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被世仇盯上》姬游游

14、温暖

　　桐家的小女儿死在十四岁。

　　刺杀她父亲的子弹打穿了玻璃，意外地飞入大厅外的蔷薇花园，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倒在无人的花从下。

　　大厅里的枪战不断，花园里却始终寂静着，血从少女的心脏涌出，染红了白色的花瓣。

　　所有人蜂拥而上保护桐家的当家，直到人群散去，才发现那个年少的女孩早已经死在喧嚣大堂外的寂静里。

　　桐夫人无法接受爱女死亡的事实，把小女儿的尸体冷冻在长眠的封冻罐子里，一日一日逐渐疯狂。

　　直到有一天，来自大陆另一端的两名科学家带着他们的设计图纸，来到了这座大陆权利最顶端的城堡。

　　——科学就是从无生有。

　　化死为生。

　　然后，几场争执过后，造神计划开始了。

　　第一个实验体诞生了。

　　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十年过去了，十五年过去了。

　　两位科学家都已经不复年轻，甚至结为连理，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做夜清。

　　最后，当造神计划完成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后，桐夫人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要那颗冰冷的金属心脏，堵住她女儿流血的伤口，她要再度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开。

　　科学家大惊失色，人与机械过于不同，死而复生是何其可怕的工程，尤其是人类是如此多变，如此难以掌控。

　　两位科学家拒绝了这个要求。

　　但是造神计划依旧进行着，那个死去多年的女孩被接上一颗冰冷的心脏，冰封多年的肢体被反复肢解，死却的大脑被植入芯片与电路，终于有一天，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桐幼薇说，她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只有一片黑暗。她的心脏逐渐麻木，手脚渐渐冰冷，呼吸凝固在血流尽的瞬间。

　　在后来的计划里，这个死而复生的孩子，成为了母体的大脑。

　　两个科学家渐渐注意到事情失控，推翻了自己以前全部的理论，试图阻止这个计划继续进行。

　　于是大火烧起。

　　像所有的先知一样，他们死在了火刑柱上。

　　行刑的那天，他们毕生的心血、死而复生的少女倚在父母怀里，抱着个粉色的娃娃，在断头台下看着死刑执行。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少女的天真，好奇地打量着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死亡场景。

　　十五岁的桐幼薇在断头台上看见了十五岁的夜清。

　　真是奇怪啊，死而复生的女孩在心里想着。

　　我们明明同一个年纪，我却在你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经死去了。

　　桐幼薇抱着她的玩具娃娃，悄悄地想着，仿佛她在世上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能在同样的年纪遇到这个小家伙一样。

　　于是，她拉住母亲的袖子，祈求道：“我好喜欢她。”

　　“求求您啦，把她留给我吧。”

　　憔悴的母亲为了这一天早已心力疲惫，坐在断头台下，她看着死而复生的女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神明是不被允许喜欢一样东西的。”

　　桐幼薇茫然地仰着头：“为什么呀？”

　　母亲笑着的脸上苍白至极：“因为逃避死亡需要付出代价。”

　　桐幼薇转头想了想，说道：“那我把我所有的娃娃都给你，我想要她。”

　　母亲摇了摇头：“这样还是不够的。”

　　桐幼薇说：“那我把一切都给你呢？”

　　母亲依旧摇头：“那也是不够的。”

　　桐幼薇急了：“那要怎样才是足够的呢？”

　　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要冒着爱上一个人的风险。这个人有时候是你的女儿，有时候是你的恋人，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是，只是你在死刑台上见到的一个快死的人。可是你要爱上她啊，就要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离开你、背叛你、甚至把你仅剩的心剜出来，你要为她受尽相思之苦，历经断骨之劫，最后你依旧不知道她是不是属于你。”

　　桐幼薇愈发不解起来：“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呢？”

　　母亲将她揽入怀中，憔悴的脸上黯淡无光：“因为我就是这样深深爱过你啊。”

　　母亲轻轻亲吻她的额头：“爱是人才要经历的苦事，神明不该为此而犯险。”

　　桐幼薇被她抱着，越发茫然起来：“为什么我以前是个人，现在你们都说我是神了呢？我什么也不想要，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保证会做一个好孩子，你们把她送给我好不好？”

　　最后，夜清还是留下来了。

　　桐幼薇在她所有的娃娃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到了夜清的时候，她找到一根笔，抓住夜清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在她的手腕上写着：是桐幼薇的。

