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当嫁（终极修改版）》唐清

5、陌生人（1）

　　九月初，凌云到N大报到的那天，天气出奇得好。校园里游走着徐徐的风，不似人来人往的繁复嘈杂。那风儿只有四两重的样子，人们可以轻易地一抓一大把，然后找来一只平底锅，在锅底涂上一薄层黄油，将这把风往里一扔，“咝”的一声，摊成一张脆脆金黄的薄香饼，多美妙啊！

　　凌云站在大道旁的一棵梧桐树下，半闭眼睛，鼻子里闻到这股风味儿，像是混合着花香和草叶清香，风情万种，一时间难以描摹。

　　梧桐树旁有一座圆形的大花圃，花圃是围绕着一池喷泉而建的，汩汩的往上冒的水柱子，在灿烂阳光的映照下，画出七彩小霓虹，赏心悦目。

　　花圃里盛开着绚丽多姿的鲜花，大朵的是芙蓉冷，色彩华丽，花芯是浓浓一点，紫里透红，这份紫红又逐渐向花瓣晕染开去，越往外就越来越淡，一花两色，淡妆浓抹总相宜。小朵的是紫宛和锦葵，也是天然去雕饰，有种小家碧玉的婉约与可爱。这么多品色的花，簇拥在一起，人的画笔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传神描绘的。这是天地的礼物，赏给了九月。烟雨是三月，风致是四月，尔雅是五月，半熟是六月，热闹是七月，幽婉是八月。而九月，花染芬芳，紫地一片。

　　凌云心情极好，早晨喝的是顾嫂精心熬制的糯米粥，淡淡的小菜，配淡淡的粥，她连喝两碗，至今还唇齿留香。现在看着马上要入读的学校，也是风景美如斯，中意非常。

　　凌云一得意就会忍不住眯缝起眼睛，虽然还是大学菜鸟一只，她已经在树荫底下左顾右盼、探头探脑起来，她看着人来人往，急急忙忙的和忙里偷闲的，听着飘散在空气中的人声笑语，言辞高调的和小心翼翼的，她只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与有趣。

　　就拿不远处的那个新生报到咨询处来说吧。排队的人很多，移动的速度很慢。看来，在学长学姐们的带携下，虔诚又懵懂的新生们也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直接的便利。凌云向来以为，很多人排队的地方不一定是最适合你的选择。地球人都知道，中国人习惯是见队伍就排的。冲到第一个和等候在最后一个，得到的结果有时是惊人的雷同。凌云选择在梧桐树下乘凉，闻着香香的风，笑容一贯的憨厚，继续安静地观望着。

　　在队伍长龙的旁边，象征性地走着几个怀抱登记表的志愿者。和肯德基等快餐业学的，先统计，后买单，状似提高工作效率。而队伍其中呢，有男有女，长相也有平凡的有突出的。很有趣，男孩子照例没有女孩子优先。而女生的待遇，也差别明显，个中意味自不同。首先说说那婀娜多姿、苗条出众的一类，这种天生丽质的女孩到哪儿都是吸引眼球的，无需等待超过一秒，就有瘦瘦瘪瘪、发育未全的男学长们，笑脸关怀，领着女神们往各自的院系去了。很矛盾的是，学长们明明就对身边的她兴趣浓厚，却又扶扶眼镜，装作一本正经。其次说说那虚弱瘦小或者矮胖敦肥的一类。这两类其实可以统归为一类，因为她们接受的待遇是无差别的。别以为相貌截然相反就一定会受到嘲讽、鄙视、屈辱和冷落，此理念在现代社会已经不成立了。据凌云观察，校园里还有一群貌似对美和丑同样具有免疫力的谦谦君子。他们会特别对“灰姑娘”们赠予反正怎么也用不完的同情心，施予关怀和帮助，捞取一大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芳心。其实，学长们的这种举动是有着大大的校园智慧的，毕竟，形象是最有力的资本。

　　看来看去，像凌云这样的不算美也不算丑到极点的“中间π”，在任何场合都是最不受关注的。她们没有足够的魅力去吸引爱慕，也没有足够卑怯到去博取同情。她只是做着自己，用最平凡的方式做着最平凡的自己。这个时候再来抱怨老天和父母又有什么用呢？除了释然好像也没有更伟大的事可以做了。站立在梧桐树下、单单笑着的凌云，是不是看起来有些傻傻的呢？有校工来为花圃浇水。他手攥着皮管，随意地洒水。皮管里的水喷出来的一瞬间，真是干净轻灵极了。不提防，凌云的小半侧身上被洒到一些，凉嗖嗖的，被风一吹，很爽。她不由格格格地笑开了，抬头看到，上方的梧桐叶本来是宽宽大大的，在夏日互相挤着，仿佛在尽量争取最大的空间，你推着我，我蹭着你，突然一阵风拂过，带动着被洒到树叶间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全落到凌云的头发上和脖颈间，好痒好痒，好凉好凉，好玩好玩。

