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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六折 他比疏花还寂寞(下) ...

  •   容远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楼梯拐角处大玻璃窗前的栏杆,翻看着一本《Science》,一双长腿懒懒伸着。
      楼梯上方的大阶梯教室又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欢呼声。声动屋瓦。
      容远微皱了皱眉,把挂在脖子里的白色耳机戴起。
      不到半分钟,又是一阵响亮的掌声,叫好声,尖锐的口哨声直冲耳膜。
      容远又翻了一页杂志,闲闲看了几行,当又一阵掌声轰然爆发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摘下耳机复又挂在颈间,缓缓站起身,这个地方,今晚是别想清净的看篇文章了。
      容远走上楼梯,打算找一间安静的教室看完刚买到手的最新这一期的科学杂志。
      他静静走过那间大阶梯教室的后门口。
      教室的前后门都堵满了男生,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伸长颈子朝教室里专注的望着,脸上的神情狂热迷醉。
      容远视而不见,不疾不徐的走过门口。
      挂在阶梯教室前后墙壁上的大音响里传出一个极为莹润动人的女声,脆泠泠的,又带点糯软,听在耳朵里,泉鸣玉响,肺腑一线清甜滑过。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
      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声音是蜜色丝绸,软软柔柔,缠住容远的脚步。
      那轻,那娉婷你是,
      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
      天真,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容远静静站在大厅里,全身心捕捉着那抹声音的灵动。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象,
      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
      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容远不由自主的挤进了人群里,他艰难的穿过人墙,站在了教室最后一排座椅后面。
      能容纳近三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天花板无数盏白炽灯照的整座教室亮如白昼,所有人屏息静气,沉醉在一种酒到微醺般的飘飘软软里,神色热烈专注,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空气里却热气腾腾。
      众人的目光,全明晃晃胶着在教室正前方讲台上一抹柔弱纤细的嫣红色身影上。
      容远静静看着讲台上语笑嫣然的女孩儿,一袭真丝淡粉色礼服裙,同色细高跟尖头漆皮鞋,一头乌发披在肩头,发尾蓬蓬的大花卷托出一张精巧的瘦骨脸,新月眉映在一双灵闪闪的眼睛上,粉面含笑,莺声燕语: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
      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余音绕梁,众人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一阵巨大的掌声欢呼声风暴一样滚过教室,整个教室沸腾了。
      容远静静的微笑起来,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朗诵完毕的女孩儿落落大方的微笑着接受大家的欢呼致敬,美目流转,巧笑倩然。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的。明丽的灯火下,一袭粉衣的少女,亭亭立立,是四月天里,开了一株玉粉樱花。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是的。十八岁的林宝君,恰如早春林间泉上的第一道光,突然的打进容远宁静洁白的人生里。

      容远心间眉上,被照亮了。
      一周后,容远拨通了远在美国的母亲的电话:妈,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儿,她也接纳了我,我们恋爱了。
      远隔重洋的母亲一时有些怔仲,隔了一小会儿,听筒里才传来母亲轻柔而冷静的声音:哦,是个好女孩儿吧?
      容远轻轻嗯了一声,“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儿,笑起来很漂亮,声音很好听。”
      母亲又关切的问他:你了解她么?她又了解你多少?
      容远语气轻快:刚认识她一周,可我觉得她就是对的人,我没法说出为什么喜欢她,但没有理由还是喜欢的话,就是对的人了。
      母亲又静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起来:小远长大了,做妈妈的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呢。
      容远忽然变得有些害羞,尽管母亲看不到,他深呼吸一下,口吻忽然变得很认真:妈,我打算转系,我想换到中文专业去,我已经打好转系申请报告了,还没提交到院里,想先跟您商量一下。
      这个消息又是突如其来,母亲显然很惊讶:小远,你要转系?为什么?怎么突然想学中文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么?
      容远顿了顿,又轻轻嗯了一声,“是,我喜欢的女孩儿就是学中文的。”
      母亲有些不能理解:你喜欢上中文系的女生并不意味着你也需要去学中文对不对?爱屋及乌不是这个样子的,小远,你要对自己的专业,兴趣和未来规划负责的,再说中文不是那么好学的,要有足够扎实的基础,还要些天分,尤其是J大的中文,名师高徒,人才济济,你有把握能学好么?
      容远的神色理智清明:妈,我明白你的担心,我也仔细考虑过了,我是考虑清楚后才给你打电话的,我打算转学中文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因为我喜欢的女孩儿,我想跟她一起读一样的书,一起上课,一起泡在图书馆看小说,我想参与她人生的每一件事,不管多微小,我都想感同身受。二是我有那个底子,我的国文底子从小就不弱,外公那时候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老人家就是J大的国学大师,我也算是他的高徒,我有把握能顺利通过中文系的转系考试,我也有信心学好这门专业的。
      母亲有些担忧:那你的物理专业怎么办?难道要荒废了么?
      容远缓缓道来,给母亲宽心: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怎么可能荒废掉,我从小跟着爸爸研究天体物理,对物理的喜好都成了习惯了,我怎么会因为转学中文就丢了这个十多年的习惯啊,我想戒都戒不掉呢。
      “那你能有多少精力来做好两门学问?中文研究人心,物理研究宇宙,都是需要皓首穷经才能小有所成的领域,你能有多少精力多少把握来都做好?”
