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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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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邓大军在挺进大别山通过黄泛区时,果然损失惨重,重武器全部丢弃,几个主力纵队无异于解除了一半的武装,很多留下养伤的伤员惨遭杀害,根据地背负守敌,完全没有后方的作战;但是这支部队的挺进却也为整个中原腹地的大规模歼击战拖住了很多的敌人,东震南京,西胁武汉,南截长江,江南大地皆在觑盱之中。
故而,是非功败,无从定论。
只是,每一次的小规模作战都举步维艰,作为一个战功显赫一生纵横捭阖的军事将领,刘司令也不免暗叹,他总是不时想起在禁闭室中那双漆黑深亮的眼睛,它的主人—袁朗,一个年轻的纵队司令,油滑却又固执,狡猾却又简单。
那一天,禁闭室中,他们对弈三局。
“我能明白中央作出这样的决策也不容易,只是,一旦我清楚后果,哪怕目的如何高尚,我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妥协。”他不慌不忙的遣兵调将,每一步棋行险招,却均走得沉着稳重,“我的一兵一卒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那么我,作为一个局部的主将,无法权衡全局,我只能站在他们的角度,为他们说话。”
“那如果这样呢?”刘司令记得当时自己轻缓的一落炮,抽车将军。
“司令果然棋高一招。”袁朗浅笑,微微一思,很爽快的舍车保将,“我会这么做,在必须保将的时候,任何棋子都是可以舍弃的。”
但很多时候,一兵一卒,亦要惜命。
那一日,真正打动刘司令是最后袁朗说的话,他说,“三六年败走河西走廊,那时我没有发言权,我可以不说话,所有的屈辱不堪我袁朗会一辈子扛着,而如今,依旧有很多人没有发言权,但难道也要他们背上一辈子的包袱吗?我袁朗不忍。我们第五纵队有太多的投诚队伍,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些最底层的兵会有多少是因为信仰因为理想而临阵倒戈,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执行了一些他们所信任的人为他们指名的一条生路而已,一旦情势恶化,他们不会过多思考,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他们已经是革命战士,逃跑之后,即使不被抓住,他们的一生又将如何渡过?”
那三局,袁朗只胜了一局。他败了,因为他太在意一兵一卒的得失,纵是棋行偏锋,在高手无形的杀场之中,还是难免丢了半壁江山。
这是一个将才。刘司令想:每一个棋子,他都能调动起它们极大的潜能,往往可以刺入敌腹,让人措手不及;他毫不否认它们是棋子,是可以舍弃的棋子,但他珍惜它们,甚至到了斤斤计较的地步。
于是,那三局棋,袁朗状似输了,却赢回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他的棋子们最应该纵横的沙场!
48年,陈粟,陈谢两路大军出击并经略中原,和刘邓大军成‘品’字展开,互为犄角,相互配合,纵横驰骋。
袁朗所率第五纵队,终于并入华野,结束了长久的独立作战。
于此同时,中原地区最大的一块根据地豫皖苏也建立了起来,华野所部六个纵队已逐渐成为火力装备不下于蒋军头等主力的部队,具有很强的攻坚能力和野战能力,有了家底,打出的仗俱是精彩的大手笔。
转战一年,陇海破击战,平汉破击战,许昌战役,洛阳、豫东战役…….
打一仗胜一仗,怎一个酣畅淋漓!
