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初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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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将近年关的时节，北方的冬日，总是冷的很快，最近已经连绵下了好几场的雪，今儿个倒是难得出了个大太阳。
临近的镇上，在家里窝了好几日的人们都纷纷出门，走街串巷的开始备起了年货。一时间，赶集的人，吆喝的店家，凑到一处，倒是让这里年关的气氛又重了些许。
“糖葫芦，卖糖葫芦咯。”路边偶尔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昭示着街市的热闹。
只这些，和秦炀戈倒是没有多大的关系罢了。彼时，她正披着件御寒的袍子，手里提着斩乾坤，兀自缓缓走在路上。
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夹杂在这忙碌而又热闹的人群之间，孤零零的，倒是难免更显出几分寂寥来。但她独来独往惯了，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同。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么，这已经是她下山的第几个年头了？她恍惚的想，又有些记不得了，到最后，也只是紧了紧手上的斩乾坤，仍旧埋头走着自个儿的路。
也不知晓，那些还在山门里的师兄弟们如今都怎么样了？早课可有按时做了？闲暇时是不是还喜欢去后山的小溪里补些银鱼来食？冬日里山门的雪该是也下过了，不知那阶梯上的雪堆，今年又是轮到哪一位扫了。
而少了自己的照顾，师傅他老人家，过得可还好么？给他埋在后院的那些梅子酿，也不晓得够不够他喝的，还有那些腌制小菜的法子，虽是给他都记在纸上了，也不清楚他究竟学会了没有。她可还记得，那老头儿，喝酒是必定要配一些小菜才能喝的下去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晃神，脑袋里便不由自主的又跑出了那一日下山时候的情景。
那是在她成人礼之后的第二天，按照惯例，成人礼上，山门之内的弟子，是要入阵去堪破那前尘往事的。这是张氏一门传承了这许多年的惯例了，为的也不过就是让人在这往事中历练一番，有助于修行罢了。
彼时，天下间看起来暂还太平着，没有战乱，没有灾祸，也没有那么多的妖邪祸害，而所谓的修道，也不过只是为了修那长生之路，搏一线升仙的机遇。
本该是七日的仪式，到了她，却硬生生的只用了七个时辰。旁人还有些疑惑，毕竟，她的天赋，放眼整个山门，怕也是数一数二的，按理来说，天赋越好的人，在这阵里呆的时间也该越长才是，如她这般，该是实属异类了。
而唯一知晓其中缘由的，除了她自己，怕也只得那几位师长辈的人了。
至那轮回阵中走一遭，她才知晓，原来这山门里最大的所谓秘密，便就牵扯在她身上，而那所谓的宿命之子，竟然就是她秦炀戈。
她不由想到了这最近几年，师傅总是说起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以及师长辈们望着自己时，那殷切又带着几分期许的目光。她原本只是以为，那是因着自己天赋出众，谁又曾料到，竟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
宿命之子，本就是个应天命而生的人，自然没有那些前世，又哪里能够堪破什么前尘往事……
只那入阵的几个时辰，也不过就是让她提前见到了那些日后妖祸为乱苍生，各处血光之灾不断的画面罢了。
引起水患、淹没民居的蛟龙；作恶一方，吞噬无数生灵的虎妖；战乱四起而流落在各处的冤魂厉鬼；那些遍布着杀戮和残忍的画面，直勾勾的呈现在她眼前，冲击着她的感官。
而已经明白了自己宿命的自己，还有的选么？
她还记得尚且年幼时，师傅让她规规整整的跪在那祖师像前，背着那一条条，一列列的门规，彼时，是他念一句，自个儿在装模作样的跟着念一句。
而头一句，背了这许多遍，她又哪里还有忘记的道理。
吾辈之徒，顺势天道法则，誓卫天道为己任，必要时，将肩负逐邪之任，至死方休。
即是顺势天道法则，即要肩负逐邪之任，那又哪里好只顾着龟缩在这山门之中，保自己一世平安呢。
想通透了这一点，她也就不再犹豫，早早儿就打定了下山的主意。至死方休，她也该是有着这样的觉悟的。
而临走的那一日，她从凌晨起便跪在师傅的房门前。她好像依稀还记得，那个晚上，山上的夜色显得尤其的动人，天边的繁星，没了雾气的遮掩，显得异常明亮。她在那房门口跪了一整夜，从夜深到天明，而屋里的烛火，摇摇曳曳，却也是一夜都未曾熄灭。
可到底，那个从孩童时期便一直照顾着自己，亦师亦父的老者，还是没有出门来见自己最后一面。最后，他也只隔着那扇门，和自己道别。这般也好，她想着，最后一面，不见也就不见了罢，免得临到最后，只互相留下个哭鼻子的形象，往后回忆起来，怕也会觉得有几分好笑。
“炀戈，此次下山，你可想好了么？”
“师傅，弟子已经考虑好了。”
“你可知，若是出了山门，你我之间的师徒缘分，便就……”
“弟子晓得。”
“罢了，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那你就下山去吧。只切记，照顾好你自己。”
