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女》行云六月

6、苍虹剑

　　我将吃剩下的鸡骨架扔在一旁，随着李靖出了茅草屋。
　　茅草屋外，有李靖准备好的两匹快马，只见他腾身而跃，轻叱一声。那马儿昂首长嘶，扬起四蹄，似有一种整装待发之势。我远远看着，心里不由得佩服，那一连串动作，就算是常年骑射的军士，也未必能做到那么连贯自如。
　　我对李靖是越发好奇了，跟着他上了马，朝着林中奔去。
　　我问他去哪儿，他不作声，只顾着驱马赶路。
　　我甚至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走？很久很久，我也没能想明白。
　　时间一晃而过，两个时辰过去了，我们抵达一个叫“三原”的地方。原来，三原是李靖的故乡，到了城门之外，李靖翻身下马，城门旁站着的值守的兵士见了他，竟然对他施礼。
　　那兵士见到李靖，便拱手作揖道：“少将军回来了！”
　　李靖从怀里掏出一串五铢钱，递给那兵士，客气道：“分给弟兄们吧，辛苦了。”
　　我从未见过如李靖那般，对待守城兵士也如此礼遇，心中又多了几分好感。
　　我牵着马儿，行至李靖身后，对那兵士点头致敬。
　　那兵士突然拦下我，“外来人等，请接受例行检查。”
　　我顿时惊愕，李靖回头笑道：“无碍，她随我一道的。”那兵士才容我通行。
　　那一刻，李靖既神秘又坦然。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李靖一家，在三原是有名的望族。他的祖父李崇义曾担任殷州刺史，封永康县公；其父亲曾经是隋赵郡太守；其兄长李端，更是文帝时期的大将军，只不过在仁寿元年时，讨伐突厥兵败，被免官为民。
　　即便如此，李靖一家，在三原名气仍在。李端虽然被贬回家，三原县里的大小官员，对其仍然是礼貌有加。怪不得守城兵士见了李靖会如此尊敬。
　　也就几天的功夫，大隋上下各州郡县，已经贴满了文帝病逝的讣告。三原县内，全城挂丧，满眼肃穆。可只有我清楚，文帝并非病逝。
　　三原县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意，一派祥和。李靖说：“现在大隋，才好些年安稳。往前看了，是北周，再往前，是两晋，是三国，是秦汉。但是有一点始终没有变，那就是天下黎民百姓，不论是谁位居高位，只要是对民生好了，总归是会安稳的。”
　　看那皇榜上写着“先皇宾天，太子顺位”云云，通篇只歌颂伟业与功勋，丝毫没有顾及民生，想来，这份安宁，也不长久了。若论针砭时弊，李靖看得通透，他说皇榜上提及运河与长城等着手事宜，虽说功在千秋，却毁大隋根基于眼前，为此忧心忡忡。
　　我嘲笑他杞人忧天，那是庙堂之上的决策，你一平民百姓，虽说称一声少将军，也不见得你比庙堂之上之人都有远见。
　　我问他：“你不是说要带我认清自己吗？来三原就能让我认清自己了吗？”
　　“你且仔细看那皇榜，有提到你一个字吗？先皇因久病成疾，医治无效，宾天入道，太子顺位，改年号大业。这说明什么，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现在还能和我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无人问你由来，可是暗下里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李靖笑道，“你就乖乖的跟在我身边，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你是叫我就这么等着，等真相自己出来，我什么也不做？”我反问他。
　　“对，就等着，只要你还活着，真相自然会去找你。”李靖眼神十分笃定，“你师父放你出神阙营，就是希望你能够远离仇恨。即便你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呢，仇人的家人又会找你报仇，反反复复，岂不是没完没了。”他的话，由不得我不相信。
　　走着走着，我们在一座府宅前停了下来。
　　那府邸颇有几分大家气象。
　　四五个仆人正搭着梯子，将门匾取下来，仔细瞧去，那匾额上写着“李府”二字，甚是显眼。
　　我问李靖：“这难道是你家？”
　　李靖若有所思，回答道：“是吧，看样子，应该马上就不是了。”
　　李靖高声喊道：“庄伯，你们在干嘛呀？”
