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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里送嫁俱素缟 ...

  •   清明过后,春昼渐长,暖日里的杨柳翠色沐浴着霏霏细雨,将笼在天地间的昏黄点缀得清丽出尘。

      一顶黛青色小轿悄无声息行进在旷野稠密的雨帘中,薄雾四起,缓缓将暮色染浓。

      四名轿夫面色灰白,无神的眼睛里拼命挤出几丝喜悦,胸前醒目的大红喜字敷贴在白衣素缟上,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似乎执意将这漫天风雨撕开一个缺口,用以安放那些茕茕孑立的待嫁之喜。

      “念薇,让他们停下吧,此地视野开阔不会有埋伏,歇了吧,他们也乏了。”帷轿中传出纪安歌慵懒的声音。

      被唤作念薇的女孩此时正牵马随行,眉眼清丽,长发随意挽鬃并没有珠钗粉饰。听到呼唤她立即收回逡巡四围的目光利落上前,嗫嚅道:“小姐,老爷交代三月初五前务必抵达宁王府,不然,不然……”

      “住嘴,顾念薇,现在这里没有老爷,本姑娘才不信老爷子那些鬼话,今儿就在这里歇了,我看哪个敢和姑奶奶为难!”

      轿帘忽然被大力翻起,狠狠甩在一旁,一身素白喜服的纪安歌将头顶的红盖头抛了出去,骂骂咧咧驱身而出。

      一旁的顾念薇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撑起伞,示意随从捡起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红盖头。

      一行人只得停了下来,几名男仆手脚麻利地搭建帐篷,纪安歌独自撑伞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送亲队伍尾部,那一口墨绿色的棺材安然无恙,她才松了口气。

      临行前,父亲交代她不论如何要看好这棺材,此去宋家千里迢迢凶险莫测,若想平安还要仰仗这口棺木。

      夜色如泼墨般轰然而来,猝不及防间已经看不分明,星星点点的火把勉强将这浓密的黑暗驱散,纪安歌拍拍棺材,自嘲地笑笑,恐怕她这趟送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白衣素裳还带着一口大棺材,从陇西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江南,单是马就累坏了好几匹,为的是嫁给权倾朝野的宁王宋斯然。

      半个月前,纪家接到宋斯然派人送来的一纸婚书,聘贴上言语简明,要纪晟于三月初五前将女儿纪安歌送往扬州宁王府,若有违逆,后果自担。

      纪晟惶恐难安踌躇良久,最后还是决定送女儿入宁王府,纪安歌并没有哭闹,她深知父亲决定的事她是无法阻止的,纵然拼了性命他也会将她的尸体送往扬州。

      父亲历来如此,纪家的兴衰远远胜过失去一个女儿。纪安歌走得绝然,她甚至不曾开口询问宁王为何指名要她去成亲,毕竟纪家宗族里年龄相仿的女子也有几个,她纪安歌并不是容色最出众的一人。

      也许是宋斯然瞎了狗眼吧,也许是她走了狗屎运吧,毕竟嫁给宋斯然是天下女子趋之若鹜欣喜若狂的事,只是她纪安歌并不是这些女子中的一人,早在五年前她就看清了宋斯然的真面目。

      五年前,她曾经也一心想着嫁给宋斯然,甚至为了他去敌营中盗取布防图而险些丧命,结果呢,布防图交给了他,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那时候,她伤心得醉了七天七夜,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挂了。从此以后,她再没有和宋斯然联系过,也从心里把他狠狠抹去了。

      想不到,这负心薄幸的家伙做了宁王就觉得自己只手遮天了,一纸婚书就让她屁颠屁颠地跑来扬州,还要带一口晦气的棺材,搞成送葬的样子,纪安歌只要想到这些,就气得牙根痒痒,恨不能将宋斯然抽筋剥骨。

      “小姐,老爷交代这红盖头,红盖头只能宁王亲手取下,小姐还是……还是……”

      纪安歌的回忆被追赶而来的顾念薇的打断,小丫头泫然欲泣,大眼睛里有着勉力压抑的惊恐,她执拗地将红盖头托举在胸前,躬着身子施礼,那样子仿佛在说小姐若不把这盖头盖上我就不依。

      纪安歌用手指点了一下顾念薇的脑门,嗔笑一声,艳丽无方。

      “奴大欺主!拿你没办法!”