      “人心就是宇宙,宇宙里有星河灿烂,人心里也有气象万千,万事万物,其实是相通的,我现在忽然对我身边的人的世界感兴趣了,我想切肤去感受去触摸人心里的宇宙,人心里有流星,有行星,有黑洞,但是,也有恒星。”容远说到这里,又想起林宝君一袭淡粉色长裙,粉面贝齿,语笑盈盈: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他从未知道,原来一首诗,可以如此的温暖明丽。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里的四月天。
      他也从未知道,原来诗歌里的文字,可以如此的唇齿缠绵,丝丝动听。
      容远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爸,您最近都还好么?又一直呆在研究所很久都没回家了吧,您要注意身体,别太辛苦了,有空就多回家陪陪妈妈。
      容父的声音很有磁性,清冷里有温柔:你妈妈有时候比我还忙呢,我忙完了会直接到她实验室去,你妈妈还怪我打扰她呢。小远,你最近怎么样,外公外婆身体都还硬朗吧,有空多去看看外公,你不去啊,你外公都找不到对手能陪他下围棋,你外婆也会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上次发给我的读书报告和几篇论文我已经看了,那篇关于黑洞的文章还要再慎重的考虑才行,有些措辞用的也不合适,另外那两篇关于太阳黑子和中子理论的研讨文章问题倒不大,我看可以投到《科学》杂志试试看发表一下。还有要注意多运动,我年底回国时可要好好考较一下你的网球水平,看看退步了没有,到时候我们再去校园里杀几局,你输了又得多交一篇论文给我看。
      容远不由得微笑起来,但一想到要跟父亲讨论的内容,他的笑又静下来:“爸爸,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不用担心我。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说到这里,容远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心。
      容父觉察到容远的犹豫,心下微微一顿:小远,有什么事么?
      容远静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爸爸,我要转系,我打算换到中文专业。爸爸…对不起。
      容父有些难以置信:你要放弃物理?为什么?
      容远紧紧抿了下唇角:爸爸,我不是放弃物理,对物理的热爱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融进了我的生活里,我就算不是物理专业我也依然会保有对物理天然的兴趣,我不会荒疏这门专业的。但我现在对中文有很大的兴趣,我想转学中文了。
      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容远一时找不到宽慰的话,也沉默着。
      容远想了想,忽然问父亲道:爸爸,你念过这首诗么?
      他缓缓念给父亲听:
      一时间
      觉得我的身躯

      是一颗小星

      莹然万星里
      随着星流

      一会儿
      又觉着我的心

      是一张明镜

      宇宙的万星
      在里面灿着

      容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小远,我知道你已经考虑好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跟你妈妈商量过了么?
      容远满心对父母的歉疚,他的脸色是少见的凝重:我已经跟妈妈讲过了,她说要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也让我跟您商量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容远一周后接到了父母的电话,母亲还是有些担忧,但父亲显然对他产生了新的信心:小远,我们尊重你的决定,我也给你外公打了电话,他说你的资质不错,他老人家倒是很高兴你能转投文学,说你是有天分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我们都希望你真能在国文这个专业领域里做出新的成绩来,加油吧!我跟你妈妈等你的好消息。
      容远眼睛润润的,心里又温暖又歉疚:谢谢您,爸爸。
      容远在《时间的魔方》里写道:粉红色的星子,一路闪耀着火花,照亮了宇宙里每一颗黯淡的孤独星球。连黑洞也被照亮了。我在黑洞里醒来。
      林宝君执意要到英国留学,容远尊重她的选择,但他又放心不下她到英国后的生活学习,在林宝君接到L大offer之前,容远几经考虑,终于办理了休学手续,事情办妥后容远才告诉林宝君他的决定,林宝君果然又担心又感动,只是一味劝说他留在J大继续完成学业,他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其实那时候他心里也有些不安,尤其是对父母和兰老师,愧疚尤甚。可是,如果让林宝君一个人独自飞赴英国,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寝食难安。
      他没想到林宝君的适应能力竟然很强大,在L大只呆了短短一个月后,林宝君在伦敦上层年轻人交际圈子里开始如鱼得水,林宝君身上新绽放出的独立而自我的锋芒让容远觉得意外却惊艳,他从未认识到林宝君竟然有如此晶锐的一面。从前,他眼里心里的小君,一直都是淡粉色的。
      容远站在公寓客厅的大落地窗前,看着蓝牛仔白毛衫的林宝君背着挎包匆匆走去车站的背影,步伐轻快,自信利落。
      他不由的微笑起来,小君,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林宝君的聚会舞会越来越多,容远陪她一起参加过几次,在感受到林宝君在聚会上的游刃有余后,容远便不再专做护花使者,他转而做起大厨来。他买来了几大本菜谱,每日一大早便跑到附近的集市买来新鲜的青菜鱼肉,对着菜谱做菜煲汤。
      他做的最多的是鸡汤,通常林宝君披着一身香气酒气子夜时分回到公寓时,容远总会给她盛好一碗鸡汤,静静坐在小厨房的餐桌旁满怀欣慰的看她皱着眉头慢慢喝下。
      林宝君心不在焉的小口喝着鸡汤,容远在灯下静静的看着她,小君,这样你就不会再在睡梦里皱眉喊胃疼了吧?
