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绣荷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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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男人出了正阳门，正预备上轿撵，就被叫住了。
“千岁大人，且先等等”一个略略沙哑声音由远及近。男人闻声，微微敛目。收回了一只已经踏在小奴才背上的靴，回首，绽出一抹笑。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师大人啊”
说着，男人抬头望了望天，虚抹了一把额间的汗，道：“今儿个日头可毒呢，太师怎不快快回府中歇凉？”旁边侍候的奴才们连忙高树华盖，两名宫女在两旁低头打扇。
待声音走进了，原来是一位年近耆艾身着红锦仙鹤官袍的老人，老人看着慈眉善目，笑起来像个活弥勒，皮色极白，身材短小微胖.
此人正是当今右国相、太子太师，李涯。官高居正一品，其女乃是当今皇后。
“今天皇上的火气真旺啊，吓得我现在腿肚子还打转呢”李太师似是不受男人身后阵仗所惧，竟是闲聊起来。
“可不是，本宫现在心还直跳呢”男人笑道，感同身受。
“这赵雍也真是的，平常看着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没想到竟做出这等大罪来”
李太师话说至一半，又顿了顿，见男人浅笑的望着他，又道“不知千岁大人知不知道，这赵雍是怎么被拿住的？”
“难道不是被那巡盐御史发现的吗？本宫也是一早上朝从指挥使蒙大人哪儿听来的，瞧着太师大人的意思，难不成还另有隐情？”男人有些惊诧的望着李太师，不敢相信。
闻言，李太师顿了顿，一双本就小的豆眼，笑皱成一团，看不清眼里的神情.
“哪里有什么隐情，就算有，我又哪里能知道，谁不知您九千岁恪尽职守超群绝伦，西厂又罗网密布、能人辈出，这天下人的一举一动俱逃不过您的法眼。”
“太师大人说笑了”男人微微拂了拂手，“近日忙于公主丧事，确是失职了，哪里称的上恪尽职守”，话落，男人望了望天，笑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得去西厂了，皇上吩咐下来的事可耽误不得。”
“那是，那是，皇上吩咐下来的事可是万万耽误不得”李太师连忙扶手“千岁大人，告辞，告辞。”
“告辞”男人微笑扶手，踩在太监背上，旋身上了轿撵，那轿辇极快又极稳的出了宫门，上了御道，不多时没了踪影。
且说永宁这边，一觉醒来，还是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心里不免失望，这儿又黑又静，只自己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东西呆在这里，实在难熬。
永宁轻叹一口，直直望着黑暗，呆愣半晌，却又忽的忆起昨日那双泛红泪眼，她的心窝猛的搐痛了一下，明明是个男儿，却隐忍的让人心疼，永宁长叹一声，不想去细究自己这莫名的情绪，只道这排箫的来历不简单。
彼时已是巳时了，外面日头高挂，京城的东西北三市，早就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了，日头照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蒸腾着气浪翻滚，像一个个火山。
因着日头还没照到南边，南边的街道并不像其他三个方向那么大大方方的展露在世人面前，昏暗的街道、大团大团像蜂窝簇拥在一起的暗色树影，偶尔一两处小院也是门扉紧扣，明明是极宽的青石大道，行人却极少，少许的光钻过树荫落在石板上，道上有几处长长的带土车辙，一段一段的，通向没有光的所在。
西辑事厂就在那头。
男人薄薄的红唇轻轻压在翠色汝窑茶碗的白边上，嫩黄的茶水慢慢没过黑色的叶尖，只一会儿，又不甘心潜了下去。小小的茶碗被放回在棕红雕花几上。
男人微微眯了眼，从墙上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窗里射入的光，穿过一层层浮灰映在男人身上，那张惑人的脸一半沐在明里，一半隐在暗里。
男人面前团着一团物事，藏在暗里，看的不清，走进一看，才发现原是一团抽搐的肉。
那团肉刚刚被扒了皮，无数条血线潺潺流下，肉的四里翻涌着血气和咸腥，仔细一听，那团肉好像还发出“嗬嗬，嗬嗬”的不知名的声音。
似是觉得冷了，男人低头紧了紧身上的猿毛大氅，抬头吐道：“继续”。
