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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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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经历的一切要更加复杂。”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实验人员站在培养皿前,对被沉浸在蓝色液体里的玫说道。
“你希望对你的记忆做一些什么样的处理吗?这一切令你太多痛苦,可能无法撑过最后的手术。”
玫张了张嘴。
冰冷的液体浸入她的肺里,包裹着她的全身。
面前是拿着手术刀、全身都被白色防护服包裹的人们。
她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恐惧,不断弥漫周身的只有寒冷与麻木。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吐出了泡泡,似是一条冰冷的死鱼:“请帮我将这一切清除吧。”
“让我忘了他们。”
“让我彻底成为你们需要的机械。”
“只要……把她留给我。”
实验人员说道:“我们不能清除记忆,但是可以适当予以封存。我们会封存你的痛苦,让你再度回忆起这一切时候不再受到过去的伤害,但是我不能完全保证将痛苦清除。因为你实在是……”
他叹息一声:“实在是有太多的痛苦。”
然后,仪器启动,蓝色的液体不断注入培养皿,淹没了玫的头顶。
仿佛堕入了一个无边的梦境之中去,等到她再度醒来,她的血管之中已经植入了金属纤维,她的大脑中连接着芯片,她的心脏被一颗圆形的球所替代……
终于,终于。
在她再度醒来之后,再次回想起她失去的爱人时,靠近心口的地方只有一片麻木,不再传来刀绞般的凌迟。
然后,她跪在了夜清的面前。
她由衷地感谢这个人剥离了她所有的痛苦,让她如愿所偿地成为冰冷的机械。生命的光华已经逝去,生命却得以无限的延长,在没有尽头的死亡与重启中靠着吸食回忆里仅存的快乐为生……
或许这就是人们梦想中的长生。
玫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漫长的梦。
她在任务中失败,被桐幼薇抱着逃离爆炸,一起来到城市中央的高塔。
她见到了她所效忠的人,然而她却被推下了高塔,跌向无底的深渊。
无论人死过多少次,再经历一次死亡还是会心惊胆战。
但是也没有那么怕。
玫在心里想,等她再次睁开眼,她就会和以前一百零六次死亡一样,在新的身体中醒来了。
但是这次没有。
这次出了故障。
她跌落在地上,七零八落,大脑却依旧运转着。
为什么……
为什么还没有死去?
为什么还有没醒来?
她痛苦地在高塔下动弹不得,等着身体彻底死去,然后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是这次没有。
这时,一支城市毁灭者的队伍停了下来。
玫心里大惊,怪不得城主说绿洲出现了叛徒,原来是他们,原来又是这群蠹虫!这群当初炸毁了敦刻尔克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女子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轻柔地微笑着,伸手抚摸着自己残破的脸颊,在自己破损的唇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久不见,玫。”
伊丽莎白……
仿佛死去的记忆瞬间复苏。
清晨码头的城市……
温柔地在自己怀里弹着钢琴的爱人……
吻她时身体轻柔的战栗……
一起商议着婚礼上的甜点与玫瑰……
以及最后那次没有告别的爆炸。
伊丽莎白将她的头颅轻轻抱起,如同抱一个孩童一般将她带走。
好奇怪啊……
玫的电能不足以让她驱动身体,她的头颅现在看起来与死无异,可是她的大脑依旧在运转着……
明明已经没有身体了,心口的地方又忽然传来刺痛,仿佛有刀子在剜那颗柔软的心。
不是那个新来的金属,是她曾经为了逃避痛苦请求换去的……那个被废弃的心脏。
原来心脏是不会痛的。
会痛的记忆全部留存在大脑里。
伊丽莎白温柔地抱着她的头颅,带着她走出绿洲,她看着浮空之城在沙漠之中升起,看着夜清坐上离去的驾驶舱,看着一个崭新的自己坐在她的身侧……
她知道这次出了问题,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以前他们最害怕会发生的问题。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听见伊丽莎白轻声地问她:“玫,你恨我吗?”
“为我十年前不辞而别……恨过我吗?”
