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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七折 当我遇见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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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高挂于天空中央,夜凉如水,空气里桃花的香气更加浓厚。
一地清辉,闪耀明亮。
依依看着容远,他只是静静的讲着一个故事,开始很美好,可结局是如此的惨烈而忧伤。
容远微微垂下眼睛,神色很平静,可是,依依就是觉得他像浸在一湖冰冷的深水里,她隔着一波一波的水纹看过去,他的眉梢眼角,面容身影,都光影变幻,波动悠荡,只是觉得不真实。
容远轻轻问依依:你一定懂得那种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绝望感对么?那种刻骨铭心的疲惫,最后只是觉得完全的无能为力,恨不得彻底放弃,就让自己沉下去,沉到底,永世不得翻身。可与生俱来的骄傲,一份熊熊燃烧的自尊心,让自己却时时刻刻挣扎着要再重新站起来,骄傲的,笔挺的站着。依依,你知道的,对不对?
依依的神色渐渐变得柔软而破碎,她看着容远,也是看着自己。
她站在一处凌空悬出的木台上,天空是黯蓝色,乱云飞渡。风很大,吹着她素裳白裙,衣衫翩飞,发随风舞,直欲御空飞去一般。
忽然风吹云走,阳光哗的一下照亮黯淡天地。
滴落在大地上的泸沽湖瞬间被点亮,明丽纯净如一大块晶莹剔透的水色翡翠,碧光玉色,映的周围环绕的青山一派光影旖旎。
依依满眼翠意,那翠色太盛大,太明耀,依依不由的眯起眼睛。
木台悬在高空里,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面泸沽湖。连着山脚的湖水是碧淀淀的水绿色,越往湖心去,颜色越清透,渐渐变了纯净透明的冰蓝色。湖心里慢慢划过一只猪槽船,远远看着只有米粒般大小,船身如梭,在丝滑的湖面上划开一线极长极细的水纹,慢慢漾开去,漾开去,倒是大半个湖面都隐隐的起了一道溶溶漫漫的水纹。
依依一瞬间只觉得安静。
她对自己低低说了一句,就这里吧。
依依在泸沽湖的摩梭人家里住下来,她成了一名志愿者。
她在当地唯一的一所学校做英语教师,语文教师,音乐教师。闲暇时便带孩子们玩耍,或者跟寄住的那家人一起劳作。
凌晨。天空是铁灰色。依依跟着家里的阿姆一起划着猪槽船到湖里捕鱼,捞水菜。两头尖尖的猪槽船慢慢划到湖心,依依掬起冰凉的湖水拍打在脸上,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能听到皮肤滋滋咝咝的喝水声。
她坐在小船里,小船荡在湖心里。湖的一角偎着白纱遮面的格姆女神山,整面湖水披拂着轻柔凉湿的水汽,像水上粘着一面乳白色的薄纱,近处的纱衣粘着水,微微摆漾着,远处的纱衣却是随着早晨的凉风徐徐飞起,还有些依恋,便又缓缓的飘下来,絮絮偎在水面上。
水,山,天空,是一色,青灰中透着亮绯红。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正午的太阳热辣辣的烤着人的手脚,她跟阿姆阿乌一条一条,仔细晾着今天捕回来的小银鱼。一只一只小银鱼,是细长的小银梭子,平摊在湖边块块大石头上,空气里飘荡着阵阵咸腥气,依依深深的嗅一下,满胸腔灌着大海的味道。
依依微眯着眼睛坐在一块大黑石上,周围铺着一只只小银鱼,在金色的日光里,闪着条条银光。湖水金光跳跃,偶尔有一只白色的水鸟缓缓落到水面上,悠然随着水波浮荡着,融进一片金光闪烁里。
太阳热辣辣的烤着天地,依依觉得自己的脸像挨着火塘的土豆,表皮变得焦脆,轻轻摩挲一下,都能剥掉。她拍了拍两颊,热辣辣的疼,可是她舍不得这么痛快直接的日光,毫不吝啬的烤着一切,烫着一切的日光。她把两条长腿伸展开,长长的伸着懒腰,咂了咂嘴唇,又饿了,再烤会儿太阳她就回家吃热腾腾的米饭就猪膘肉,辣烤小银鱼,风干野菜,清炒长长柔柔的绿茎子开小白花的水菜,再来一小瓦罐苏哩玛,真是,人间至味,都能香掉眉毛。
云霞满天。阿乌牵着一头苍黑色的耕牛慢慢走在田埂上,依依拖着一把锄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翻了几趟地,浇了两畦菜,然后踏着落日金辉慢慢回家。依依看了眼那头体态庞大犄角又长又弯的老牛,真想骑在牛背上缓缓走过落日啊,可是它今天劳作了一下午,也累了。依依伸手去牵住长长的牛尾巴,慢吞吞的走在暮色四合的田野里。
祖母屋的火塘烧的正旺,一家人围着火塘先敬锅庄,然后热热闹闹吃着刚蒸出的黄米饭,风干菜,还有腊肉,依依懒懒倚着屋子中央的女人柱,一双长腿直伸到火塘边,烤的暖暖呼呼。阿依坐在火塘边呼噜呼噜抽着一只长长高高的水烟竹筒,惬意的眯着眼睛,一头银发映着慈眉善目,依依看着她,就像看着烟火色里的岁月。
阿咪又装满了一碗饭,满满堆着深红色油汪汪的腊肉干递给依依,依依拖着长腔像一个孩子撒娇:阿咪,我都快撑死了…吃不下啦…
阿咪不太会说汉话,只是笑眯眯的把一大碗饭塞进依依手里,一旁正大口扒拉着米饭的格日匆忙吞下嘴里的饭菜,冲依依嚷道:依依阿姆,阿咪让你多吃点,你把那碗饭都吃了吧!阿咪说你太瘦了,要多吃饭才好,多吃饭多干活,阿咪才高兴。
依依挑着眉毛坏坏的一笑:臭小子,快点吃!吃完我还要检查你的作业呢!要是再背不出今天学过的课文来…哼哼哼!
