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女》行云六月

3、刺杀皇上

　　当师父说出刺杀对象是先帝时，我们仨都惊住了，我们不敢问发号任务的主家是谁，但是我们都能想得到，皇家内部的恩怨，有时候，需要皇家之外的势力去解决。经历得多了，就明白了。
　　那场刺杀行动，我们精心准备了足足一个月，从来没有任何一场刺杀行动能让我们耗心费神那么久。后来才知道，原来在我们得知行动之前，早已有人事先做足了安排。
　　大概是我们得知消息的前一个月，义父伴随着文帝前往仁寿宫，军国大事交托太子，一切呈上的奏章，都需要经过太子先审略。说白了，从先帝因病进入仁寿宫开始，太子就真正掌控了实权。而那太子，正是当今皇上。
　　太子得势，让一直拥护先太子杨勇的朝臣们惶恐不已，于是，不少朝臣在背后作乱。而越是有人作乱，我们的任务就越多，一时间，朝堂之上或朝堂之下，拥护先太子的人越来越少，为了保命，不少朝臣投靠了太子。
　　那说明我们的刺杀有了效果，义父还特意慰问嘉奖了神阙营的暗影。
　　不少先太子的铁党，眼看着大势已去，便想尽办法除掉太子，为此，神阙营多了一项任务，暗中保护太子安危。无论太子走到哪儿，我们都会在暗处关注周围一切动静。每一次刺杀失败之后，那些刺客都服毒自尽，我们无法找出幕后操纵人是谁。终于，接二连三的刺杀惹怒了太子，与其每天面对明枪暗箭，不如一了百了，于是，我们接到了进入仁寿宫的刺杀任务。
　　那是两年前的八月，一切从那时结束，一切又从那时开始。
　　我依然记得那天暑热难耐，唯有在大本营里比较凉爽，我和白沙，还有蓝烟，我们在大本营里谋划着晚上要做的大事。一般的地方，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进行任务而不被发觉，但是仁寿宫不一样，因为在先帝身边有一高手，名唤沈光。
　　沈光，曾经是先帝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尽职尽责。当先帝还是隋国公时，有刺客刺杀，在千钧一发之际，沈光冲出为先帝挡下了致命一剑，才让先帝躲过一劫。于是，先帝对其极为器重，无论去哪儿，必定将他带在身边。
　　按照师父的话说，如果他在神阙营，最起码是神阙级别，甚至比神阙更强。
　　师父说，他没有和那人交过手，所以不清楚其武艺究竟有多高。不过，沈光即使武艺再高强，我们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影。我们三人趁着月色溜进仁寿宫，躲过了巡逻士兵的眼睛，便很快就轻松地接近了先帝寝宫。
　　如果说那次刺杀行动有什么阻碍的话，那么沈光就是最大的阻碍。
　　沈光巍然立于先帝寝宫门外，像是一尊天神般，守护着先帝的安危。他将配剑悬于腰间，手中握着一杆长枪，双目注视着前方，双耳洞听八方声响，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们刚一接近先帝寝宫，就被沈光发现了。
　　沈光神色未改，轻声道：“既然来了，出来吧。”
　　气氛就在沈光说出那话的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我看了看白沙和蓝烟，本以为已经做到了悄无声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看来，要想刺杀寝宫里的那位，必要先过了沈光一关。
　　白沙握了握手里的沙刺，眼神一凝，迈出了身。白沙身穿夜行服，黑布蒙面，头戴斗笠，拱手拜道：“沈老前辈，晚辈久仰前辈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还望前辈成全。”
　　说完，白沙手中的沙刺已然出鞘，沙刺在兵器排行榜上位居第五。
　　看着白沙执剑靠近，沈光眼帘微启，俨然生出一丝轻蔑之意。“你不是还有同伴吗，一起来吧。”
　　好歹我们仨都是烛龙级别的暗影，竟然遭到了蔑视，看来沈光的实力已然高出我们许多。我们心中都有一个疑惑：刺杀行动能否成功完成？
　　我们又想起了临行前师父说的话：无论如何，定以安然脱身为首要。
　　沈光话音刚落，蓝烟便紧跟着迈了出去。她手中持一把星泸，在兵器排行榜上位居第七，头戴纱巾，黑布蒙面，长裙在风中飘摇，很容易就辨认出性别。蓝烟跟着白沙的动作，拜道：“沈老前辈威名远播，只是久居宫中，想必对宫外事务不甚了解。我兄妹二人，既然被老前辈发现了，想必是躲不过了，今日请教老前辈高招，还望不吝赐教。”
　　沈光嘴角一扬，不屑道：“老夫纵横江湖三十载，未逢对手，今日有幸，两位后进小辈有心，老夫自然是幸哉乐哉。”
　　沈光手中紧握的长枪竟然是久负盛名的弘阙，在兵器排行榜上位居第三。江湖传言弘阙已经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竟然在仁寿宫。真可谓是“名枪配英雄”，弘阙能够有沈光这样的英雄作为主子，算是无憾了。
　　沈光将长枪一横，挡在寝宫之前，摆出一副“要进此门，除非我死”的架子，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白沙和蓝烟相互对视一眼，我便心神领会，眼前的状况，只有白沙与蓝烟拖住沈光，我趁机进入寝宫刺杀先帝。那是唯一的机会。
　　白沙与蓝烟随即向沈光发起攻势，一时间，电光火石，那是一场高手之间的较量。两个烛龙对抗着神阙，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我在那黑暗之中观察一切，借着花岗岩石的掩护，悄声地从窗户间溜进了先帝的寝宫。
　　透过窗户的纸，依然能感受到寝宫外的打斗声。