她的电能不足以让她发出声音回答。
她的心里也无法给出答案。
那一刻,伊丽莎白叹息了一声,手指忽然插|入她的大脑,将芯片一把扯出:“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记忆就此终止。
轰——
仿佛大地陷入海中……
玫猛地惊醒。
她坐了起来,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挣扎了一下,她的上半身可以活动,而下半身还是空白,身体到了腰的位置戛然而止,周遭是冰冷的白光。
伊丽莎白坐在她的旁边,专注地打量着她,轻声道:“手术还没有完成。”
玫吃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伊丽莎白说道:“我们从绿洲中找到了以前你报废的身体,现在还在修复中,等下半身完成还需要七个小时。”
她说着,凑近了玫,轻声道:“改造人也会做梦吗?”
伊丽莎白嘴角勾起一丝笑来,金发柔软地搭在她的肩膀:“你的梦里有我吗?”
玫死死注视着她,想要阻止昔日的爱意在记忆里死灰复燃,只是冷冰冰回答道:“我以为你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连接着电线的身体因剧烈的情感波动而产生电波,整个房间的灯光受到干扰,忽然一明一暗闪烁起来,玫嘴唇抖动着,厉声说道:“我以为你死了!”
她再也无法抑制那份感情,昔日的痛苦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她低声啜泣,死死扳住伊丽莎白的肩膀:“我以为你死了……”
伊丽莎白轻轻抱着她:“确实。”
她又笑了起来:“但是爆炸让我活过来了。”
玫忽然松开了手。她陌生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个她昔日的爱人。
她想要在教堂与之许诺誓言的人,她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仿佛对多年前的爆炸没什么感情,只是冷淡地说道:“我和你一样,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长大了以后也性格温和,乖巧听话,然后我大学毕了业,在幼儿园兼职钢琴老师……”
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轻声笑道:“多安稳啊,是不是?然后我们有可能会结婚,领养两个可爱的孩子,一起在炉火边老去……”
“可惜,没能。恐怖|袭击里我恰好和人体|炸|弹坐上了同一辆公交,可惜,我也……没死。”
她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变得狂热起来,问道:“玫,你相信有人生下来就是疯子吗?”
“我父母生活稳定,从小教导我音乐和艺术,我是班里最听话的学生,是幼儿园最温柔的老师,我是你合格的爱人与温顺的未婚妻,可是爆炸那一天我才发现我错了,这一切我都不想要,我喜欢那场爆炸,我他妈太喜欢那场爆炸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恨透了稳定和秩序,我也恨透了家庭和工作,我想要的只是不断地摧毁所有东西,你说奇怪吗?”
伊丽莎白忽然张狂地大笑起来:“那一天爆炸过后,我从公交车的残骸中满身鲜血地爬了起来,我发现所有人都死了,残肢到处都是,只有我没有。我挣扎着站起来,我看见有医护人员试图过来救我,那一刻我忽然开始恐惧,我发现我恐惧的竟然不是死亡,是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我害怕回到我父母身边,害怕听到流畅的乐声,害怕和你一起在教堂对着神明起誓我们将永远相爱……”
那一刻,玫看着眼前不断诉说着的人,心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伊丽莎白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我不是说我不爱你。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爱人了。”
她抓住玫的手,不舍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还会把你送回到夜清身边去。你去守护你的秩序,而我则继续带来我的毁灭。总有一天你的主人会把我抓住,或者是我摧毁她新生的城市,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玫躲开了她的目光。
伊丽莎白轻声说:“但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说完,她推开了玫的手,站了起来:“手术继续还有七个小时,你先休息……”
她的话还没说完,玫忽然一把扯住了她的手,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死死吻住她正要继续说话的唇。
冰冷的机械体发生了某种不可知的错乱,她的唇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铁。
玫微微颤抖着说道:“我不会走的……”
她死死抱住了伊丽莎白:“你别想再丢弃我了。”
伊丽莎白诧异地被她抱着,不可置信地问着:“可是你……”
“可是如果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摧毁你所守护的秩序,我不可能也不会终止这种与你截然相反的行为呢?”
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伊丽莎白,仿佛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她要在这个人的身边才可以呼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纵使玫深知自己过去深爱着这个人,现在却恨她恨透了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用尽一生都无法原谅这个人……
可是她没有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
玫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头开始熟悉伊丽莎白的气息一样,自嘲地笑着说道:
“那我们就一起彼此憎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