那一年,风光无限,年底的一场大战,历史上赫赫有名,传承中外。
它在军史上的名字是徐蚌会战,即淮海战役。
这是一场用小车推出来的胜利,一路上,飞机在空中叫嚣,地上是埋头推车的百姓,尘土扬起,刺痛了沿途的一路路急行军,可他们依旧保持着队形,从容的从这些小车边跑过。
战时全民皆兵,这场战争的胜负早显端倪。
野战医院里,汇集了很多年轻的学生,他们主动帮助护送照顾伤员,有条不紊。即使也是生于战乱,可他们的身上还是带着不同的气息,很朝气很健康的气息。
袁朗是在年末住了进来的,旧伤复发,不得已被押进来的,当时一片混乱,李政委是骂骂咧咧带着几个士兵把他搡进值班室的。很久未进医院,袁朗用了很长时间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这儿医生最大。
胃溃疡,不大不小的一个病,医生推推金丝眼睛,很权威的说:住院。
这个医院比较后方,一般都是些转下来休养的伤员,不到大战,并不慌乱,日子轻飘飘的滑过,安详的让袁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没有震耳的炮弹声,没有铁锈的硝烟味,满院子撑起的竹竿上晾满了白色的床单,阳光下,雪白雪白一片。
几个年轻的护士捧着白瓷盘说笑着走过,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瓶子轻轻碰撞,清脆脆的声音,朝阳的角落里扎着几个伤员,勾肩搭背,互相讨着烟火,吹嘘侃山,也许对象就是那些低头偷笑的护士。
袁朗的烟瘾又上来了,侦查四周没有医生的眼线,便披着大衣踱了过去。
“唉,玄子,借支烟~”袁朗笑道,对其中一个老兵扬扬下巴。
玄子立马将嘴里的烟灭了,横道,“不行~”
袁朗也不急,但笑,玄子挠挠脑袋,转头硬是不睬袁朗。
“哎,小罗~”袁朗忽然侧首笑叫了一声,玄子立马转头,却发现对面空无一人。
玄子一瞪,重新将烟点着,挑衅一般的陶醉其中,烟雾缭绕。
“怎么,还没追到手?”袁朗大大咧咧很随意的坐了下去,勾着玄子的肩膀,笑得暧昧诱惑,“要不,我再帮你写一封---”
他附近玄子的耳边,低沉哑声道,“情书---”
玄子不说话。
袁朗捣捣,玄子叹气,心虚的一看四周,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烟,递将过去,“唉,别说我给你的。”
袁朗毫不客气的接过,“哪能,咱可是革命难友,有烟一起吸,啊~”
他尾声一卷,将烟在指间一夹,“哎,借个火吖~”
不多时,角落里仿佛仙境一般,紫雾升腾。
“别看了,别看了。”袁朗皱着眉头,挥手,如同轰一群看大戏的小孩回家,“每天都看,你们不烦吗?”
其他看戏的伤员瘪瘪嘴,掏出刚才藏起来的香烟,光明正大的点着,该侃什么接着侃。
阳光慵散散,暖洋洋的,袁朗听着他们的插科打诨,悠哉的吞云吐雾,并不时的又敲诈过了几支烟,地上已经落了三四个烟蒂了,却全被袁朗不动声色的踢到了玄子脚边。
张医生受骗多次,终于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隔着半个院子,见角落里紫雾透过三四层白床单都隐隐可见,再一看,袁朗不见了踪影,厉声一喝,“袁朗,把烟给我掐了。”
袁朗不慌不忙,掐了烟,塞给了玄子,玄子本能的接了过去。
“嚷什么,嚷什么呢~”袁朗起身,拍拍衣服,裹裹大衣,仰头隔着半个院子,懒洋洋抛过去一句话,“保持安静,不要喧哗啊…”
张医生怒不可竭,大步绕过一道道晾衣竹竿,戳到袁朗面前的时候,犯罪现场早已毁灭。
袁朗笑的很正直,手以示清白的一摊,“我真没抽~”
后面的玄子这才看见自己脚下一堆烟头,张医生也瞥了过去,无名之火无故蔓延,可是指桑骂槐之道没有精通,只要他矛头一暗指袁朗,袁朗便立马一副很冤的表情,天地可鉴良心的坦白,“我真没抽。”
张医生吼了很久,终于‘朽木不可雕’的点点袁朗,这才想起自己竟完全忘了自己的老同学了。
后面的白床单被风微微带起,一波一波的,飘过一种太阳晒过的香味。
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面带笑容,很平静。
袁朗一脸的嬉皮匪气全然消散,他有点少有的木讷。玄子等人都心怀惴惴,以为他又要完什么把戏,不过,又都怀着好奇有点亟待看场好戏。
医院的生活对于这些刀剑舔血的家伙来说太过平静,而袁朗总能掀起一些小波小浪,生活安详却又有趣,难免会‘宠坏’一些人,看别人被袁朗几句话惹毛或骗到不分南北是他们的一大业余,此现象俗称‘窝里斗’。
袁朗甩甩手,却又重新揣了回去,斜着身,浅笑。
“你们认识?”张医生满腹介绍又化为乌有,然后又见此二人完全无视自己,对视的仿佛在交流,却一句话也没说。
吴哲眼中溢出欢喜,是刚刚被勉强压下的激动,那一刻,当听到张医生叫‘袁朗’时,吴哲就觉得脑子中一根神经‘啪’的一声断了,再听到那个人熟悉却又遥远的应答,吴哲浑身的经脉都在颤抖,所有的思想堆积于断裂的神经处,汹涌澎湃,却一片空白。
两个人都清减了很多,一个藏的更深,一个显的更清。
他们淡笑不语,眉宇间的沧桑风尘,在那一刻,无声散去。
袁朗不敢说话,他有点累了,想歇歇,却又怕自己想靠的人,只是梦幻;吴哲也不敢说话,他有点心虚,看着袁朗黑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让这个人闭目休息,却又怕自己担当不起。
良久---------
“认识。”袁朗笑了,眸中精明淡去,声音低沉道,“不一般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