      吃早饭的时候,林宝君一手拿着一片烤面包,一手举着当天的新闻早报专心看着,容远轻轻端走她面前的咖啡,放了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
      林宝君眼睛还盯在报纸上,端咖啡却端不到,皱眉一看,却是容远又用粥换掉了她的咖啡。
      林宝君皱起眉尖,尽力压制着突然升腾的厌烦:小远,我不要粥。你把咖啡给我。
      容远看看她,像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小君,我刚熬好的粥,尝一下看喜不喜欢。
      林宝君刷的一把撂下报纸,将面前的粥重重一推: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你不烦么?这里是英国,我只想喝咖啡。
      容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吃完早饭再喝咖啡。你最近瘦了点,不能再只顾着要在饮食习惯上尽快融进这里了,你要健健康康的,不然我怎么放心回去。
      林宝君忽然冷下脸来:你这是嫌我身材不够好么?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再管我了。
      容远一怔,倒没料到林宝君会好端端的就生气发火了,他心里沉了沉,最近她情绪总是不对,莫名的不开心,很多微小的事,甚至一句话都能让她动怒,是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吧?还是最近课程压力增大了?又或者在聚会的时候遭到了排斥甚至敌视么?
      容远想让林宝君开心。他一手提着一大篮子肉菜,一手抱着一大束雪白喷香的百合花,他刚才路过花店,刚好看到店里新到了百合,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开的雪白一片,他买来放在小厨房里,这样她一起床来吃早点就能看到,他知道她一向喜欢玉色百合。
      林宝君回来的越来越晚,容远知道她是一心要尽快融入这里,她对自己愈来愈不耐烦,容远并不介意,他只是心疼她承受的各种压力,小君是骄傲又好胜的人,他真怕她吃不消又再病倒了。
      容远又买了几本菜谱,多是有关养生粥品的,他的厨艺越来越好。
      已经十二点半了,林宝君还没回来,容远已经打了几次电话,但林宝君一直没接。
      容远有些不放心,他穿起外套出了家门。
      他沿着铺着旧式红砖的小巷子慢慢走着,他和林宝君都很喜欢这条路,当初来看公寓时,两个人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林宝君挽着他的胳膊,走着走着,忽然俏皮的对他说道:小远,这条路真的很绅士。
      容远轻轻笑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容远走出巷子,巷口通着一条马路,横穿过来,跟长长的小巷子形成丁字。现在是深夜了,马路上灯火寥落,他远远看到一张黑色的奔驰停在马路的对面。
      容远刚要拐出巷子,却看见奔驰车副驾驶门打开,款款下来一个高挑的黑发女子。
      容远看的清楚,是林宝君。
      驾驶门也打开了,一个个子高高的金发青年下车走到林宝君身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轻轻揽住了林宝君的细腰。
      林宝君欲拒还迎,只是低声咯咯笑起来。
      金发青年被林宝君的娇羞可人撩拨的情不自禁,他一低头就吻住了巧笑嫣然的林宝君。
      林宝君犹豫了一下,双臂挡在胸前轻轻推拒着,谁知这份轻微的抗拒让金发青年的热情完全高涨起来,他搭在林宝君细腰上的右臂猛地收紧了,吻得深切激烈。
      林宝君似乎也动了情,她慢慢垂下手臂,右手抚上金发青年的颈项,轻轻抚弄着他颈间淡金色的头发。
      容远猛然转过身,他全身紧绷着,极力忍耐自持,绷的牙根都酸疼了,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喘不上气来,太阳穴一阵突突乱跳,巷子两侧的路灯,树木,楼房全错了位,扭扭曲曲。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娇媚的低笑声,软甜的让黑夜似乎都化开了,容远似乎再承受不住,大步走开了。
      林宝君回到公寓发现容远竟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小厨房的餐桌旁静静等她,桌上只孤零零的放着一碗银耳红枣粥。
      林宝君轻轻推开小书房的门,看到一室桔黄的灯光里,容远背对着门,静静坐在书桌前,轻轻擦拭着一只银白色老式天文望远镜。
      林宝君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尖:又在摆弄那架老古董一样的望远镜!老土!
      每天早上依然是各类粥加煎蛋或红薯,晚上回来的再晚,小厨房的桌子上也会静静放着一碗鸡汤,日复一日。但林宝君忽然起了疑心,她隐隐觉得容远变得分外的沉默,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一边,不会再那样温柔的看着自己,而是微低着头,那个姿势,竟带着几分萧瑟。
      林宝君心下起了不安,她仔细想着自己最近的行踪,上课,泡图书馆,晚宴,舞会,每次回来她都不会让子爵后裔送她到巷口这边来,只是停在巷口附近,容远应该不会见到的,她每次站在公寓门口也会仔细补妆,唇红齿白,发丝柔顺,也不会有什么疏漏。她心下微微松快了点。
      不是没有愧疚的,她也因了这份愧疚不安而减了几分对容远的不耐烦。她乖乖吃着紫米八宝粥,报纸也没打开,慢吞吞咽了几口后,她忽然抬起头柔声对容远央道:小远,我们最近哪天出去玩儿吧,好久都没一起出去了,哪天咱们出去露营吧,好不好?