格日伸长脖子咕的一下使劲咽下一口饭,似乎是噎着了,他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又冲依依咧着嘴笑了一下,小脸儿全是讨好撒娇。
依依笑眯眯的看着他,这小子吃饭真香啊,她不由得低头嗅了嗅手里的腊肉米饭,刚腌好的肉,新舂的稻米,清鲜浓香,她又有点肚饱眼馋起来,罢了!还是别辜负阿咪的心意了,再吃一碗,胖就胖去!谁管的着!
晚上寨子中央的坝子上会有篝火晚会,多是少年少女聚在一起跳舞对歌,五彩金丝的衣裙在火光里明暗闪烁,姑娘们的长发又黑又亮,小伙子们的眼睛亮的像湖上的星子,情意点亮眼睛,也点亮他们的笑脸。依依跟姑娘们手牵手一起围着篝火打跳,右手牵着的小伙子轻轻挠着依依的手心,依依转头看着他,是英俊的少年,身材修长挺拔,亮晶晶的眼睛和亮晶晶的笑容照亮他黝黑却精致的脸庞,目光灼灼,看着依依。
依依微微笑着低下头,美丽的少年勇敢的表达着他的爱慕,可她的心,只覆着死灰一片。
依依背靠着坝子上一座高高的稻草垛,懒懒的半躺着,坝子中间的篝火烧得越来越旺,人们的歌声笑声越来越亮,头上大颗的星子,是粒粒钻石,疏疏密密洒在墨色丝绒般的夜空。这里能看到多年未见的银河,一带密密的星子渺渺抹在夜空里。风里带着湖水的水汽和腥香,隐隐能听到水花拍岸。
依依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枕着双臂躺在厚软干燥的稻草堆里,静静看着星空下如此简单却快乐的人群。
她学会了做饭。蒸出的黄米饭又粘又糯。腌制干菜和腊肉。熬浓白的水菜排骨汤。把糊辣鱼烤的焦黄酥香。
她甚至跟当地的妇女学会了骑马,硬朗朗的骑术,全没有花架子。
赛马场上,依依跟几个阿咪赛马,风驰电掣,烟尘滚滚,呼啸而过。马场四周围着一大圈男子,兴高采烈的喊叫大笑,拍手跺脚。
她的两颊晒成高原红,鼻梁上起了点点小雀斑,却更显俏皮健康。手掌粗糙,长了茧子。一寨子的孩子全成了她的弟子兼格日姑咪再加玩伴儿。她跟阿乌拼酒,一罐一罐的苏哩玛喝下去,却不知道醉。她跟阿依学着抽水烟,像模像样,也帮家里的阿咪织布裁衣,总喜欢剪出奇形怪状的布片来做披肩当裹裙,阿姆姑咪捂着嘴笑她,她就只是得意洋洋的披着那些五彩斑斓的布片满寨子乱晃。
她已经忘了原来的生活。
偶尔也跟母亲打电话,要走过几个寨子,穿过很长一片湖区,才到达湖边一个小小的竹楼,门口挂着一个竹匾,漆着红字:摩梭人家。这座竹楼连着泸沽湖商业景区,装有一部红色的公共电话。
她总是兴高采烈絮絮叨叨,母亲沉默一会儿,说不出是喜是忧,就只是重复着,依依,你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她一路掉着眼泪慢慢走回阿依家。心下只是觉得对父母万般亏欠。
过第一个吾昔节,她兴奋的彻夜不睡。凌晨第一个冲到湖边去打圣水,阿依笑的满脸开着一朵慈爱的菊花,大家都说,依依,你今年一定是运气旺旺,财源滚滚。她笑的眉开眼花,心里只轻轻说,让我忘了吧。
傍晚是寨子里的成丁礼,满了十三岁的少年少女们这一天会在老人们的祝福期待里穿上裤子穿上裙子,男孩子扛着矛走在木楞房顶上,又神气又得意。女孩子撩起长长的花裙子袅袅走上花楼,神情是羞涩而期待的。
大家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大口喝着苏哩玛晄当酒,老人们满怀欣慰,孩子们都长大了。依依看着欢腾的人群,心里惘惘的伤感,长大了,再也不是孩子了。这里的孩子,会有她那样的哀伤么?
到了转山节,全寨子的老老少少都走出寨子,围着格姆女神山虔敬的跪拜,颂念,祈福。依依看着快九十岁的阿依一路叩首,在每一个玛尼堆前悠长的颂念着,挂起经幡。
她站在湖边悬崖上的玛尼堆前,静静看着大风里翻飞的经幡,看着碧绿青翠的一面湖水,看着山顶外极高远的云天。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刻。已经酝酿了四个月,可真到了分别的时刻,依依还是哭得像个要离开家远行的孩子,阿依心疼她,说,好孩子,要是不想走,就还在阿依这里住着,再也不走了。
依依哭着,神情像是跟自己赌气耍狠一样,阿依,我也要去转山了。我心里一直有一座高山。我要一路去朝圣。
电话里,秦宇对她说,师姐,绕了一轮,你终于肯来挑战心里的梦想了。
依依看着月色里轻轻讲着往事的容远,眉宇间掩不住的伤痛,依依心里对自己轻轻念着,容远,绕了一轮,我要遇上的那个人,是你么?