　　圆珠笔头很尖，刺得夜清的手腕痒痒的，桐幼薇每写一笔，她那纤瘦的手腕就微微颤抖。

　　写好字以后，她在心里偷偷地想，从今天开始，这个小家伙就是她的了。

　　她照顾娃娃一样给夜清穿上自己的裙子，又戴上粉色的发夹，想想好像还缺什么，为她涂上自己的唇膏。

　　可是夜清总躲着她，草莓味的唇膏还没碰上她干裂的唇瓣，她就把脑袋转开去了，桐幼薇再涂，她就再躲。

　　桐幼薇心里知道，她正为了失去眼睛的事情和她生气。

　　于是桐幼薇把嘴上的唇膏分给她一半，为了她不要再和自己生气。

　　有的时候，夜清会问她：“我留在桐家，你当我是什么？”

　　桐幼薇于是很认真地想。

　　想了又想，她说道：“你是我的娃娃呀。”

　　夜清的眼睛黯了一下：“你已经有很多娃娃了。”

　　桐幼薇又说：“你是我最漂亮的娃娃呀。”

　　但是夜清依旧不高兴，总是不想和她说话，用手奋力地擦去她写在自己手腕上的那行字。

　　桐幼薇不高兴了：“我好不容易才写好的，你为什么又要擦了呢？”

　　夜清生气地说：“你这是在羞辱我，你自己不知道吗？我不想做你的奴隶，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桐幼薇于是抓住她细细的手腕，将她拽回到身边坐下，一点点地梳理着她刚刚长出来的头发，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说道：“你不是奴隶呀。”

　　夜清心里生她的气，却又被她捉住脖颈，挣脱不得，只得任由她梳理头发，问道：“那我是什么？”

　　桐幼薇说：“你是我死了很久才遇到的人。”

　　“很久很久呢……”

　　见她安分了一点，桐幼薇又说道：“我呀，在黑暗里走了好久好久，才把你找到了。”

　　那不断试图逃脱她手掌的孩子忽然安静了下来，任由她抓住自己的后颈，轻柔地在她的头发上抚摸。

　　桐幼薇在自己的小盒子翻了又翻，找出一根小小的绳子来，在夜清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牵着夜清从屋子里走出去，笑道：“以后我就不会找不到你了。”

　　夜清拧着脖子，死活不肯看她的眼睛，带着淤青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一只别扭的小猫。

　　绳子的一头拽着夜清的手腕，两个孩子在秘密的花园迷宫里跑来跑去，任由桐幼薇跑到那里，夜清都被她扯住，不得已赶紧追上。

　　终于，她们跑得累了，在花从中停了下来。

　　花园的中央有一座小小的雕像，在雕像心脏的地方，被工匠掏了一个洞。

　　侍女每天都会把新采的一朵蔷薇放到那个洞里去，仿佛雕像的心口开了一朵花儿一样。

　　桐幼薇踮起脚，伸出手，将工匠心口的花儿拿了出来，在手里捧着，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看着夜清，将手里那带刺的蔷薇别到她的耳朵上去。

　　细小的刺扎得夜清的皮肤发痛，她却没有挣扎。

　　那个从断头台上被带回来的女孩子啊，头发被人剃掉，美丽的眼睛上带着醒目的淤青，另一只被剜去的眼睛上则包着白色的纱布，好看的唇瓣上带着裂纹，有血从那里溢了出来。

　　但是她却美极了，苍白的肌肤像是白色的大理石，深邃的眼睛如同深夜的天空，眼睛里的亮光就是天上的繁星。

　　桐幼薇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夜清鬓角刚刚长出来的短发。

　　然后，手指一点点下滑，轻轻地挠着她的脖子，像是逗弄一只不那么乖巧的猫。

　　桐幼薇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呀。”

　　“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要去找你的。”

　　夜清别过眼睛，忽然气呼呼地说道：“你要是不见了，我才不会去找你。”

　　桐幼薇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看到夜清的身子蜷成一团，仿佛正在极力地躲避着她。

　　她一定很讨厌自己吧，桐幼薇想着。

　　然而，就在这时，夜清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仿佛生怕她离开、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如此软弱一样，她微微仰着头，面颊涨的通红，闪躲着她的目光，挣扎着摇摆不定。

　　桐幼薇一怔。

　　她下意思低下头，发现夜清的手指攥住她的裙角，死死抓得紧，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松。

　　真是奇怪啊……

　　她明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颗新来的金属心脏让她变得麻木。

　　可是那一刻，她听到有什么声音在那冷硬的金属之中响起。

　　仿佛是有什么正在不断地裂开。

　　糟了。

　　有什么欲望正从那颗被冰封多年的心中涌起，冷掉的四肢猛地涌起温暖，心跳得太快了，运转的速度几乎要超过机械极限的负荷。

　　爱是一件危险的事。

　　早就有人告诫过她了。

　　桐幼薇忽然满足地笑了起来。

　　“所以啊……”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