      容远正倒着牛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复又静静的倒满了一杯子纯牛奶。
      他微低着头,似乎想着什么,林宝君忽然莫名的有些紧张。
      容远慢慢喝了一口牛奶,他过分的沉默让林宝君有些耐不住了,她刚要开口,容远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小君,下周就是你生日了,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林宝君怔了一下,犹犹豫豫的问道:生日当天么?那天…我怕时间不够吧,我那天,还有个研讨课,再说,过生日的话…我更想跟你呆在家里一起做饭吃,晚上一起看老电影。
      容远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如果,很忙的话,我等你回来。
      林宝君硬着头皮继续扯下去:我不知道会忙到什么时候,那天是周四,还有课的,我怕回来的太晚,你会生气的,再说等我忙完怕是晚上了,我们还能去哪里玩啊?
      容远轻轻笑起来,林宝君恍惚觉得他的笑容竟有几分凄冷,她心下一凛,只听容远轻声道:我们很久没去看星星了。
      林宝君心里轰的一声坠下,看星星!为什么!容远,你以为这是四年前么!我们还是在J大的天文馆里约会看星星的少男少女么!
      她坐在那里,绷紧了肩背,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推开椅子站起身边走边扔下一句:我该去上课了,生日那天再说吧!
      墙壁上的挂钟叮的一声轻响,子时已过。林宝君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容远坐在沙发里,静静的。微低着头。他已经在这个沙发上坐了一整天了。
      林宝君还没有回来。
      容远静静望着窗外寥寥的灯火,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轻轻抚着手边一只黑色挎包,里面装着那只银白色的望远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提起那只黑色的挎包,慢慢来到楼下。
      他刚把望远镜架好,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开进小巷子里,慢慢停在了楼下。
      林宝君一袭黑色小礼服裙,腰肢柔软的下了车。
      子爵后裔单膝跪地,深情求婚。
      容远静静看着林宝君,她的眼睛,完全被那颗流光闪烁的钻石给照亮了。
      子爵后裔扯着嘴角一笑,忽然低头吻住林宝君,他的手,娴熟而狎昵的抚上林宝君的胸口。
      容远眼前一片血红!却闪出林宝君右手抚上子爵后裔的颈项,轻轻抚弄着他脖颈间淡金色的发丝。
      容远一心要杀了他!
      容远躺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他像一只满身是血的破碎玩偶被情敌狠狠的击打着,摧毁着。
      所有的疼痛全积聚在心里。他的身体,却是麻木的,毫无知觉。
      他只觉的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却听得耳边一声尖利呼啸的破碎声,他迷糊间只看到那只银白色的望远镜碎了一地。
      容远疯狂的嚎叫着。他那一瞬间完全找不到语言,只是拼命的嘶吼着。
      林宝君扯住他,他竟挣不开。他刚才已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容远觉得自己是疯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做什么,只是忍不住一声声吼叫着,拼尽全身的力气。
      林宝君忽然狠狠的给了他一记耳光。
      容远全身的血哗得一下冷下来,他只觉得当头被浇下铺天盖地的冰锥,浑身寒气刺骨。
      林宝君的眼神里竟然全是轻蔑。
      爱了林宝君四年的容远,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宝君。她的眼神冷的像是极地冰雪,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面上一片狠戾之气。
      她冷冷的开口:闹够了么?
      她忽然哧的轻笑出声,声音却越发轻柔:容远,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来英国的,你融不进这里的上层圈子,每天只知道跟锅碗瓢盆打交道,我并没有干涉你啊,你为什么又来干涉我?别人追求我,甚至跟我求婚,都是别人的事,我还没答应呢,你倒先急了。我是你的私有财产么?你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吧?你应该知道,我这样的女生,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爱慕的,你要是连这点都承受不了,我怎么能期待我们能有未来呢?
      容远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林宝君,他看到当她说出那句“我这样的女生,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爱慕”时,面上一闪而过的,竟然是,酷厉的得意。
      容远像一只破碎的玩偶,呆在了当地。
      林宝君转身回了公寓。
      容远看着她踩着一地的碎片,步步优雅,她黑色尖头丝绸缎面小皮鞋上缀满了颗颗黑水晶,踩在望远镜闪着银光的碎片上,颗颗黑水晶是一只一只的小黑眼睛,在路灯里,朝他挤着眼睛,全是轻蔑嘲讽。
      容远只听到自己的心湖里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大石头哗得一下狠狠的砸进水里,水花四溅,全溅到眼睛里。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纷乱,满眼恍惚,又湿又涩,一颗心却一如那颗大石头,直坠到冰冷黑暗处。
      他几乎无法自持,神色变幻间,哀绝惨痛正如那水面波纹,虽不翻腾激荡,却也是一波一波,漾到面上来了。
      凌晨时分,一身血衣孤魂野鬼般走在街头的容远在横穿马路时被警察拦下,警察满目惊惧的将这个精神恍惚全身的血都似乎流尽的年轻人送到了医院。
      两个月里,容远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窗口透进的一角天空。
      伦敦的天气,总是雾蒙蒙,阴沉沉的,难得见到片刻阳光。
      负责照顾他的那位胖胖的中年女护士对这个沉默的黑眼睛的年轻人很同情,两个月里,没人来看望他,没人问起他,没人来找他,而他,也一直静静的,死一般的沉默着。
      他甚至绝食,院方没办法,只好给他强制灌食,每日打葡萄糖。
      他断了四根肋骨,鼻梁也断了,眉骨裂开,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护士叹息着,可怜的孩子,他到底遭受了什么。
      在他刚刚能下床走动时,他就消失了。
      护士慢慢收拾着他的床铺,还有些难以相信,那个沉默的年轻人,一声不响的消失了,像夜间的露珠恍然消失在晨光里。
      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容远离开英国,一路游荡着,没有目的地。
      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背弃了。而他自己,放逐了自己。
      他一路走着,尼泊尔,柬埔寨,越南,印度,锡兰,埃及。
      这是他们曾约好以后要一起来走走看看的路线。
      现在。只是他一个人走着。他站在撒哈拉大沙漠里,望着地平线上慢慢坠下的夕阳,沉沉伫立,走完最后这一站,就把一切都忘了吧!
