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交换 ...
-
入秋的夜黑的极快,随着最后一点光的泯灭,暗夜汹涌而至,那黑极浓,像是再无亮的可能,它吞没了星子盖住了月亮,似是活着的暗河,黑水在天上肆意涌动。
躺在榻上,永宁睁着一双眼,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想着白日里贺长胥的话,只觉得四肢冷的快要结冰,心却突突的猛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
如今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处极深极暗的悬崖边上,一边小心翼翼不知死活的伸头往下探,一边往崖边移动,全然不顾脚下几近断裂的岩石。
这是在作死。
永宁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同样她也清楚白楼要做些什么,如今他在河阳唱的这一出戏,怕是想要嫁祸给太子,同时若是再能把朝廷的目光放到贺长胥这儿,那就最好不过了。
但这其中的度的把握,全在白楼手上,他要如何盘算,永宁也不清楚,但这确实是给贺长胥的一个警告,让他不敢对她做些什么,保证了她在此处的安全。
如此现下他们双方二人手中都握有一个筹码了,这便是真正的较量了,明日遗书一到,大幕就要拉开了。
贺长胥不傻,他当初之所以会相信她,之所以那么费尽心机的想要从她这里得到遗书,证明殷氏内里的秘辛他多少是知道的,甚至有那么一种可能,比起她这个帝姬他还要了解殷氏,清楚里面的倾轧,他少的只是那唯一一份叫举国震惊的证据,而遗书的出现给了他希望。
永宁的立场很早就已表明,她虽是帝姬身份,也清楚殷帝德行,但也不愿举国战事,饿殍满地,这战事一旦一起,必会星星燎原,况也无非两个结果,要么如贺长胥所愿,他揭竿而起最后坐上了那位子,要么被绝对镇压,此后父皇必是大怒,更是草木皆兵,苦的还是百姓。
况就算是贺长胥坐上了那位子,经历一战,这国家也必是残山剩水,腹心内烂,届时河西羌族再趁势而入,便是连一点安定的可能都没了。
与其这样,还不若平平安安不动声色的将父皇换下来,让更新鲜更勤政的人坐,比如,三皇子——殷浩。
永宁和他并非是同一生母,但三哥殷楠与他却是手足,他和三哥一样为人明察,事必躬亲,机辩善言,但性子上却与三哥不同,最善扮猪吃虎,也比三哥多了野心和狠。
这刚好也是帝王必需的。说句大逆不道的,他比父皇更适合坐在太和殿上。白楼和她所想的应该相同,若是她没猜错,这次河阳招兵还有殷浩一手。
如此,贺长胥怕是敌不了了。
有些头痛的暗暗眉心,辗转翻身,不知怎的,永宁突地想起今日那人一脸病弱的样子,瞧着竟是教人心生不忍,轻叹一口气,她打住了自己不再往下想,又胡乱翻身合了眼。
.......
.......
天黑的快,亮的慢,早起的时候还和昨晚一样黑的没区别,永宁洗漱过后收拾了屋子,然后开门站在门槛处,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待天色大白,院子里也来了两个人,就是昨天给自己传话的那两人,永宁没说什么,拍了拍衣服,转身把门合上,跟着走了。
今日庄子里戒备极是森严,光是她可见的就多了不少人,更遑论暗处的,想来,白楼的警告的确是威胁到他了。
永宁到时,以为贺长胥会在暖阁里,不想,竟是在菜圃里瞧见了弯腰拔苗的他,见永宁来了,他直起腰,朝她笑道:“你且等等,马上就好”
永宁点点头,看着他利落的收拾了,才随他一起进了堂屋,依旧是与他一同用了早膳,席间两人也并未有交流,倒是饭毕后说了几句。
“你说,我能赢吗?”贺长胥轻啄一口,继而抬头望着永宁。
永宁摸着杯壁,看着贺长胥,而后竟看见了那眼中的认真,她没出声,却是摇摇头。
“你果真与旁人不同”他含笑,眉眼更淡了,“旁人不懂,只听说我是干这勾当的,要么劝我,要么就急着要跟着我,唯你,却是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永宁敛眸,望着袅袅的水汽,冷淡开口,“不劝你,任你所为,也是为白楼做打算”
因为心中终有愧疚,她没有抬头,须臾便听一声轻叹,“是啊,竟是病糊涂了,忘了自己位置,忘了你终究是事事以他为先的”