她忽然想起那次在酒吧容远说的话,理想的人格应该是雌雄同体,她忍不住想,到底是容远是男版的独孤依依,还是她独孤依依是女版的容远?怎么两个人都杯具的那么形神兼似,俩苦哈哈的娃,还走着走着遇上了?
依依想,命运是公平的啊,让她跟容远能清空了各种杯具后再遇见彼此,雌雄合体?就是理想的人格了啊!
按理说,在这样悲情的重逢时刻,她独孤依依该悲喜交加亦真亦幻,可独孤依依是谁!?此时此刻还是不按常理出牌就是了!她脑子里嗖嗖绚烂着诸般华丽丽,不是烟花,而是各类合体的变形金刚,铁臂阿童木,哪咤三太子,等等。
她想象着她跟容远拧过来,扭过去,忽男忽女,百变大咖秀,又滑稽又好玩,多可笑啊。
她咧咧嘴,哭了。
她只觉得心疼。
依依满脸淌泪,浑身发烫,像发着高烧,脑子里昏昏的,心尖一点却是明镜儿似的一片澄净雪亮,只觉得感慨万端,没来由的一片欢喜。
她慢慢走近容远,温柔的看着他,然后张开两臂环上了他的颈子。
容远心里轰的一声,硬撑了太久,大坝终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汪洋恣肆的温暖踏实浓情深意汹涌奔出,胸腔瞬间涨满,都要盛不住了。又觉得心里呼的一下烧起一片大火,一颗心又乱又慌,跳的急快,胸口烫的都疼起来。
他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她身上柔软的暖香。她的发丝,又滑又凉,可她的眼泪,滚烫炙热,滴滴烙在他的肩窝处,烫着他的心,生疼。
欢喜是潮水,一波一波淹上来,容远只觉得一颗心浮浮荡荡,飘在花香里,飘在银色的光影里,他惟恐是幻觉,轻轻触摸着依依一头长发,触手丝滑,是真的。
他心里狂喜全淹上来,都快窒息了。只好紧紧的抱紧怀里的依靠,闭上了眼睛。
一院子月华如雪霜,照亮一树繁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半空里忽然响起大声的咳嗽,伴着嘻嘻的笑声。
依依一时回不过神儿来,恍惚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窗口探出两张笑脸,在明晃晃的月光里笑的挤眉弄眼的。
是琦俊和小玉。
琦俊拖长了声音:哎吆…依依…,可被我们逮到了啊!这次看你还赖不赖…美男,你叫什么名字?看看,真是…难舍难分啊!春天就是好啊!春天花会开啊!桃花开了…真好…
小玉脆生生的笑起来,她真心替依依高兴。
依依一下清醒过来,她腾的红了脸,想脱出容远的怀抱。
容远却揽紧了她,不容她有半分远离。
容远轻轻抚着她一头长发,只是静静微笑着。
依依只得又羞又囧的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琦俊笑的没心没肺的:郎情妾意啊!真羡慕!
小玉嘻嘻笑着扯回琦俊,轻轻嗔她道:好了,琦俊,别闹了,太晚了,我们先睡吧!
又探头促狭的对依依轻轻喊道:依依,不着急回来啊,我们给你留门。
小玉还没说完,琦俊又是一阵笑,小玉也笑着,两个人喜滋滋的先去睡了。
满地清辉,映照着一双人影。
依依羞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容远轻轻抚着她的鬓角,语气温柔的一如月光洒在身上:依依,明天见。
依依轻轻嗯一声,却不敢抬头看他。
容远又忍不住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黑发上,惘自微笑着说道:我明天一早来接你去吃早饭。
依依偎在他胸口,乖乖的又嗯了一声。
容远又轻轻说道:然后一起去上课。
依依又乖乖的嗯了一声。
容远自顾自说下去:然后一起去上自习,一起去泡图书馆,一起去吃中饭,一起去逛书店,一起去明湖散步,一起去听昆曲,一起去逛街,一起…
依依在他怀里轻轻笑起来,忍不住抬起头打断他:好啦,再说下去,天就亮了。
容远微笑着看住她:我真等不及天亮了。
依依满面红云,轻轻咬了咬下唇:晚安。明天见。
容远温柔的看着她:嗯,明天见。
身子却丝毫未动。
依依轻轻动了动,他却抱得更紧了,依依笑起来:好啦,我累了,真的要回去休息了,你也该回去了。
容远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依依倒退着慢慢走向楼门口,两人微笑着看着对方,都舍不得先转过身。
依依飞快跑上四楼,一进宿舍直接扑到窗口,容远仰着脸微笑着望着她。
依依轻轻道:明天见。
一株桃花树下,一身白衣的美丽少年,微笑着,温柔的应她道:明天见。
盖琳正凝神看着新一期的《现代文学丛刊》,忽然一个黑影急切的扑到她面前,唬得她急忙抬头,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一仰。
却是秦宇,满脸神秘八卦迫不及待,还未开口,就先笑的眉开眼花的:琳子,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盖琳急忙扯他的袖子,太大声儿了!期刊阅览室里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正看书呢。
秦宇凑到她脸旁,压低声音,却压不下那股兴奋劲:我刚才经过资料室,竟然看见依依和容远脑袋对脑袋的一起看书呢!
盖琳也有点儿意外,她轻轻想了想才开口:会不会只是依依师姐因为要考试的事儿找师兄讨教问题呢,让师兄帮她查阅一些资料?
