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九千税

24、朝着床的鞋子（十二）

　　姜氏捂着肚子，几乎是在惨叫，一时嚷着兰篁怎的如此狠心，下手伤她孩子，一时又哭着让王妃给她做主，倒不像摔了一跤已经有小产的势头，而是泼妇骂街，杀气腾腾，中气十足。

　　连王妃都看不下去了，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抬张榻来，去请大夫！”

　　生辰上见了血腥，而且还是自己的媳妇儿和孙儿，料谁都不会舒坦，王妃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姜氏流着血，不便搬动，下人就近抬来一张软榻，用屏风隔开，倚梅轩多生了几笼火盆，提着药箱赶来的大夫们被拉进屏风里，众人都在屏风外等着消息，气氛凝重，难免闷热。大家都敛声屏气，没有人问兰篁方才姜氏的质问是什么意思，都把那些话当成痛极了的胡言乱语。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屏风里的姜氏终于醒来，她身下犹在淌血，大夫们抢救无果，孩子已经不保，药石罔效。

　　大夫在姜氏醒过来之前，跪在王妃面前，嗓子差点抖破音，“有句话，奴才实在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妃拍着椅子扶手，“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当说！”

　　大夫抖的更厉害，“按，按理讲，大少奶奶身孕已有五个月，孩子定然成型，即便小产，该流出骨血才是……可，可如今，只见血，血色不正，切了脉，孩子的确是没了……”

　　他不敢把话说实，未言尽之意，只怕大少奶奶这胎怀的很不正常，或者根本没怀上孩子。

　　场上不少女眷都听到了这话，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姜氏醒来看到众人的表情就知自己的孩子没了，立时长声痛哭，即便这样，依旧抓着兰篁不放，“你如此蛇蝎心肠，自己怀不上孩子，为何要来害我？自你进府，我待你事事尽到妯娌之情，你不但爱搭不理，还设计于我，你好狠的心！”

　　哭着又看向王妃，“王妃娘娘，您要为姜丫头做主啊！”

　　出乎姜氏意料，王妃脸上没有太多心疼和关切，反倒冷眼看她，“你且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有了身孕，还是生了病，假孕害人？”

　　姜氏愣住了。

　　眼看王妃的脸色越来越冷，她慌忙解释，“当初是张大夫亲自切脉确认我的确有了身孕的，娘娘尽可把人叫来询问，我怎敢骗您？”

　　张大夫正好也在场，虽然形式发展让人胆怯，他壮着胆子回答，“大少奶奶所言不差。”

　　姜氏扬手指着兰篁，“是她，肯定是她做法害我，先让我的孩子没了，又使障眼法蒙骗大家。娘娘，她根本不是什么祥瑞，她是妖怪啊！”

　　此话一出，一片惊呼，围着兰篁的，除了她的丫鬟，其他人都远离了她好几步。

　　兰篁还没开口说话，宴姝先跳出来，忍无可忍，“大嫂嫂，你还要血口喷人到什么时候？不小心绊倒你的根本不是二嫂嫂，是我。”她扑通一声跪在王妃面前，“母亲，孩儿毛手毛脚闯下大祸，自愿受罚！大嫂嫂对二嫂嫂针锋相对，不知安的什么心，还望母亲明察。”

　　又是一片惊呼，讨论声质疑声已经压都压不住了。

　　王妃眼前一晕，这都是什么事儿哦！

　　兰篁向姜氏走过去，采薇小雅拉了拉她，满眼担忧，兰篁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她停在姜氏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姜氏，“嫂嫂说我是妖怪，有何证据？”

　　王妃不知兰篁要做什么，而且眼下情形，更像妖怪的明明是躺着那个，她没拦着，任由她问。

　　姜氏声泪俱下，凄惨无比，“我好好的孩子没了，大家却都怀疑我，不是你从中作的梗还能是什么？”

　　兰篁轻笑，“是国师大人亲口说我是通灵圣女，身负神仙法力，能够福泽苍生，嫂嫂这样说，是质疑国师大人么？”

　　“那只能说明你妖法高深，连国师大人也被你骗了过去。”

　　“这似乎也解释的过去。”兰篁点点头，突然改口问，“嫂嫂一个深闺妇人，怎知障眼法这样的法术？”

　　姜氏脸上一僵，“我，我在话本上看见过。”

　　宴姝脑子转的飞快，竟替兰篁问了，“哪本话本？”

　　姜氏梗着脖子，“时日太久，我不记得了。”

　　宴姝冷笑，“嫂嫂的记性不大好。”

