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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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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在城市的边缘停下。
作为一个拥有三千人口的城市,这座建立在沙漠中央的城市要比想象中小得多。
桐幼薇跟随者夜清一起站在高塔上,看着爆炸此起彼伏,有如烟花一般。
这样遥远的距离是无法目睹死亡的。
夜清忽然冷笑一声:“这次爆炸会比我们想象中要好玩得多。”
桐幼薇没跟上她的思路。
夜清说:“城市每天只供给足够五百人生存的水和食物,五千人是如何活了这么久的?你就没有想过么?”
桐幼薇还真没有想过。
沙漠不比森林,根本无处寻找资源与食物。
夜清说道:“有人在养着他们。”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笑来:“但是所幸,我们今天就会发现是谁了。”
玫忠心地站在夜清身后:“我很期待。”
这时,有一架直升机停了下来,许雯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原本整洁的白大褂上全是弹孔,捂住左肋的伤口,一步一个踉跄大步冲了过来,大吼一声:“A49!”
站在夜清身边始终沉默的军人骤然回过头:“许总工程——”
他话还没说完,许雯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第九区是你负责建造的吧!”
名叫A49的军人愣了一下,立刻站直,道:“是。”
许雯怒道:“爆炸影响到线路,无法连接了 !整个区域的信息都瘫痪了!”她说着,将一厚摞文件砸在黑发军人的脸上:“这都是你的责任!”
桐幼薇没听懂他们到底在吵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个一贯沉默的黑发军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呢喃:“不可能……”
桐幼薇伸手拉了一下玫,小声问:“这是怎么啦?”
玫说:“我也不清楚。显然第九区撤退延迟了。”
桐幼薇又问道:“撤退延迟?那么多人没有接到命令吗?”
玫说道:“第九区是最小的一个区,只有将近一百人。人口全部为十五岁以下的孩童,通讯断了意味着当区的机器人瘫痪——”
玫说到这里,猛地闭上了嘴。
桐幼薇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她第一天来到绿洲的那一幕。
几何城市中唯一一处酷似教堂的建筑。
红色的门上写着一个数字九。
笑容凝固的克莱尔走出来,将号码牌交到她的手里。
桐幼薇猛地伸手在口袋里一掏,摸出那个号码牌来,正是她妹妹的号码。
桐幼薇一把扳住了玫的肩膀,几乎嘶声吼了出来:“你不是说我妹妹跟着专门的部队一起撤离了吗!”
玫避开了她的目光:“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会出故障。
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并不知道……会让你失去你最重要的人。
头一遭的,玫被愧疚击垮了。
桐幼薇无法接受,她转向视线里那座正在蓄电中的城市,她清楚有无数发狂的难民冲进了那里,恣意用仇恨报复着城市。
她也知道蓄电一旦完成,地下冰冷的蓝色心脏会全部爆炸,只是因为“画家需要一块完整的画布”。
她隐隐约约知道这里隐藏着冰冷的政治,但是过去她从未触及。
可是现在,她唯一的亲人,那仍是婴儿的妹妹正困在那即将爆炸的城市里,她的心猛地揪紧。
事实上她不记得任何与妹妹相关的回忆了。
但是那一瞬间一种奇特的连接让她无法摆脱这种关系,虽然没有任何记忆,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妹妹死了,她就会死。
死亡的恐惧骤然击中了她。
无比痛苦地在心里尖叫挣扎。
但是那一刻她站在无数陌生人中间,猛然醒悟一件事情,如果她留在这里,或许她会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因为从某种程度上,她对于夜清是特殊的。她甚至还会有时间想起来她和夜清之间的关系,但是如果她选择回到那片战火中去……
她一定是疯了。
桐幼薇看向了夜清,说道:“我要回去。”
夜清的手抽搐了一下,面部表情却依旧是冷酷平静:“不行。”
桐幼薇向高塔离开的地方走去。
夜清大步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冷笑着反问:“你以为我会让你走?”
桐幼薇转过头,看向她,忽然露出笑容来:“当然。”
“因为你是秩序的顶端。”
“你所有的属下追随你,是因为他们相信你说的,这世上永远没有人高于秩序。”
桐幼薇要紧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想过你为我破例的下场么?”
夜清气得冷笑:“我没有为你破例——”
“那好啊。”桐幼薇甩开她的手:“那就让我走!”
夜清道:“你现在是我的属下。”
她又一次死死扼住桐幼薇的手:“你是我的。”
“没有我的命令,你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眼见桐幼薇不肯罢休,夜清又说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动不动发疯?就算是你回去了,你妹妹很可能已经死了!你这样有什么意义?”
桐幼薇的脑袋很错乱,下意识道:“我们是共生体。”
她这话一说,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的脑袋里完全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但是这个词明显扎根在她记忆的最深层。
许雯忽然冒出来一句:“什么类型的共生体?你好歹也是个机械师,对这个名词完全没有概念就敢胡说?”
桐幼薇怔怔地回想着,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抬头无助地望着夜清,自己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寄生在她身上。”
许雯的冷笑愈发犀利:“你隔着这么远寄生在一个婴儿身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样的瞎话吗?”
但是不管她说什么,桐幼薇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夜清出神。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半晌,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寄生在她身上……很多年了。”
夜清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
明明知道她的话荒诞又可笑,她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桐幼薇仿佛忽然掉进麻木的低谷,四周一切的颜色全部褪去,变成了无声的灰白。
终于,她颤抖着开口:“因为我死了……死了十年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头一遭出现这种无助于脆弱,仿佛是个迷路的孩童。
夜清的心一瞬间猛地揪紧。
桐幼薇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像个委屈的孩子正在辩白:
“你走的那天我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