道：“江队，你前天在休息室问我那个问题......”
　　“嗯”，江鸿羽看向他，“、怎么了？”
　　“那个人”，周飞摩挲着手里的瓶盖，“是我们学校的吧。”
　　江鸿羽没有否认：“嗯。”
　　“行吧”，周飞呼了一口气，“你觉得好就好，我上场了。”
　　“站住”，江鸿羽指着周飞，瞄了他一眼，“别叽叽歪歪，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
　　“我问了啊”，周飞看着他，表情纠结了几番，“别抽我。”
　　江鸿羽：“问。”
　　“你，要，追，的”，周飞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缝里挤出来，“不会是，中午我看见的那个陆晓吧。”
　　“是他”，江鸿羽下巴点了点，“猜对了，加十分。”
　　“去你的”，周飞叹了口气，“我怎么不觉得意外呢。”
　　“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小九九”，江鸿羽笑，“同理可证。”
　　“可别，别让我知道太多”，周飞摸了摸心口,“这个秘密已经压得我心口疼了。”
　　“你不是号称要装下整片森林吗”，江鸿羽笑，“这点细枝末节都受不了了？”
　　“这能一样吗”，周飞又喝了一口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你从小就比我有想法有主意，也用不着我操心。”
　　“去踢球吧”，江鸿羽拍了拍他背，“我回教室了。”

　　周飞不意外这事，江鸿羽也不意外他看出来了这事儿。很多蛛丝马迹，别人不一定能看出关联，但是天天混一块的人，仔细想想，都能明白。
　　他还是觉得浑身又轻松了一部分。
　　性向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他坦坦荡荡地接受了。但他也没天真到身边每一个人都能接受。
　　除了血缘，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他挺开心周飞的直接和态度。
　　到教室的时候，陆晓没在。江鸿羽转身往厕所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厕所旁边也有一个楼梯，但是因为教室那边的楼梯靠近校门和食堂，这边基本没人走。
　　陆晓洗完手出来就听到楼道口里有些异响。
　　他走过去时，有两个男生背对着他站着，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弓着背靠着墙，双手捂着肚子。
　　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听见他的脚步声，两个人都转过了身。
　　“看什么看”，其中一个小平头一脸不耐烦，“还不快滚。”
　　陆晓嘲讽一笑，指了指角落里那人。
　　“滚可以，我得把他带走。”
　　角落里的林竟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看着陆晓。

　　“呵”，另一人体型稍壮的人双手抱在胸前，“同学，多管闲事可不太好。”
　　“这句话应该还给你”,陆晓正想说话，江鸿羽突然从他背后走了出来，扶住了他的肩膀，站在他身边，扬着下巴，“汪亿，大熊让你俩找他的？”
　　“江队”，叫汪亿的人瞥了林竟一眼，“这孩子和你又没什么交情，没必要让哥几个三番五次犯难吧。”
　　江鸿羽轻哼一声，只是冷冷看着那两人。
　　另一个小平头江鸿羽不认识，只知道也是高二的。
　　小平头看了一眼江鸿羽旁边的陆晓，指着陆晓问江鸿羽：“你是帮他？”
　　江鸿羽眼神扫了过去，眉毛抬了抬：“是你刚刚让他滚的？”
　　“放下你的手，滚”，江鸿羽也指着他，“我现在心情极其不爽，但是不想在这揍你。”
　　江鸿羽虽然做事随心所欲挺疯狂的，但是很少和校内不良少年和校外小混混正面冲突过，一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汪亿有些没想到江鸿羽这次这么不留情面。
　　小平头已经按捺不住想冲过来了，汪亿按住了他。
　　“行，你的人我不动。但是他......”汪亿指了指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林竟，下一句话还没说完，江鸿羽就打断了他。
　　江鸿羽因为汪亿无心的那句“你的人”心情莫名好了些，但依旧面无表情：“他你也别动。”
　　汪亿黑着脸：“江队，不能够吧。”
　　“是什么让你们产生了错觉认为可以和我讨价还价”，江鸿羽皱了皱眉，“我说话很不喜欢说两遍。滚！”
　　汪亿胸口伏了伏，最终扯着许小平头下了楼，小平头走的时候还恨恨看了一眼江鸿羽和陆晓。

　　陆晓走到林竟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林竟又看了一眼江鸿羽，“谢谢。”
　　江鸿羽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找老陈谈谈。”
　　林竟有些惊讶地盯着他。
　　“我没办法教你不软弱，也没办法鼓励你反抗”，江鸿羽淡淡说，“我也没办法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出现。”
　　“去找该找的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陆晓跟在他的身后，江鸿羽突然一个急刹车：“带烟了吧。”

　　两人去了天台，江鸿羽抽了一口烟才开口说话。
　　“以后我不在别管这些糟心事。没法护着你。”
　　“怕什么”，陆晓笑，“我不都划拨到你的人那块儿了吗，狐假虎威估计有用。”
　　江鸿羽瞎乐了一会儿：“没有一块儿，就你。”
　　陆晓拿过他手中的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楼顶的分吹起他俩额间的碎发，两个人都带着浅浅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