秦宇的眼神是断然的否决:不可能!你是没见到那两个人的样子,绝对有奸情!
盖琳嗔了他一眼,轻笑起来:资料室是看书学习的地方,他们怎么可能在那里举止亲密?手牵着手么?还是…打kiss了,不是吧?
秦宇挥挥手:哪里啊,就是两个人一起看书呢!
盖琳又白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肯定他们有新情况了?
“哎呀,你没见他俩那个样子,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都背靠着书架,容远捧着一本书,依依也捧着一本书,俩人…”,说到这里,秦宇忽然顿住,皱起眉,似乎是极力思索着什么,盖琳期待的看着他。
秦宇还原“捉奸”现场:容远静静的看着书,依依也静静的看着书…两个人没说话,也没牵手,就是…看书…但是…你没看见…他俩那个样子,就是很安静,很好看的一副画面,他们两个人好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银亮的光雾,我看着就像看着电影镜头一样,就是觉得两个人是恋人,初恋般的干净纯净…对了,还是情侣装呢,依依穿着白裙子,容远也是一身白,两个人坐在一排一排的书架之间,简直就是一支MV…
盖琳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又开始看着手里的期刊。
秦宇惘自神往抒情了一番,一转眼看见盖琳安安静静的看起书来,眉头又皱起,轻声嚷嚷:哎,我说,你怎么没反应啊,你别以为又是我胡猜臆测啊,你是没见到那个场景,真是,谁看见都会感觉到他俩是在谈恋爱了。
盖琳没抬头,语气透着平静:我信你,因为师兄跟依依师姐是早晚会在一起的,他们两个是同类,都是骄傲的人,聪明,热爱生活,对感情都是认真又温柔的人,再说我们不是也一直希望他俩能走到一块儿么,遇见对的人,相爱是迟早的事。
秦宇咧着嘴,笑的像一个终于看到女儿欢欢喜喜嫁给如意郎君的父亲。
依依中饭跟容远一起吃了一大份水饺,心满意足,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朝三教楼走去。
容远牵着她的手,只是一味微笑着看着她的侧脸,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依依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向他微带羞涩的笑了一下,不由的轻轻低下头。
四月的天光里,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焕发着耀眼的神采,一双眼睛,盛满了生机盎然的春光。
容远微笑着轻轻道:依依,你的眼睛…
“戴了美瞳!漂亮吧?草绿色的哦!”依依仰着小脸,笑得俏皮得意。
容远眼睛里全是宠溺,笑着看着她:嗯,很漂亮。
她的眼睛生的那么美,衬上这双美瞳,越发显得一双翦水秋瞳,顾盼流光,善睐盈彩。
依依只顾将满校园的春景看个仔细,春天停驻在此刻,停驻在此地,全情全然的娇软华美,任谁都不忍辜负这盛大的春意。
“花全开了,我戴美瞳就是为了将这些花看个仔细,可不能辜负了这好春光。”依依边看边悠悠说着。
容远却只是满心满眼的只看着她,柔情款款,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银灰色点漆哑光丝棉短款风衣外套口袋里,慢慢握紧了。
依依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的入神,不时耸起肩,脸上憋着笑影,忍得眉毛都皱成一团了,对面的容远隔着排排书籍,从缝隙里看着她读的意兴盎然,小脸皱巴巴的极力忍着笑,也不禁莞尔,轻轻绕过书架走到她身边悄悄问道:看的什么,笑成这样?
依依翻过封面,赫然四个大字:鲁迅全集。
容远面上有几分意外之喜:先生确实是个幽默的人,揭丑显恶,穷形尽相,都骂在根儿上,只是很多人无法理解这份深刻而独特的幽默罢了,你倒是先生的一个知己。
依依微笑着嗔他一眼:谬托知己!大先生的思想如此复杂丰富,我能明白一二也就不错了。
容远轻轻帮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依依又红了脸,她到现在面对容远的温柔细腻,还是会有几分羞涩。
容远就爱看她脸红低头的样子,他的声音愈发温柔,轻轻叮嘱道:如果考试的时候考到有关鲁迅先生的题目,你倒不妨从先生的幽默下笔,绕开大多数人会写的思想深刻复杂这些方面,写出他幽默的一面,倒也算另辟蹊径。
依依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志同道合,笑的眼睛亮晶晶的:所见略同。
容远牵着依依的手站在楼下,两个人静静的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
依依摇了摇他的手:好啦,太晚了,我该上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学一食堂抢那个地瓜粥吃呢,每次过去都卖完了,我们明天一定要早起过去吃粥,早点回去吧。
容远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放开,百般宠爱的看着她:明天我早点去帮你买好送过来吧,你多睡会儿,每天看书太累了,你要睡够才好,我买好了给你送到这里来。
依依嘟着嘴摇头:不要,我要早起跟你一起去食堂吃,那样才更好吃呢。
容远温柔的笑着,只管看住她。
依依轻轻拍着他的手:好啦,真该回去了,到家了给我传个简讯就好,不要再打电话了,否则又要说半天,大半夜的也睡不着。
容远轻轻嗯了一声,有点孩子气的赖皮:我好像还有话跟你说呢,再待一小会儿好不好?
依依软软的抗议:哎呀,有什么话明天说了,总是说不完,你都快变成史莱克身边的那只驴子了…
容远看着她软绵绵的撒娇,心下一热,难以自持,不由得踏进一步,就想低头吻下去。
依依心下闪过一片慌乱,自然的一侧脸,避过容远的唇,她低头匆匆说了句:有话明天再说了,我回去了!