      Sossusvlei。红褐色的荒原,一望无际。荒原上断断续续,绵延着一座一座宽大的红色丘陵。一切都是灼人眼目的红色,焚焚烧着。
      容远孤身一人,沉默的走在荒原上。当空烈日炎炎。他这一路,都是沉默的忍耐,他只是机械的迈着步子,看不到方向,也不知道在哪里才能停下来。
      天地不仁。化身为炉。炙烤着炉里的芸芸众生。
      容远站在一片银苍色的沙漠里,远望去,沙漠里散布着根根黑色树干,棵棵早已枯死石化的黑色树木静默矗立。这里是Dead Vlei。
      容远静静看着那些静穆的已经死去的树的尸体。也曾鲜翠丰美过。可是,都死去了。
      他在一座尖顶圆座草房子前仔细的分好极为简陋的几样食物,小心翼翼的盛好一碗一碗的水,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他。
      他们都是孤儿,被收容在这简陋的临时孤儿院里。
      他们都瘦骨嶙峋,更显得一颗小脑袋大的突兀,眼神是受到惊吓的小鹿,小心翼翼,准备随时逃开。
      他们只是紧紧盯着粗糙的大碗里更为粗糙的食物,生怕那些东西会一下子消失不见一样。
      容远轻轻拍了拍手,孩子们一哄而上,手抓着碗里的东西,吃的嘴涨喉满。
      容远温柔的看着他们,看了一小会儿,再不忍看下去,他低下头,只是抬手摩挲着身边最瘦小的那个孩子的顶心。
      月色如水银,凉浸浸的漫在大地上。月光下的沙丘全都银光闪烁,静静铺展绵延至远方的黑暗里。
      一条长长的公路躺在沙漠中间,顺着沙漠延展起伏,公路一侧踞着一座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木头房子,房檐廊柱上溜着条条彩灯,疏疏落落亮着,一侧屋檐下斜斜挑着一方铁片牌匾,匾上亦是镶满俗艳霓虹,有一些坏了,只剩一个桃粉色的“Bar”字。木头门窗皆嵌着一小格一小格的窗玻璃,透着油腻腻粉乎乎的彩光,在夜色里看着是鸡尾酒里浮着的冰块,门窗里透出隐隐的砰哄的音乐声,笑语喧哗。
      进到屋子里,是一个小小的旅途酒吧,乌烟瘴气,人声鼎沸,人群里挤着几个酒吧招待,皆是粉红色兔女郎,擎着满托盘花花绿绿的酒,眼风不断四处飞着。屋子一角飞盘前聚着人,小赌宜性。右后侧开着两台桌球,旅途路过的鬼佬叼着烟卷在灯下赌球,球桌边上散乱叠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屋子里几乎每桌都开赌,不时响起各种语言的骂骂咧咧声。中间一桌,围满了人,全都全神贯注紧盯着一个白皮肤黑眼睛少年手里正急速摇着的小筒,少年轻轻挑着右眉,微微冷笑,忽然啪的一声,众人心下一凛,十几双眼睛全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小圆筒子,少年五根手指,洁白修长,指甲精心修剪过,颗颗小圆盖子透着清亮的肉粉色,捏在漆黑的小筒上,黑白分明。
      众人屏息静气,少年黑黑的眼睛里,锋利的冷笑闪了闪,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开小圆筒,一瞬间的寂静,然后人群里哄得一阵散发出欢呼声,叫骂声,吐口水的声音,黑眼睛少年近旁的一个极为年轻的金发少年呀呼一声大叫,跳起身重重的砸了少年一拳,兴奋的满面通红,而对面坐着的三个鬼佬呵喝着鬼叫着,气哄哄的一把把堆在面前的几堆钞票都推倒,金发少年咧着嘴忙不迭的把几堆钞票都划拉到自己跟黑眼睛少年的面前,围观的人又是羡又是骂,一片乱哄哄。
      在一大群人的喧喝笑骂里,黑眼睛少年却是看也不看小山般堆在眼前的钞票,只是静静坐着,微微侧着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手里漆黑的小圆筒,慢悠悠的转着,每次停下时,筒口都是对着自己。
      几次三番,那只黑漆漆的小圆筒子像被黑眼睛少年点了魔法,他要大就是大,要小就是小,近旁的金发少年已经笑得眼睛都只剩一线了,只管盯着眼前的钞票看,对面的三个鬼佬不断大声喝骂,开始气急败坏。又一轮过后,三个人一对眼色,大声喊了几句,便有一个粉红兔女郎端着一副扑克牌款款走来。
      换上扑克,三个鬼佬互相递个眼色,跃跃欲试,金发少年不安的瞟了眼身旁的搭档,黑眼睛的少年只是微笑。