　　兰篁的药更猛，“闺阁女子必读的浣花谈，嫂嫂可愿背前四句来一听？”

　　姜氏连识字都是后补的，怎么可能会背，她恼羞成怒，强撑道，“大胆妖物，休要再挣扎，快快伏法！”

　　“伏什么法？”兰篁实在想笑，“神仙向妖怪伏法么？”兰篁转向王妃，“娘娘，此人不对劲之处颇多，您不怀疑这人究竟是不是您的儿媳姜氏么？”

　　王妃紧紧捏着扶手，“你这话什么意思？”

　　“据闻，宁王府长媳姜氏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性子温和，宽和待人，可才女不会背浣花谈，连行酒令都不敢玩，没了孩子张口就能骂人狠心，这似乎……说不大过去。”

　　兰篁的话说多了，有点累，点到为止后，后面的话就懒得说了，她再次站在姜氏榻前，“从前念你虽然占了别人肉身，没有害过人，如今你被贪欲吞噬，迟早害人害己，今日让别人见见你的真实面目，如何？”

　　姜氏惊恐后退，知道对方这么说，肯定有能力这么做，声音尖锐刺耳，“你敢，你敢！”

　　兰篁伸手向她，并不贴近，已经活活将她抽离出来。

　　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里，一团污浊混沌气息生生从姜氏身体里剥离出来，流淌到地上，缓缓凝成实体，虽有了人形，仍旧是漆黑一团，不细看辨认不出是谁。而姜氏已经晕厥，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王妃吓得都站了起来，丫鬟婆子护在她身前，生怕妖物靠近伤了她。

　　“你敢说你的真实姓名么？”兰篁对那团东西说。

　　听到倚梅轩发生的意外后赶过来的宴玮站在场外，怔怔地看着屏风里的东西，良久，呐呐地唤出一个名字，“苏燕……”

　　苏燕失声尖叫起来，“不！不是我，不是！”她猛地抬头，一张黑气萦绕的脸上两只眼珠子射出骇人的光，直直射向王妃，“是你，是你害我性命，你不容我，我要你给我陪葬！”

　　说罢向着王妃冲过去。

　　丫鬟婆子们乱成一团，排成人墙挡在王妃面前，还有人扶着她要带她逃离出去。

　　兰篁指尖捏起白光，向苏燕打去，“糊涂妖物，放肆！”

　　白光笼着苏燕，让其再动弹不得，蜷在地上，犹如被烈火炙烤般抽搐不止。苏燕知自己即将魂飞魄散，无法伤及王妃分毫，最后一刻，只来得及看宴玮一眼，便化成黑烟，彻底消失不见。

　　王妃惊魂甫定，“这，妖物，可还在？”

　　兰篁挑了个她能理解接受的说法，“已灰飞烟灭，世间再无此妖物入府害人。”

　　这句话唤回宴玮的神智，他扑倒苏燕方才蜷着的地方，疯狂摸着空荡的地面，喊着那人的名字，“苏燕，苏燕……”

　　王妃怒极，推开身前侍女走到宴玮面前，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痴恋妖物，有何出息！”

　　宴玮肝肠寸断，“母亲，是你杀了苏燕是不是？一次还不足，你又让人杀了她第二次。她好歹是儿子的人，母亲，你好狠的心！”

　　王妃怒其不争，破口大骂，“若不是妖女迷惑你，乱了你的心智，我又如何会出手？就连死了，也还要留下来害人，若不是今日露出原形，来日她害我宁王府家破人亡，你才会醒悟是不是！”

　　宴玮匍匐在地上，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没有回答王妃的话，只有断续的呜咽声。

　　一场生辰宴会不欢而散，真正的姜氏被人抬回庆涵堂，养了两日醒过来。府里的人心有余悸不敢太靠近她，独她的儿子宴清日日粘着她不肯离开。

　　宴姝在一次聚会上有心无心的说了一句，“我之前就奇怪，清儿为何突然对他娘不亲了，原来那不是正主，如今正主回来了，自然母子情深。”

　　一句话点醒了大家，这之后院子里的人才又恢复和姜氏的正常来往。

　　错都是妖物的错，与这个无辜可怜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呢？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入夜了，宴玮从外面回来，姜氏帮他宽衣解带，问了忙不忙累不累的话，之后一起用晚膳，亲密如常。入寝之后，宴玮听到枕边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睁开眼睛，把脚踏上姜氏摆的整齐的鞋子掉了个头，让其变成朝着床的方向。

　　之后他再闭上眼，沉入梦境。

　　我知此生是我负你，却已无法弥补。

　　只愿你能在每一个微凉的夜里，入我的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