候在一旁的壮硕番子，从墙角半人高的黑瓮的舀出满满一桶看不清色儿的水，直直泼在那团肉上。“嗬嗬、嗬嗬”的声音更大了，黑水和着血水吐着沫子翻滚下来，血气扑面而来。
男人似是毫无知觉，抬起下颔，摩挲着戴在指上的黑韘，旁边静静侍候的五六个太监，像五六个一模一样五感俱失的傀儡，惨白、木讷。
男人冷眼看着地上的物事，唇间漾着几分快意的笑。带着倒钩的鞭子接二连三抽在肉团身上，它像是入了油锅一般，疯狂打起滚来，带的地上身上粘稠的血飞溅起来。
侍候在一旁的内侍们，连忙倾前，以身来挡，速度虽快，但无奈飞溅的血珠子更快，只一滴不多不少、不偏不倚、顷刻就洇在了男人挂在腰间的荷囊上。
男人猛地低头，翻手卸下荷囊，看见荷囊上那颗刺目的黑红，挑眼间，已是涌上重重戾气和破眉的怒意。
他将沾了血的荷囊收回袖中，撑着椅把站了起来，黑色的大氅瞬时垂至地上，本就阴郁的人，更像是包裹在黑暗中，煞气逼人。男人睥睨着那团肉，食指与中指摩擦间森然的白光闪过，那地上的肉就不动了。
从西厂回来，男人连曳撒也没换就去了书房，夏桓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眼色，便低头跟在男人身后，往书房去了。
一进书房男人就进了内室。坐在内室的红木罗汉榻上，他拿出放在袖中的荷囊，慢慢打开荷囊，轻轻掏出里面的排箫。
永宁一早就期盼着男人可以放自己出来，在荷囊里想的挖心掏肺，根本睡不着，先下终于被放了出来，兴奋的四下打量。
男人将排箫放至一边，起身，顺手就将那染了血的荷囊扔进了地上的纹银香炉里。又从立柜中掏出了一木质覆斗型方盒，永宁斜眼望去，差点惊掉了眼白，里面竟是各色针线，缝衣补洞的一应事物，摆放整齐、满满当当。
方盒设计精妙，下还藏一小抽屉，男人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小匹绀色绸布，永宁更惊异了，他是要重新绣一个？
男人从盒子里抽出银线，引针起来，神色认真，双唇紧闭，眼上的睫毛微微颤抖。或许是这张脸实在太适合在后宫朝帷间艳压群芳专横跋扈了，如今认真起来，永宁有些不适应，对于这只排箫的来历也更是好奇了。
不多时，男人便将模子做出来了，可女工毕竟是个细活，就是一件小小的荷囊，细细做下来，也得五六日方可完工，思及此，永宁愈发高兴了，看来自己不用这么着急回到荷囊里了。
男人一做便做了有小半个时辰，直到夏桓在外头询问是否看膳，男人才停了下来，将绣至一半的荷囊收起，又将永宁收回袖中，这才出了内间。
今儿的膳食和往常一样少而精致，胭脂鹅脯、火腿炖肘子、一小碟糕鸡油卷儿配一小碗绿豆饭，还有一盅白豆蔻熟水。
永宁爬在袖口在男人抬手间恰好可以看见整个案几，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自打醒来还没用过饭，虽感觉不到饿，可看见桌上的珍馐，嘴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分泌口水，心底暗暗羡艳男人。
饭毕，男人像往常一样处理起了公文，永宁被放在一旁，他挥毫动作间，她看不清奏章上的字，但男人手中狼毫上的红色和黄色的奏本却是看了个真切。
她的心“咯噔”一跳，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油然而生，这男人恐怕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竟然执掌批红大权，这，这，这可是天子之权啊！
细思极恐，永宁心里突突的打鼓，猛地抬头细细打量了男人一番，确定他的衣着陈设并不是天子仪制，可为何竟能代替天子执掌批红大权？
永宁闭眼缓了缓劲，强压下惊悸，就算他不是天子，想来也必定是权倾朝野、干云蔽日。
原本以为是一只多情的小白兔，没想到竟是一只磨牙凿齿的狼。永宁越想后脖颈就越凉，如此危险之人，自己呆在他身边真的安全吗，面对这种境况，她感觉到一种在劫难逃的威胁。
处理完公文，男人便出了书房，回到了暖阁中，将永宁放置在榻上的麒麟藤心小杌上。换下曳撒，丫鬟伺候着洗漱完，便退下了。
男人侧靠在小杌上，鸦青的发散落在檀色锦褥上，他随手拿起小杌上一本页脚微微卷曲的书册，翻看起来，永宁努力睁大眼猛眺，看着书册上附的山山水水、妖魔鬼怪的小画，有些惊讶，这应该是本地方异志，没想到他竟然喜好这样的书。
似是倦了，男人轻轻放下书册，右手撑着额，右肘撑着小杌，慢慢闭了眼，昏然下，透明的肌理和无害的模样衬的他有些病弱，与白日的恣睢大为不同。
瞧见男人睡了，永宁却是不论如何也睡不下，满腹的疑虑、焦躁让她就这烛火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绣荷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