　　先帝似乎对我们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当我靠近先帝的龙塌时，才发现龙榻上并没有人，那时，我心中猛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好，陷阱。
　　我刚一回头，只见一老头巍巍立于殿前，披头散发，身披一件薄纱，手中持一柄长剑。他淡淡问道：“孩子，你终于来了，这一天，朕等了两年了。”
　　话音刚落，我的背后不禁冒出一股冷汗。
　　两年前，正是独孤皇后薨逝的时候。难道从那时候起，皇帝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我定睛瞧了一眼那老头，没错，就是他，在我全家被灭门的时候，他仰天恸哭。我脑海里残留着的记忆告诉我，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命我们前去刺杀呢？
　　那时候，我心中很矛盾。
　　那老头正是先帝，“孩子，朕知道，今日是朕的大限之期。不过，在你动手之前，请听朕说几句话吧。这个宫殿太大了，大到朕时常会听到有人在喊冤，朕也知道，修筑这样的宫殿，冤死了无数人，他们没日没夜来找朕索命。”
　　我将红拂收进剑鞘，这把兵器排名第四的好剑，不应该沾上无辜的性命。
　　先帝又说，“孩子，朕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但朕不后悔，只要是利天下百姓之事，即便是错了，朕依旧会做。请你回去告诉那逆子，朕不怨他，只要将来他能够好生对待百姓，对待天下苍生，朕这一命，值了。”
　　没错，是他，那位开创了大隋盛世的君王，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依旧心系天下苍生。我从怀里长命锁，缓缓走向先帝。
　　“陛下，您还记得我妈？”
　　先帝接过长命锁，似乎陷入了沉思。“孩子，原来你是张豫那遗孤，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不禁泪目，我无时不刻想的是找出灭我全家的罪魁祸首，为家人报仇。那一刻，我似乎忘记了刺杀任务，只想找到当年的真相。
　　“陛下，你还记得我。当年我全家被灭门，那时我只有八岁，一直活在仇恨中，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够找到杀害我全家的凶手，为家人报仇。”我当着先帝的面哭诉，“我每天不停地训练，不断地提升自己，希望有一天能够手刃仇人。陛下，您能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吗？”
　　先帝缓缓走向一个柜子旁，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令牌，“孩子，这是当年沈护卫在你家里找到的，或许能帮到你。”
　　我接过令牌，一面写着“神阙”二字，另一面写着“檀凌”。顿时，我感受到天旋地转，那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般击打着我，深深刺痛我的心。原来十三年来，我一直在认贼作父。
　　我依旧记得，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泪如雨下。
　　我整个人犹如软泥一般，瘫软在地，世间有诸多不公，为什么要降临到我的身上？
　　先帝扶起我，问道：“孩子，朕记得，你是叫锦绣吧？”
　　是啊，我还叫锦绣吗？
　　“陛下，臣女辜负您的厚爱，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人。”我心中涌现出千百个忏悔，“陛下，臣女无论如何也会护您周全，还望您为我父亲伸冤啊。”
　　先帝重新拿起那柄长剑，“来不及了，朕亦悔不当初啊。”
　　说完，先帝将长剑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抹，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流淌而下。我依旧记得，先帝的嘴角挂着安详的笑，每当我记起那画面，都会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助。
　　突然，寝宫之外传来一阵骚动，大批禁军的脚步声正有序接近。
　　我抹掉眼泪，拿起那块令牌，顺着窗户飞身而出。白沙与蓝烟见我出了寝宫，料想是得手了，便趁机脱身。哪知沈光却紧追不放，眼见着无法脱身，我只好加入他们之间的战斗。
　　沈光这样的高手，如果我们三个不是烛龙级，定是要命丧他的长枪之下。
　　禁军的接近，让我们不得不奋力拼杀。趁着沈光的分神，我虚晃一剑，随即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仁寿宫外奔走。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快，快，快，乱箭射杀。”
　　白沙在那乱箭之中，身负重伤，右肩胛骨被贯穿，蓝烟因此下落不明。
　　我好不容易逃出了仁寿宫，看着茫茫大地，竟不知去向何处。“神阙”与“檀凌”几个字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我应该要问个究竟。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再次遇见了他，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