　　她的手掌往上抄着，和那些不断滴落的水珠儿逗弄玩耍起来。突然，听得嗤嗤一声轻笑。她转头，看到不知何时身旁站来一个胖胖的女孩。那个女孩穿着一条淡褐色条纹的连衣裙，脸儿肉嘟嘟的，可是五官清爽，表情亲切，和蔼地笑着，蛮可爱的。

　　那个女孩一手拿着一包奥利奥，香蕉串一般的手指一片一片将夹心饼干抓着往嘴巴里送，吧嗒吧嗒地嚼着，有滋有味，嘴巴忙不迭地这么动着，还一边不忘笑着，努力地朝凌云挤着友好的眼神。这种人是真心地喜欢着吃，真心地喜欢着吃的人都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凌云两只眼睛盯着这女孩胖胖的红红的不断动着的嘴巴，看着看着，咦，怎么羡慕了起来呢？她的喉咙里咽了下唾沫，哎呀哎呀，也好想尝尝那个饼干的味道呢！凌云努力想要讨好别人的时候，两瓣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弯弯俏俏起来，笑得那个甜呦！

　　所以，肯定啊，是让那个胖女孩误会了呗……

　　她一步踏前，离凌云更近了，“你在等人吗？”

　　嗯，嗯，嗯，哎呀哎呀，好馋好馋，凌云食指翘动，忍不住要扒拉过去了。

　　胖女孩问是问了，可是手里不停，嘴里也不停，连贯地拿饼干，快快地吃饼干，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哎，哎，慢点儿呀，慢点儿呀，又没有谁来跟你抢——凌云弯弯眼睛，歪歪鼻子，挪挪嘴角，磨磨牙齿——哎呀，哎呀，没了，没了！那女孩吃光了一整包，转身，几步走，把包装纸轻轻地，往垃圾桶里一扔。

　　回身，胖女孩对凌云无害的甜甜的一笑。

　　凌云泄气，变得懒懒散散的。

　　胖女孩香香着嘴巴，又跳过来问道：“我说，你到底在等谁呀？”

　　“没等谁！”

　　“那你一个新生，不去报到，站在树下干什么？”

　　凌云诧异，难道自己真是一副校园菜鸟的模样，一下子给她看穿了。

　　凌云叹口气：“我在看……”

　　“嗯？在看什么？”

　　“在看——那儿！”凌云手一指，前面的那个“新生报到咨询处”。

　　“那么——你怎么不过去那儿排队？”胖女孩连眼睛也是肉嘟嘟的，先前她吃东西的时候，肉肉的鼻头和肉肉的嘴巴齐动，遮去了眼睛的光华，此时，单单说话着，竟让凌云觉得她神情清亮，很能识人的样子。

　　“我是中间派。”凌云将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哎？她怎么就能在这个女孩面前这么无所顾忌？

　　“哈？”胖女孩狐疑地看着凌云，一定是觉得这个静静瘦瘦的女孩很怪异。

　　“我没有更美，也没有更丑。”凌云显得更一本正经了，心里笑翻了。

　　“那就很好了啊！”胖女孩也不知是听没听懂，嘟囔道。凌云看着对方这种故作镇静的模样，更觉有趣了。

　　“可是呢，排到那个队伍里去，就是不幸了。”凌云眉毛一抬，两手一摊，无辜又无邪。

　　胖女孩圆圆的眼睛一瞪，仿佛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眼珠子更是滴溜溜一转，仿佛攫取到了某种无限好玩的东西，几秒钟之后，她突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洪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我要笑死了！你简直！简直……哎呀呀！太搞笑了！By the way，你要是穿越后宫了，凭你这张嘴，不出半日，绝对会被杖毙的啦！”

　　（有这么有趣吗？有这么搞笑吗？有这么容易被杖毙吗？）

　　胖女孩将吃得油腻腻的手往自个儿连衣裙上擦了又擦，然后递给凌云。

　　凌云冏冏着脸，愣愣地看着她。

　　她亮澈极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凌云，诚意十足地说道：“安碧如，新闻系二年级，爱交朋友和搜集小道消息，人称八卦妹。”

　　有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会把别人给自己的绰号直言不讳地报出来吗？看来这位安妹妹也是大学校园里的风云兼奇葩人物哦！有时候，明明是矛盾的两种特质会奇异协调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尽管凌云不是那种外向与善于言辞的人，此时此刻，她看着这只白白胖胖伸于眼前的手，竟难得也有热血上涌的冲动，好像……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呢！

　　凌云呼了口气，额上刘海被吹得一动一动的，笑容从从容容。她有些腼腆地接住安碧如的手，“宋凌云，文学系一年级，还没有学会交朋友和搜集小道消息，有前途的话，愿意学学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