      顾念薇也不辩驳,只抬手将盖头重新盖在纪安歌头上,并轻轻整理好,这才微微叹了口气,小姐哪里晓得这其中的利害,老爷临行前的嘱托又一次浮了出来,却叫她才放宽的心骤然收紧。

      暗夜无边,四周的雨声轻一阵子重一阵子,扰得人好生心烦,那偌大的棺材自然是不可沐风栉雨的,帐篷一搭好,已有眼明手快的人将棺材抬了进去。

      纪安歌只能冷笑,对于无法改变的事她素来达观,自母亲离世,她已经学会不再轻易有喜怒哀乐,现下她唯一期盼的是早点见到宋斯然,先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春夜漫长,寒凉入骨,纪安歌抱紧双膝坐在棺材上,双目怔怔眺望远方,扬州城已隐约可见,心中五味陈杂莫名涌起躁意,忽又觉得悲从中来,差点掉下泪来。

      彼时春闺闲时也曾希冀世间有一人疼她爱他,白日黄昏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思同想。不曾想,一纸婚书击碎了所有少女怀春的悸动美好。

      宁王宋斯然,位高权重,是当今皇帝的幼弟,住在繁华的扬州城,富堪敌国权倾天下,就是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可谓翻手为云覆手雨。

      她那一向桀骜不驯的父亲在接到宋斯然婚书时悲喜交加老泪纵横。父亲命她怀揣早逝母亲的灵牌,一路小心谨慎,不得走官道,只能择深山密林昼伏夜出默然潜行,她只是木然点头。

      纪晟也知女儿心中委屈,待要开口安慰时,她已翩然告退,只留下纪晟怅然半晌。

      纪安歌曾经萌生过洞房花烛夜逃婚的想法,当然也只是一闪而过,她非常确信宋斯然其人非常难缠狡猾,可以让老谋深算的父亲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卖女求生,可见其手段必是出人意表,何况五年前她早就领教过了。

      这荒唐可悲的事如一场无法睡醒的噩梦纠缠着纪安歌,如这天地间密匝匝的春雨,看似轻薄无状偏偏避无可避,只能裹在其中冷暖自知。

      不知那宋斯然到底是怎么想的?五年前避她如瘟疫,时时想着逃跑,五年后又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强娶她,难道是为了报当年之仇?

      五年前,她无意中救了重伤的宋斯然,见他肤白貌美,于是动了歪心思,想要强迫他娶她,可人家宋斯然铁骨铮铮宁可死也不从。

      是了,八成是要报当年被她强迫之仇,可是她不是没成功嘛,不过就是亲亲摸摸,况且后来她也为他肝肠寸断过,这不扯平了吗?

      纪安歌不得不承认年少任性时为色所迷,确实做得过分了些,可也不至于让宋斯然记了五年吧,还要如此大动干戈地报复她全家?

      耳畔顾念薇鼾声微起,这丫头许是累了,这样潮湿的地面只铺了毡布她也能睡得这般香甜,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嘴角边挂着口水,纪安歌不禁轻笑出声。

      笑声尾处,她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惜,仿佛来自……她正坐着的棺材,她心里一惊,翻身而下,贴耳仔细听了起来,偏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她并不知父亲在这棺材里装了什么,父亲一生行事诡秘,再稀奇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不足为怪,于是她也不以为意,只道就算不是陪嫁之物也左右不过是些刀剑之类的保命之物吧。

      父亲既然如此郑重其事,那必是做了万全准备,里边放了什么都不足以让纪安歌吃惊,只单单传出这细微叹息,着实让纪安歌捉摸不透,难不成父亲请了绝世高手藏于棺材里头保护她?

      思及此处,纪安歌又一次冷笑出声,她怎么又自作多情了,她就是改不了这毛病,总不自觉地将自己当成父亲的宝贝女儿,而其实她不过是命如草芥任人践踏,真正疼她的人唯一疼她的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此刻怀中的灵牌因着她的体温渐渐温热起来,她将脸颊贴近灵牌,两行清泪缓缓躺下,母亲,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母亲绝不会答应让她这样嫁入宁王府……

      低低的啜泣声终于将顾念薇不愿屈服的睡意赶跑,她努力坐起来,揉揉眼睛,见是小姐在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轻轻揽住纪安歌的肩头,柔声安慰。

      只是纪安歌却哭地更大声了,渐渐控制不住,转而嚎啕大哭,忽而决绝地深吸一口气,豁然长身而起,对着深浓的夜色大喊起来。

      “宋斯然,你这混账王八,五年前,我想嫁给你时,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你想娶我就娶我啊?!你怎么想得那么美哩!做什么白日梦呢!”

      “还有谁和谁你们出来啊,来杀我们啊!不是有人要杀我们吗?再不出来杀我,可就没机会了,姑奶奶不奉陪了。宋斯然你这小白脸,以为你做了宁王就了不起吗?当年还不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喊我!”

      纪安歌忽然破口大骂,对着棺材又踢又拍,就像宋斯然躺在里边睡觉一般,她要将他骂出来然后碎尸万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里送嫁俱素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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