不等容远再说什么,依依一溜烟儿逃回宿舍。
容远看着她一路慌慌张张的跑掉,不由的又翘起嘴角,她最擅长的,就是害羞。
依依想着容远的神情,脸红心跳,要接吻了么?是不是还是有点快了啊?可是…好像心里也有些期待…哎呀!真是没出息,一紧张就只想着逃跑,下次要是他再要吻自己,其实…还是…不能拒绝了…
刚踏进宿舍的门,容远的电话追进来,依依握着电话站在窗口微笑着看着楼下的容远:嗯,我回来了,怎么又打电话了?
容远也微笑着看着她:就是想你了,想听你的声音。
依依心里又甜又软,声音也又甜又软:嗯…明天说,不要这么心急啦,我们有的是时间去说话呢。
电话里容远的声音近在咫尺,茸茸的扫着依依的耳朵:嗯,明天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夜里刮了一夜的风,依依惦念着楼下那株桃花,怕是都被风给吹尽了,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黎明时分风停了,依依迷糊间觉得窗户透着银灰色的晨光,心里一个激灵猛地醒过来,忙爬起来穿衣洗漱,拎着大包跑出门。
谁知那株桃花竟然看上去比昨日开的更旺盛了些,有花瓣落了,地下疏疏落落,粉粉白白,但满枝子的花苞全开了,挤挤挨挨,明艳饱满。
依依看着满树桃花,心下松口气,又有点惘惘的,一夜大风,竟然没吹得只剩枝子,是因为花瓣想依着枝头吧?所以再大的风都吹不走,可到了凋谢的时刻,哪怕没有风来邀约,花瓣自己也会离开,那是到了谢幕的时候了。曲终人散,那些花儿,自己想走了。
依依微眯着眼睛看清晨淡金色的阳光照亮一树桃红粉白,忽然自嘲般轻轻笑起来,真是,罢了!脱不了的老毛病!太美好的东西,给自己的不是满足,却总是,忧伤。
是,愁人的美丽。
依依搭乘第一班地铁,时间太早,地铁上人不多,这样轻松自如的坐地铁还真是头一回。她轻轻拍着放在膝盖上的大包,包里是一叠厚厚的校对好的小说稿子。
公司刚开门,依依走进静悄悄的办公区,一个人都没到,她只能等祁东来了亲自给他稿子才行。依依坐在自己的办公位子上,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专业书开始翻起来。
还有二十天,那场大考就到了。她最近一直紧绷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要忙着赚钱,忙着备考,现在,还忙着,恋爱。
一想到容远,依依不由得微笑起来,满心里甜软的盛不下,她不由得抬臂展腿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懒洋洋的舒服,一抬头却看见脑子里正想着的那个人就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依依一瞬间怔住,那个凝固的懒腰显得又滑稽又逗趣。
容远看见她也有几分意外,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区,只有他跟依依两个人,他有点惊诧的问她:你怎么来公司了?怎么这么早?
依依声音透着几分心虚:我来公司…交稿子。
容远微皱起眉:你还在校稿子?不要再弄了,你现在哪还有时间,每天看书都那么累了,再忙这些,你别累垮了自己。
依依撅着小嘴,有点歉然的看着容远:就知道不能让你知道…这部稿子是我前几周接的,公司也没催我,所以我没什么压力的就弄完了,再说这部小说文稿写的不错,我看书累了看看这部小说,也算劳逸结合,不算不务正业啊…好啦好啦,知道了,你别眉头越皱越紧啊,本来这也是最后一部稿子,就是你不说,我后面也没时间再弄这些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依依说着举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触下眉尖又朝容远一挥,给了他一个俏皮的敬礼。
容远看着她笑的一脸讨好,心里又柔软又心疼,他轻轻揽住她:依依,答应我,以后都不许这么累了,有我在的。
依依偎在他胸口乖乖的点头:你来了,我就不会再那么辛苦了。
容远揽紧了她: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学校,我今天来是跟马总谈上次没弄完的那份儿童科幻启蒙读物策划案的,你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依依,嗔她道:交个稿子也不用来这么早啊,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依依咕哝着:昨晚风那么大,我老是担着心怕楼下那株桃花被吹没了,一晚上没睡好,一大早跑下去看,幸好没事,白害我担心一晚上。
容远忍不住笑起来:伤花惜春,是富贵闲人做的事好不好,你这样连准备考试的时候都忙着校稿子赚生活费的劳动人民还是多照顾好自己吧。幸好昨晚不是下雪,不然我看你更是能一晚都不睡,说不定一早爬起来就要拉着我要结海棠社了。
依依嘿嘿笑起来,只管将小脸埋在他胸口。
容远去了一趟茶水间,出来的时候递给依依一杯绿茶:提提神。
依依笑嘻嘻的捧着茶杯徐徐啜着杯子里的清茶,杯子是容远的,纯白底子印着酒红色非洲大陆版图,映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汤,依依喝的心旷神怡。
几分钟后容远又走过来,手心里摊着两个小小的绿茶包,依依不明所以的问了句: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容远笑而不答,半蹲在依依面前,轻轻的把两个绿茶包贴在依依的下眼睑处:我刚在冰箱里冰了一下这两个茶包,给你敷一下眼睛。你肯定不愿意黑着眼圈见人。
依依微微仰起小脸,闭上眼睛,容远细致的给她按摩着眼角,绿茶包冰凉清香,贴在眼睛上很舒服,她翘起嘴角,轻轻拉着容远的衣摆。
老梁背着一只黑色单肩牛皮方包,边匆匆走出机场边打着电话。
正是午饭时间,容远跟依依坐在一张靠窗的位子上正你侬我侬的吃着午饭。
容远吃得少,只是微笑着看着对面的依依埋首在一堆盘碗碟罐里狼吞虎咽。
容远只是觉得心满意足。
他看着依依吃的差不多了,又提议道:我去给你买一份海带排骨汤吧,还是要菊花莲子粥?要不,再来份南瓜羹?