　　听到李靖的声音，高高站在梯子上的老者顺着声音看过来。不料，那老者看到李靖，心头一激动，手一抖，匾额滑落了下来。其余仆人见状不对，纷纷散开。李靖顿时冲了上去，伸手将匾额牢牢抓住。
　　那几个仆人也跟着涌了上来，围在李靖身边。“二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都走了。”
　　李靖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我大哥呢？”
　　“大少爷这会儿该是在书房，他近日心情不好，总说要搬回祖屋去。”庄伯神色黯淡了下来，“大少奶奶劝了也不听，三少爷和小少爷劝不动，要不，您去劝劝吧。”
　　李靖大步迈进了门，朝书房走去，随即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向庄伯嘱咐道：“庄伯，你收拾一下，把张姑娘安顿好。”
　　庄伯吩咐一旁的几个伙计收拾匾额，然后朝着我迎来。
　　“二少奶奶，您随老朽这边来。”庄伯说完，一个年轻伙计急忙上前牵过马绳。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庄伯：“庄伯，您叫我什么？”
　　庄伯重复道：“您呀，是二少爷这些年带回府的第一个女子，想必定是二少奶奶无疑了。”
　　我忙解释道：“庄伯，您误会了，我不是...”
　　我话没说完，庄伯又笑道：“您也不用害羞，老朽来李府几十年了，老爷还在时我就在了，我是看着几位少爷长大的，若不是二少爷欢喜的女子，是不会往家里领的。”
　　我顿时感到脸上一阵滚烫，正想解释，看来是没必要了。
　　李靖到了书房，面见他的大哥李端。李端，字药王，曾是文帝时期的大将军，担任朔州道行军总管，仁寿元年，与刘隆等跟随韩洪北伐突厥，于恒安遭遇突厥大军突袭而溃败，他拼死护卫韩洪等突围而出，结果将士死伤大半。因此，李端被免官，除爵为民，他返回三原县，一直待业在家。
　　李端见到二弟回来，脸上并无喜悦，而是充满了冷静和坚毅。书房里，李端站在书架前正端详着一把长剑，太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打在长剑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寒芒逼人，果然是把好剑。”李靖喊道，“大哥，我回来了。”
　　李端瞥了李靖一眼，随即，一剑刺去。李靖微微一闪，躲开了李端的剑锋，然后顺着剑壁凑到李端面前，戏谑道：“大哥，都多少年了，您还是来这一套。”
　　李端剑势一收，直落落地插进剑鞘内，虽被闲置在家两载多，可剑道和气势一丝未减。
　　“二弟此次回来，准备在家留几天啊？”李端问道，“外面世界那么大，你怎么想着回家呢？”
　　“大哥啊，看你这话说得，外面的世界再好，那能有家里好吗？”李靖近乎谄媚地讨好着李端，“我要是不回家，我还能去哪儿呢？听庄伯说，您要搬回祖屋去住，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要折腾呢？”
　　李端瞪了李靖一眼，正色道：“药师，咱们家世代忠良，忠君爱国。无奈，朝中奸臣当道，到我这儿，看来是不能为国尽忠了，三弟和四弟还年少，咱们家这个担子，看来是要落在你的头上了。”
　　“大哥，天下至德，莫大乎忠。忠，是人对天地、真理、信仰、职守、国家及自然造化等都至公无私，始终如一，尽心竭力地守护一方百姓。”李靖见兄长郑重其事的样子，也跟着严肃起来，“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可有谁知道，杨广得位不正，朝纲必定会混乱，一旦如此，我们又该如何？”
　　李端从案上拿起那把长剑，双手颤抖着轻轻抚摸，似乎过往尽在剑柄上浮现，不禁双眼饱含泪水。
　　“二弟，大哥知道，劝不动你，你心中有抱负，就去吧。”李端沉沉说道，“这把苍虹，跟随我多年，曾和我一起驰骋疆场，饮过无数匈奴血。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这是李家的使命。”
　　李靖接过苍虹剑，深深感到一股力量从胸中喷涌，难道这就是兵器谱上排名第二的苍虹剑吗？
　　李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瞧了又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