“诺。”这般应承之后，秦炀戈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固执的对着门，又结结实实的磕下了三个响头。
一叩，谢您多年教养之恩，徒儿将永不相忘。
二叩，谢您今日不见之情，徒儿不孝，不得侍奉师傅跟前。
三叩，望师傅保证身体，今日一别，怕是再不能相见了吧。
只等到第三个头磕完了，她又跪了半个时辰，这才颤抖着起身离开，之后收拾行李下了山。
那之后呢？……
之后也不过就是东奔西走着找寻那些作恶的妖魔，诛杀了，来完成自己那所谓的宿命罢了。
这些年，她斩过那南方水患之处蛰伏的恶蛟；除掉了蜀中那一头肆意妄为，餐食人肉的妖虎；收过金陵城中那夜夜啼哭，收取小孩阳气的婴灵鬼儿；也度过鬼城之中，那惶惶不可终日的魑魅……还有大大小小的好些事，她倒是也不大记得了。
她知晓的，是那一柄自下山便跟着自己的斩乾坤，已经被煞气精炼的越发锋利，而她那乾坤剑的名号，倒是在这世俗的道术界里，越发响亮了。
但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抛却虚名，她仍旧还是那个只身一人，游离在这世间万物之外的小道士而已。
宿命，听起来是多么不可抗拒的一个词。更何况是像她这样，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所谓的宿命之子的称号，好像生而为人，她的使命就只是为了来这人世间走一遭，学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然后成为那一柄斩向妖邪的最有力的剑一般。
可又有谁问过她，究竟她想不想背负起这些呢？
她揉揉眼睛，抬头瞧了眼天边越发显得光耀的太阳，只觉得这世俗之间，好似竟没有一处，是真正容得下一个她的。秦炀戈自嘲的想着，却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很，想来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吧。
“若是这阳光太过刺眼，那还是别瞧着了吧。”突如其来的清亮的声音，从她的身侧传来，闪过了她的耳朵，也拉回了她那飘荡到不知何处去的思绪。
这声音煞是悦耳，让她也难得的对这声音的主人有了几分好奇心。
她侧过身去，首先引入眼帘的，却意外的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好看的桃花眼眸。那双眸子有些浅，却格外的夺人心神，好似这么随意一瞥，就会让人忍不住溺毙在那一眼的柔和里。
原来，这世间居然还有这般好看的眸子，秦炀戈呆呆的盯着来人瞧，脑袋里有些木纳的想着。
“喏，拿着。”这一身白色素衣长裙的女子也不恼她的鲁莽，只将那随身的帕子递了过来，示意她接着。
她茫茫然的接过了那帕子，却不知她的用意，只摊着手站在那里，手里还放着那一方素色的帕子，显得颇有几分愚钝的样子。
大约是她呆愣的样子实在有几分逗人，那女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拿过她手里的手帕，轻轻在她的眼角擦了擦，这才又将帕子重新塞回她手里，轻声道，“我瞧你被这阳光刺的都流泪了，这才让你擦擦的。”
那女子逆着光站在那里，一派温温柔柔的样子，却是让她的心，突兀的砰砰跳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么，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莫名其妙的流泪了，还真是年纪越大，倒越发容易伤春悲秋起来了。秦炀戈晃了晃脑袋，无措的平息着那突然没头没脑跳的欢快的心跳声。
好不容易等稍许缓和些了，她才听话的拿起帕子，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了脸颊上和眼角处的泪痕，直到她擦完了，攥着帕子想着该怎么谢谢人家的时候，才惊觉，那刚刚还站在她身边的女子竟已经自顾走远了。
只留给她一个雪地里渐行渐远的背影，不过一会儿，竟是连背影都看不真切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莫名的有些惆怅起来。
手里的帕子还带着那女子身上特有的茉莉花的香味，她下意识的摩挲着，竟是被她摸到了些许凸起，她又急忙着将那帕子翻过来，这才瞧见，那绣得工整的花束之下，只简单坠了个小篆的素字。
想来，是个名字里带素的姑娘，也不知晓，还有没有缘分遇到了。她这般想着，眼睛仍旧还是朝着那姑娘走时的方向看着，手却是不受控制的将那帕子工整的叠了起来，小心塞进了怀里。
彼时，她并不晓得，在不远的将来，她们很快就会再次见到。
她更不晓得，她们的缘分，自那一日之后，竟就会这般交错开来，死死纠缠在一起，就连最后，都彼此牵扯着，散不开来了。
可即便晓得了，她又会后悔遇见她么？
这之后的日子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只那一日，那一方素帕，那一对眼眸，那一席白衣，都出现的那么恰到好处，要真说后悔的话，怕也只是后悔，没有早些而遇见她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初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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