依依吞了口饭菜,娇嗔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喂猪啊!刚才你就又是汤又是粥的都堆在我面前,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浪费还买那么多,我好不容易快吃完了,你又要买!最近眼看着长肉了,被琦俊小玉嘲笑我是心宽体胖呢!害得我晚上都要多练半个小时的瑜伽!平常练个四十分钟就够了的!哼!
容远只是微笑,她还是长点肉吧,最近他是眼看着她瘦了一大圈。
还好,她的气色好多了,整个人神采焕发,生机勃勃。确实是春天了。
包里手机响起来,依依翻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先笑的眉开眼花的:喂,砖头!
电话里老梁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大大剌剌:依依,我刚到北京,今晚有个接风宴,你一起过来吧!
依依顿了顿:又是你请?都有谁会来?
老梁笑得贼兮兮的:接风宴嘛,怎么会是我请,是温总请,今晚还会有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过来,你打扮好了就来吧,还是我来接你!
依依微一踌躇,开始推却:算了,我还有两周就考试了,没什么时间了,你忙完了来学校看我吧,我请你吃饭。
老梁根本不理会她的拒绝:你跟我还玩儿客气干什么啊!我明天下午就返回沈阳,这次来北京我时间特别紧,我沈阳那边有一个大案子等着呢,要不是北京这边的事必须要我亲自来,我这次也来不了,我知道你快考试了,不过你那个实力我是知道的,就是吃个晚饭,耽误不了多久的!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五点过来接你,不见不散!
不等依依再说什么,老梁直接就挂了电话。
依依捏着电话想了想,对容远轻轻道:老梁的电话,他刚到北京,晚上来接我去吃晚饭。
容远递给她一张纸巾:去吧,你也该出校门放松一下了,最近就只是呆在学校三点一线了,跟很久不见的朋友吃吃饭聊聊天也好。
依依轻轻咬了咬下唇:温总也会来。
容远一怔,眼睛瞬间亮晶晶的,只是温柔的看着她:客随主便,这是自然的。
依依顿了顿,轻轻点点头:嗯,那晚饭只好你自己吃了。
容远微笑着,一脸让她放心去玩的鼓励神情。
走出食堂,两个人慢慢走在去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上,容远握着她的手。
容远忽然停住脚,慢慢揽过她,面对面凝神看着她,眼神又安宁又温柔:依依,谢谢你。
依依靠在他的肩头,只是微笑着看着一院子春光烂漫。
老梁跟依依到达王府井大饭店十层贵宾包厢的时候温正一行人已经先到了,温正坐在主席位上,左右两边两张宽大的梨花木圈背椅空出来,是留给老梁和依依的,再外侧是温正相熟的两个生意伙伴传中影视传媒投资有限公司的纪总和辉灿明星模特演艺经纪公司的贺总分陪副席位,还有一位通过贺总正忙着跟温正拉关系找投资的谭总叨陪末座。
因为路上有点堵车,老梁跟依依到达王府井大饭店的时候已经快到开席时间,两个人一路紧走,依依也来不及细看这大名鼎鼎的饭店,穿过阔大宏拔的大堂时,匆匆间只觉得煌煌神彩,恢恢气派,也是中国风的庄重典丽,却不是错彩镂金,更是一种大气天成的金红格调。
自有谦恭文雅一身中国红旗袍的高挑女侍者引着两人步入贵宾专用电梯,电梯四壁金光明耀,铺着厚厚的朱红地毯,女侍者一路低头躬身,静静带着二人到了贵宾包厢门前。
依依又不由的瞟了眼朱红包金箔高大木门上方的铭牌,乌木方牌子上笔力洒落圆润刻着四个草篆:不亦乐乎。
老梁一进门就忙不迭的跟各位老总致歉问候,并引荐依依给大家认识,只说是自己的师妹,在北京工作,一起来赴宴跟各位老总认识一下,以后还望多多关照。纪总贺总还有那位谭总都起身迎接老梁和依依,独有温正一人仍闲闲坐在主位上,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依依。
她一进门,他就觉得眼前陡然一亮,满室的灯火似乎更明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芥末黄绿色连身裙式长风衣,那黄绿色极为轻嫩,映的她整个人清滴滴的娇艳,这种黄绿色本身已是少见,而更妙的是风衣采了制服款式,华丽丽却又带点硬朗,剪裁极为修身,腰线提的很高,越发衬出那抹细腰不盈一握,腰间束了一条细细的棕色牛皮带,带上饰有一只小巧的勃朗宁皮套,帅气而别致,腰线以下裁成A字裙式,长及脚踝,前襟一排棕黑色木质圆扣从领口处一路排下,而她并未将扣子死板的全部扣上,而是只扣到大腿中部,脚上一双珠光蛇皮纹孔雀蓝抹几抹烟紫色尖头细高跟,走动间一双光洁细润笔直伶仃的美腿时隐时现。
依然是素颜,全身上下再无任何装饰,但一头长及腰背的乌亮黑发,一袭鲜嫩黄绿色风衣已衬得她风姿楚楚,清妍无匹。
这间包厢本是大红主调,一应桌椅餐具灯饰皆为淡金色,华贵大气,可她一进门,直如早春一抹新绿,破空而来,清光潋滟,满室生辉。