      三个鬼佬每每丢出几张牌,都互通神色,少年只是微低着头,静静微笑,捏在手里的一副牌却有如神助,一番排列组合,又赢了。
      连赢四局后,围观的人都起了警惕,这样全盘通杀,这个黑眼睛少年未免太过于年轻气盛,对方定不会善罢甘休。金发少年无意中赢了这么多钱,只管笑的合不拢嘴,却不想他身旁的那个人高马大的鬼佬突然出手,重重一拳将他迎面击倒,他来不及反应过来,就满眼只见人影乱舞,耳边听到一片桌椅倒地声。
      一片混乱里,他被人踩到手脚好几次,好不容易在人堆里爬起来,却见黑眼睛的少年长手长脚,步伐灵活,出拳如风与几个人一气混战,脸上已挂了彩,却并不落下风。
      他跟那个黑眼睛少年只是今晚赌桌上的搭档,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呢,但那个少年的风度机智已经让他起了惊慕,他还帮自己赢了那么多钱,眼下他孤军奋战,虽一时不败,但大家好歹是一个桌上赢钱的哥们儿,要共进退才是男人!
      他到底少年血性,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一纵身扑进混战的几个人里。
      月华银霜。广袤无边的银亮沙漠里,只落着这一点五彩闪烁的方方小屋。
      空荡荡的寂夜明月里,小屋里隐隐透出桌椅砰哄一片倒地声,酒瓶玻璃破碎声,吼叫怒骂声,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哗叫好声。
      忽然砰的一声,酒屋的门被大力踹开,黑眼睛少年一手拎着背包一手拖着金发少年从小屋里冲出来,两个人沿着公路奋力跑远了。后面追出几个身强力壮的鬼佬,一路高声喝骂着追过去。
      一辆军用卡车开着明亮的大车灯,在夜色里沿着卧在沙漠里的公路一路疾驶。
      卡车兜里坐着两个少年。几分钟前他们刚刚搭上这张顺风车。
      两个人都喘息未定,坐在车兜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金发少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黑眼睛少年,额角高高肿起,左脸颊擦破了,一身白衣凌乱皱破,但他只是静静坐着,披了一身月华。
      他这时候已经清晰的觉得浑身生疼,右耳朵轰轰鸣响,额头脸颊都火辣辣的,一侧嘴角应该是有裂伤,嘴里咸咸的血腥味。
      他重重的啐了口唾沫,一口满不在乎的美国腔:嗨,伙计,我是本杰明,叫我本吧,你呢?
      黑眼睛少年静静的看了他一眼,一开口却是地道的英式英语:你好。我是容远。
      本杰明大喊了一声好,满怀热烈的伸手拍过去,容远接拍上自己的手掌,两人一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逃开那几个鬼佬的穷追不舍,本杰明显然松了口气,他这才语带兴奋的滔滔不绝:我说哥们儿,你今晚真是绝了!说实话吧,你是老手吧?!职业赌客?你从哪里来?东京?澳门?你真该到我们拉斯维加斯去!你现在要去哪里?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吧!我们是好兄弟,一起去发财去!有你在,我们绝对是赢家!你从哪里来的?是韩国人?噢,是中国人?哈!伙计!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本杰明喘口气,又继续手舞足蹈起来:今晚真是太棒了!那帮愚蠢的家伙!我们把他们杀的一败涂地!哥们儿,你身手不错啊!以一敌四!职业拳手?只是想不到另外几个蠢货也参战了,不就是前几晚被我赢了几把么!天啊!我们今晚白忙活了!忘了把那些钱带出来!
      本杰明眉毛眼睛全皱到一块了,后悔的直摇头耸肩,无奈的朝着夜空摊着两只手。
      容远看着他满身懊丧遗憾,轻轻笑了一下,把身边放着的那只黑色帆布背包丢到本杰明面前,本杰明满脸疑惑的慢慢打开看了看,月光里他满脸的难以置信:哥们!你是说这包里的都是我们的?我们今晚的战利品?!
      容远轻轻点点头。
      本杰明哈的一声又给了他一拳,开怀大笑:你什么时候把那些钱弄到包里带出来的!天啊!那么乱只顾着打架逃命,你怎么还能把钱都带出来!你可太棒了!