听了这话,永宁心中竟是猛的一痛,像是一根极细的针飞快扎进心里,又快速从肉里拔了出来,尖锐后便是密密麻麻的镇痛。
是了,她当然是有私心的,三皇子殷浩既是最适合皇位的人选,那么他必然也有皇帝的通病,白楼属西厂,而西厂属殷帝,西厂从来只听殷帝一人差遣,是为傀儡,是为死士,绝不背叛,而如今白楼招兵一举却是与叛主无异了,现下殷浩与他利益相投,是以当然不会拒绝白楼这送上门的援手,可他日,殷浩登上皇位,凭这他的狠,也绝不会放过白楼。
是以白楼急需一个不得不招兵的理由来混过殷浩,而贺长胥的野心就是最好的理由。
“抱歉”永宁终于抬头,看见那人眼底的失落。
“我竟是有些嫉妒他了”察觉永宁在看他,贺长胥突地一笑,仓惶隐去眼中失落,“能为我做到这般地步的人,也不知还会不会出现”
话题就此而止,并未再往深说了,大约他是知道了,白楼对永宁是绝不放手,刻入骨髓,而永宁对于白楼也是予取予求,从不拒绝。
他一丝机会也无。
望了望外头的日头,估摸着卯时已过,永宁起身,出了堂屋,坐在廊下的阶上,托腮望着门口。
她盼啊盼,望啊望,没见着白楼,却见那两个传话的急匆匆来了,神色惶急的进了堂屋,嗯,永宁心底有数,白楼来了。
果真,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从院门口进了四五个握剑之人,极是戒备,一步步倒退着,永宁腾的起身,下了阶去看,须臾,就见一身黑衣的白楼进来了。
他好似瘦了,行走间带起墨色衣摆更显凌厉,下巴比走时还显尖,面色也白着,唇却是猩红的厉害,入鬓的眉峰像是半退的刀锋,敛着杀意,眼中黑白分明,无论哪色都沉郁着浓浓死气。
他走的不快,步步间脚下都似冷冻成冰,一头墨发只用一黑色锦条束着,永宁认的那个,那是他眼睛不好时,自己从他已经破烂的衣物上裁下的,用来给他束发。
若非是这身装束,他便与西厂厂督无异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着,一双眼看不见旁的,只看着永宁,没了死气,眼中早已是泛起红意,那下面满满刻骨的相思。
永宁朝他扬起一抹笑,他有些动容,勾唇望着她轻声道:“莫怕,马上就带你走”
“不知白千岁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千岁莫要怪罪”不知何时贺长胥出来了,他站在永宁身侧,面儿上笑得可亲。
白楼也没有和他废话,从袖里掏出一个不大的木匣,“遗书我带来了,把人给我”
望着那木匣,贺长胥眼波微动,“如此,那还烦请白千岁先交由在下查验一番,若是真迹,在下必会全须全尾的放了冕姑娘”
似是有阴冷至极的死气缠在身上,知道是对面的白楼,贺长胥面不改色,就见白楼沉脸将那匣子交给了面前的人,那人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白色的信函,小跑着呈到贺长胥面前。
永宁没有去看那信函,却也知道是自己写的没错了,察觉到身边人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永宁没有回避,手指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衣角,他拆开了信封,她垂眸眼睫微跳,须臾,那人便看完了。
永宁这才转头去看他,贺长胥含笑,再怎么掩盖眼中还是流露着对于这封遗书的满意,永宁心头一松,就听见对面白楼的声音,“冕丁,过来”
转头,白楼离自己不过十步之遥,他伸着手,眼中的温柔安抚着过度紧张的她,永宁心跳慢慢平缓了下来,她向前走了几步,接着就小跑起来。
只待冲进一个熟悉且温暖至极的怀抱,永宁才真正放下心来,她紧紧埋在那人的胸膛,嗅着他身上的沉香,耳边是他沉沉的低语,“没事了,只只,有我在,不怕”
他将她抱的极紧,像是刻入骨髓般,永宁攥着他的衣服,只觉眼眶越来越热,须臾就有止不住的热意往下流淌,肩也微微耸动起来,骨子里的坚韧让她很少哭,可在白楼面前,她可以毫不顾忌的袒露她的狼狈,她的恐惧,她的委屈。
怀里的小姑娘哭了,不知为何,白楼心底竟涌上一丝丝喜悦,她终究是依赖他的,没了他她还是不行,临走时的气愤现在早已消失殆尽,恍若又回到她九岁那年,布袋里脏兮兮的小姑娘看见她,泪水连连、全心依赖的扑进他怀里,张着小嘴哭诉委屈。
此刻的她便是与九岁的她无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