温正只觉得眼前的依依与往日有些不同,却也说不出哪里有明显的变化,就是觉得今晚的她美艳不可方物,整个人宛如明珠出尘,光华尽显。
一屋人的眼睛全被点亮了。
贺总刚好坐在温正的对面,他仔细的看了几眼温正的神色,又不由的看了看坐在温正右手侧的依依,若有所思。
他又看了眼坐在自己左侧的谭总,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席间自是免不了推杯换盏,宾主尽欢,话题内容多是生意场上的客套寒暄,贺总纪总自是对温正恭敬有加,而那位谭总对温正更是吹捧巴结,只是他的言谈神色总是太过粗鄙露骨了些,但温正亦不以为意,只是闲闲的坐着,慢慢品着水色透白玉杯里的白酒,依依听不太懂那些繁文缛辞,更不感兴趣,只是微笑着维持礼貌,并尽量保持兴致细细品味满桌的奇珍异味。
温正斟了小半杯白酒放到依依面前,换掉了她面前的那杯果汁。
依依也不客气,先端起酒杯细细看了看,触手温润凝滑,定是上等玉料做成的,她又啜了一小口杯中极淡的糯黄色的酒液,粘香绵厚,她凝神想了想,低声对温正道:茅台。
说完冲他轻轻挑了挑右眉。
温正极为宠溺欢喜的看了她一眼。
依依一脸小得意的放下酒杯,却不想一转眼就看到贺总和纪总隔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依依心里叮的一声轻响,敛了脸色。
酒过三巡,在座的几位老总脸色都有了几分酒意,话也多了起来,互相敬酒罚酒,笑语喧然,气氛一放松,大家也放开了来讲时下流行的段子典故,老梁是见怪不怪,依依不想故作忸怩,只作没听见,埋头品酒吃菜,独有温正似乎是神思早已离席,只是淡然微笑着静静看住依依。
老梁先给三位老总敬酒,三位老总又回敬,那位谭总又极为谄媚的来给温正敬酒,贺总微一皱眉,忙拦住陪笑道:老谭,咱们跟温总都是老朋友了,没必要来这一套,宾主尽兴就好,温总不喜欢敬酒罚酒猜拳行令的,来来来,我们哥俩走几个,你就别打扰温总的酒兴了!
边说边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温正的脸色。
温正仍是微笑着,只端起酒杯朝谭总轻轻示意就又放下了,谭总简直受宠若惊,一张苍苦老脸眉开眼花,一口就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贺总心里轻轻吁了口气,微带懊恼的给谭总使了个眼色。
谁知那位谭总激动之下失了清明,又急切切的来给依依敬酒,贺总还来不及再拦下,依依却已经客客气气的站了起来,微笑着跟谭总碰酒客套。
温正正品着酒微笑着看依依,这时却把手里的酒杯轻轻顿在了桌子上。
纪总看了眼贺总,贺总面色已带仓皇。
那位谭总却是眼睛都不够用了,止不住的在依依脸上腰间来回逡巡,馋涎的神色挂不住的不断滴下来,老梁眼里闪过一抹冷笑,冷眼看温正,温正眼皮也不抬,却是慢慢将背靠在那只宽大梨花木圈背椅的椅靠上。
贺总极力压着心里的焦躁不安,话里带话:老谭!我看你今天是太高兴了!多喝几杯酒就忘了身在何处了!今天温总赏我们几个天大的面子,我们应该让温总看到我们的诚意才对,温总的酒是琼浆玉露啊,让你喝了几杯就先忘了人间几何了!好了好了,依依小姐是温总的贵客,人家一个斯斯文文的女孩儿家哪里会喝酒啊,你别冒犯了温总的贵客!来,我跟纪总陪你多喝两杯,你就别打搅温总的雅兴了好不好!
谭总怕是真的有些高兴过头了,他浑不在意的答着贺总:贺总,今天温总他老人家能赏脸我是太高兴了,温总的酒就是香啊!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心里高兴,我先跟依依小姐喝一杯,今天依依小姐能到场,真是锦上添花仙女下凡啊!能跟这样的大美女喝个酒,实在是我老谭的福气!来!依依小姐,我老谭敬你!
他嘴里胡搅蛮缠,一双眼睛只管看着依依,目光灼灼,屡目不已。
依依只觉得被他那双眼睛一看,立刻就想回去洗澡再加消毒,但她一向知道分寸,今天他们都是客,不是自己耍脾气的时候,再说这些生意人,形形色色,什么档次的都有,自己也没必要大惊小怪花容失色。她压下心里的厌恶,只一径微笑着举起酒杯,姿势略低的碰了碰谭总的酒杯底,落落大方道:谢谢谭总。
刚想举杯就饮,谁知谭总又生花样:依依小姐,这样喝酒可不到位!我们那里的风俗啊,是喝交杯酒,男人和女人喝酒,就是喝交杯酒,不然就感情不够深!感情不到位!来!依依小姐,谭总跟你喝个交杯酒啊!
老梁重重放下手里的酒杯。纪总轻哼了一声,重重的靠在椅子后背上。
贺总又羞又惭,只是面色惶恐的看向温正。
温正却只是静静看住依依。
依依落眉看了看手里的酒杯,顿了顿,然后抬头冷冷清清的对谭总道:谭总,请了。我先干为敬。
说完轻轻抬手饮尽杯中酒。
那谭总已伸出手臂正要缠上依依的胳膊,不想依依一抬手只是自己干脆利落的干杯,他讪讪举着酒杯,只是意犹未尽的看着依依。
依依向他微微一点头致谢,便轻轻落座。
贺总急忙走到谭总身边扯住他的衣袖拉他回座位:好了好了老谭!你的心意温总都知道了!今天大家都高兴,你是想借此机会好好表达你对温总的谢意,温总他老人家什么不知道不明白的啊!我不是说了么,依依小姐是温总的贵客!难得的贵客!你的诚意表达的很清楚了,温总都明白,你赶紧坐下吧,我陪你喝两杯!