      容远的笑容在月光里亮闪闪的:医药费当然该他们出。
      Rick’s Café。Casablanca。缱绻的钢琴声流淌在充满怀旧气氛的咖啡馆里,这里聚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他们来,是怀旧。是追慕。是寻找。
      是的。我们都一样。想遇到,最美的爱情。
      本杰明懒懒的陷在一只沙发里,身边围坐着四五个肤色各异的美女,正热烈的低声交谈着。
      谈话渐入佳境,本杰明兴奋的满面红光。
      容远坐在钢琴旁边,微低着头,慢慢喝着一杯咖啡。
      琴者是一个黑发女郎,一头长发瀑布般披下,直垂到端坐着的凳子上。鬓边的发散落下来遮着她的侧脸,她只是轻轻晃动着上身,沉醉的弹着一双修长素手下的黑键白键。
      本杰明醉酒般微醺醺然的走过来拍了拍静静独坐的容远,眉毛微微皱着,似是过来人教育新人的口吻:嗨,哥们儿!你别老是这么一个人坐着好不好!你看这屋里,满屋子的辣妹!去跟姑娘们吹吹牛嘛!拜托!好伙计!这里可是Casablanca!大西洋的新娘!你今晚也带个美丽的新娘回旅馆吧!我给你们腾地方,我今晚不回去了。看见那边那个女孩儿了么?多看一眼我都快忍不住了!我今晚要去女孩儿那里,祝我有个美妙的夜晚吧!你不要错过这么美妙的时光啊,伙计,你不会失恋了吧?Come on!忘了那些鬼扯的不愉快的事情吧!好好享受这里!
      本杰明关照完容远又迫不及待返身回到那群女孩儿中间,继续热烈的交谈着。容远静静看着他简单轻松的快乐,不由的面色黯然的自嘲着轻笑起来。
      高远透明的晴天和辽阔碧蓝的大海之间,静静座着通体玉白的Hassan II Mosqe,纯白色大理石柱塔高高矗立着,四下围着雪白的高墙和庙殿,塔顶屋顶皆为青蓝色,白墙翠顶,立在海天一色间,圣洁纯净。
      容远倚在高高的白色庙墙下,微眯着眼睛看着大海的远处。看着蓝天的深处。
      庙宇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墙。白墙。红墙。哭墙。骷髅墙。都是高高的。是禁忌。亦是指引。通往灵魂才能抵达的地方。
      只是。走的时候,能找到来时的路么?
      本杰明跟容远依依惜别,他大力拥抱着容远,满脸留恋:伙计,我要回家了,我的暑假结束了,跟你一起旅行的这段时间真他妈的太痛快了!你是个不错的家伙!但你老是很伤心的样子,别这样,你要高兴起来!等我明年从加州毕业了我要来北京留学,一定来!你做我的汉语老师,我知道你肯定会是个很棒的老师的!我说哥们儿,你有空一定要来拉斯维加斯啊,记得通知我,我们一起玩转21点!你是个天才!我知道的!好了,我该走了,你下一站要去哪里?你不回家么?走累了就早点回家吧!旅行愉快!
      容远抬起手跟本杰明轻快击掌道别:再见,哥们儿。
      本杰明背着他的高大沉重的背包,一路走得大大剌剌,渐渐汇进人流。
      容远静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知道目的地的人,总是这样走得步伐轻快而坚定。
      一架白色的直升机摇摇晃晃着飞起,地上的几个人奋力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让飞机停下来,眼看着直升机一路斜逸着渐渐飞高飞远,几个人全都全神贯注凝视着碧空里那只小白点,满脸紧张恐惧。
      容远架着飞机漫无边际的浮在高空里,他的脸色很苍白,嘴角紧紧抿着,可是,他心里不害怕。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那只白色的小点子在众人担忧的目光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于平安着陆。
      容远一脸苍白慢慢跳下驾驶舱,高大的法国教练已几步抢过来气急败坏的大声呵斥起来:你疯了!你这是找死知不知道!你才刚学会,竟然就敢单独驾驶!你不要命了啊!