边说着边将谭总扯回了座位。
纪总轻轻抬了抬手,门旁角落里肃立的女侍者款款走到他身边,轻轻问道:纪总,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纪总声音不怒不喜:给那位小姐换个酒杯。
贺总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酒杯换上来,一直敛神静坐的温正又给依依斟了小半杯茅台,只低声说了句:不喜欢就不要喝了。
依依轻轻嘟囔:美酒无染。
温正凝神细细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澄明无波,云淡风轻,心里莫名的松了一下,微微叹笑一声。
或许是依依的态度让谭总受到了鼓励,也或者是兀自不甘,他落座后话题便转向依依,他笑嘻嘻的问老梁道:梁兄,依依小姐是你的师妹么?大学师妹?想不到你还藏了个这样的师妹!
老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是我大学师妹,也是我哥们儿,我师妹很独立,又聪明,一直独当一面,我还没见到谁有够大够分量的金屋子,能藏住她。
谭总嘿嘿笑着看看老梁,又看看依依,兴味更浓:依依小姐在哪里高就啊?
依依维持礼貌:目前在一家图书出版公司兼职。
谭总眼神闪烁:那真是太委屈依依小姐了!凭你的条件,就该做大明星!不知依依小姐有没有这个意向啊,要是愿意,但凭你大小姐一句话!我谭总保证鞍前马后尽心尽力!保证让你红!就凭你大小姐这脸蛋这身材,大红大紫那是指日可待!
纪总冷冷笑起来:谭总本事不小啊,我早已听说谭总最擅长的就是捧着几个小花旦,艳福不浅。
谭总早已被酒色迷糊了心窍,压根没听出纪总的弦外之音,只是一味在依依面前邀功献媚:依依小姐,你发句话下来,我谭总那是万死不辞!你大小姐可别跟我客气啊!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不拿我谭总当朋友!不拿温总当朋友!你是梁兄的师妹,就是我谭总的师妹!谭总我好歹在北京也认识些人,贺总纪总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温总更是我的大贵人,以后但凡有用的着的地方,你大小姐一句话,我是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依依神色清冷,微微一笑:谢谢谭总。目前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您的好意,我谢谢了。
老梁截住谭总:谭总的好意,我梁浩替我师妹谢过了!我师妹一向没那么大的志向,就是想能识字儿,做个教书匠,再有点小钱能去大城市旅旅游什么的就行了,她那个小脑瓜子,没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想法。
谭总唾沫横飞苦口婆心:那可不行!依依你这么好的条件,不做大明星可惜了!我谭总先就第一个不答应!你再好好想想,你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一副身架子,你大小姐要是不愿意做明星,我看你做名模也是完全可以的,你不知道啊,谭总我也经常去巴黎米兰买名牌,还经常带我几个干女儿去香港扫货,我看那些什么超模名模的,都赶不上依依你模样好,你再好好想想!来!这是谭总我的名片,依依你好好收着!有什么事给谭总打个电话,保证随叫随到!
谭总欠起身递给依依一张金光灿灿的名片,依依正踌躇间,老梁已站起身伸手接过名片:谢谢谭总了。
谭总看看静坐不动的依依,又看看老梁,只得把名片递给老梁。
老梁把名片往桌上随便一放,侧脸笑眯眯的看着依依道:我师妹对时尚时装倒真有自己的品味,穿衣打扮从不落俗,不过她也就是小孩子心性,别人是女为悦己者容,她是从来是女为己悦而容,女孩子嘛,就是爱臭美。
依依跟老梁是锵锵惯了的,这时候条件反射般的回嘴:就是爱臭美!怎滴?不服?
边说边挑着眉孩子气的冲老梁翘起嘴角。
谭总一看见她娇嗔顽皮的翘眉一笑,顿觉销魂荡魄,心下一热,大脑都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开了:呵呵,是是是,美人儿就是爱美,臭美臭美,一个鼻子俩嘴…
纪总贺总赫然变色,老梁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急忙看依依的神色,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只见眼前绿影一闪,依依已霍的一下站起了身。
老梁只听得哗啦啦一片响,却是温正抬手一拂,酒杯水杯皆应声而倒,酒水洒了半桌,他眯起眼睛盯了谭总一眼,纪总心下重重一凛,而旁边的贺总早已冷汗涔涔,神色间一片死灰。
依依神色间羞怒交加,眼睛怒得发亮,整个人极力绷着,肩背线条笔直锋利,她捏紧双拳咬了咬下唇,冲众人微一点头,声调微微颤抖: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谭总张口结舌看着一桌人,一脸油笑全冻在嘴边。
依依目不斜视往外走,老梁刚想起身追过去,眼前一花,就见温正长身起立,匆匆跟了出去。
老梁想了想又坐下了,冷冷看了一眼对面的谭总,就极其厌恶的别过了头。
依依脚步不停匆匆往外走,温正追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依依一甩手却没甩开,她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温正,只见他眉目间竟全是急惶痛楚,周身却笼着严酷的寒意杀气,嘴角抽了抽,却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紧紧拉住依依。
依依心下一冷,似是清醒了一点,她静静看着温正,声音冷静了几分:温总,客人都还在…我还有事,先走了。
温正紧抿着双唇,还是讲不出一句话。
依依慢慢拨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别:温总。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