      容远静静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落日,沉默不语,任凭身边的人愤怒斥骂。
      他躺在沾满露水的大草原上,仰望着满天晶亮的星子。他知道以他的水平,单独驾机确实是不要命了,可是他就是想那么做,飞机漂浮在高空,周围弥漫的全是云雾。他觉得自己飘在了虚空里,全是虚空,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再没有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就那么死掉吧,死掉也好。他并不畏惧死亡。
      每一天傍晚来临,容远都会站在大草原上,静静看着地平线上沉沉坠下的落日。
      又一个傍晚来临。容远早已可以单独驾机,他驾着直升机冉冉升空,如一只白色的大鸟低低掠过散落在大地上的高高的橡树顶。傍晚的天空,翠蓝中透着金红,清透高远。大草原一路铺到遥远的天边。象群在河边饮水,嬉戏够了慢慢朝着落日走去。成群的斑马,长颈鹿,都隐在树丛里,有狮子,偶尔也在灌木丛旁边远远走过,步伐懒散,像一个国王,晚饭后在自己的花园里闲闲的散步。白色的火烈鸟,密密麻麻的遮住了整条河,忽然飞起,大片的白色,悠然的朝着红透了的落日缓缓的移动着。
      容远从高空看着地平线上慢慢沉下的落日,他想起一片赤红的土地。死掉的却依然站了上千年的树的尸体。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月色下蜿蜒不绝的荒凉的沙漠公路。慢吟轻诉的钢琴曲。高高的,指引灵魂飞升的白色庙墙。本杰明要回家了,他的步伐轻快而明确。
      容远推到最大档,他拼命想追上落日。
      飞机呼啸着在一片火红的晚霞里飞矢而过。像一颗疾飞的流星。
      然而,落日渐渐坠下去,隐到了天边乌金赤红的云霞里。
      飞机慢慢减速,越来越慢,开始滑翔,终于缓缓的着陆。
      容远跳下机舱,扑倒在厚茸茸的草原上。
      他放声大哭。痛快淋漓。
      他终于明白,生命是一场轮回。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时时刻刻经历着生与死。欢愉与悲哀。日落,和日出。而活着,要做的,就是承受,且心怀感恩。
      容远仰躺在大草原上,遥望着漫天星子。这里的星星又大又亮,颗颗晶莹闪烁,似乎要跃出墨蓝色的夜空。
      五岁以后,他再没有哭泣过。
      五岁生日那天,他跟父亲撒娇要买一只望远镜,父亲完全有能力买给他那只价格不菲的进口望远镜,但父亲却严肃的拒绝了,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他的态度。
      他是五岁的娇软小儿,跟父母索要礼物的方式一如其他的幼童,理直气壮且骄声娇气。
      父亲拒绝了,他开始哭闹,一开始是孩子式的撒娇拿势,哭得惊天动地,有路过的妈妈看着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哭得厉害,心下先软了,跑来哄着,他就坏脾气的甩手踢脚,哭得更凶。
      父亲却只是皱眉看着,一言不发。
      后来是真的害怕了,又委屈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全咽在嗓子里,憋得全身都通红,却一直仰着小脸可怜巴巴的看着父亲,他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父亲,皱着眉,脸上是那么让自己羞愧不安的失望。
      他终于安静下来,哭哑了嗓子,累的都站不住了。
      父亲轻轻抱起他,他趴在父亲怀里又委屈的抽咽起来,父亲也很心疼,他轻轻拍着他小小的脊背,温声对他说到:小远,爸爸不会纵容你的坏脾气,你总有一天是要长大的,你要从小就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你只要哭闹撒娇就能得到的,你想得到美好的东西,必须走正确的路,付出努力。还有很多东西,是你努力也得不到的,那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的欣赏就好了,知道那是美好的东西,虽然自己得不到,但也要懂得爱惜。哭闹耍赖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朦胧睡去,哭得太累了,那些话,他也听不太懂,只是知道父亲第一次那么严肃认真的对他讲着什么,那不是一个父亲在教育儿子,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即将长成的男人的告诫。
      十多年后,他在一场痛彻心扉的大哭后,躺在非洲广袤的大草原上,遥望着辽阔的星空,心里却那么清晰的响起父亲的声音。
      几天后父亲却送给他一只老古董似的天文望远镜,父亲轻轻摩挲着那只银白色的望远镜,语气里满是回忆追慕:小远,这是你爷爷当年用过的望远镜,你爷爷十六岁便漂洋过海到了德国学习天文学,省吃俭用打了好多份零工买了这只望远镜,一直爱如珍宝,他去世的时候把它留给了我,我用这支望远镜第一次看到遥远的太空,这么多年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再用它去看清楚那些漂亮的星星,这支望远镜倒真是我们祖孙三代的启蒙老师了。
      他不太看得懂父亲脸上的伤感和欣慰,只是觉得满心欢喜,那一晚上就没舍得放开手,抱着那只大大的银白色的望远镜睡得又沉又香。
      晴朗的夏夜,一家人坐在外公家的大院子里纳凉,父亲支好那只望远镜,揽着他一起看星星,告诉他那些美丽多彩的星星的名字,来历,脾性,喜好,和未来。
      冬天的晚上,空气冷而干燥,他扛着望远镜跟父亲慢慢爬到天文馆的顶楼,支好架子,一起观测星云,探讨问题,幻妙瑰丽的星空给了他和父亲很多奇思妙想,父子两个常常讨论到深夜,累了,他就从背包里翻出两听啤酒,几袋香腌竹笋,跟父亲慢慢喝着啤酒继续聊天。
      他带林宝君第一次到天文馆的顶楼看星星,陪着他们的,也是这架望远镜。林宝君满脸好奇,娇笑着问他从哪里淘来的这种古董宝贝,他细细的讲给她听,她偎着自己的肩膀,柔柔软软的说到:小远,原来你是个念旧的人,真好。这架望远镜对你这么重要,就是你的宝贝,我有点吃醋了,我也要做你一直藏在心里,带在身边的宝贝!
      他轻轻揽着她,只觉得星夜璀璨无际,满天闪烁着银紫色的小火花,美丽炫目,整颗心松软的简直就像飞在玫瑰紫的夜空里,越升越高。他一低头,就轻轻的吻住了她。
      可是。四年后。她就那样冷漠的,傲慢的,优雅的,踩着那一地银光闪烁的碎片走回了公寓。
      过往的一切,她全忘了。
      或者。从来不曾记得。
      容远静静看着寂寥的星空,慢慢睡去。
      这一刻,他的心,终于安静的一如这夜色中的草原,万事万物,各就各位,各安其命。升起。息灭。新发的。逝去的。悄无声息,却瞬息不停。
      代谢。以及轮回。
      他终于能静静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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