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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逡巡江上 今上不至天 ...

  •   当诸葛亮将其中颇有不解和对这智障王太子充满关心与怜悯的目光投向阿斗时,他们的外面正一站一坐杵着俩人。

      一个是倚在舱门处,眼睛半睁不睁的马岱,另一个就是多日不见的陈祗。

      陈祗在外头逡巡多时而不敢入,直等到箕踞在舱门的马岱总算睁眼随意地瞄了眼身旁这位脚步虚浮的外客,眯着眼出声。

      “作甚?”

      懒懒的话音甫一落下,马岱才认出来人身份,拉长的尾音也瞬间消在喉咙下头。

      他站起身,犹豫片刻:“陈……”,后两个字却吞没于喉间,发不出来。

      奉宗?小郎君……马岱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陈祗本为白身,此时出现在江陵小分队中,显然已领官职。

      若把对面换成陈到,唤一句方脑壳儿也就罢了,偏偏对上陈祗就不行。

      不因别的,只因马岱和陈祗的身份,都有些操蛋。

      一个是在刘备为一名头封下的太傅在家里一手养大的外孙,一个是刘备因着背后少民身份,将官位封得极高的左将军家中堂弟。

      一个作为外孙被太傅放家里当儿子养着的陈小郎君,一个家里就没剩几口人,堂兄拿他比亲弟还亲的马护军。

      许靖和马超,虽不是陈祗和马岱他俩的父母兄弟,却是至亲。

      虚居高位的至亲与因此得来的不高不低的官职,人人见面都得恭恭敬敬却鲜有人真正看得起的操蛋身份和渺茫的未来,导致马岱每次见了陈祗都觉得二人是同病相怜的一对难兄难弟。

      同时,这也是马岱每次见了许靖这位小外孙,都不免尴尬的根本原因。

      倒是陈祗见是马岱,在意外中竟有些爽朗模样,大方一拱手,笑着开口:“马护军。”

      又见马岱应下,却不知如何称呼自己,笑了笑,解释道:“衹受征为选曹郎……微末之职,不值一提。”

      “奉宗。”马岱一时也难想出什么好称呼来,只好用字来唤他。
      陈祗微微地应了。

      “衹去寻军师。”

      马岱一愣,若有所思地看向里间诸葛亮所在的方向。那处的门实打实地掩着,门板上漆着赭色的漆。

      船舱被这一片赤黑封得严严实实,如诸葛亮心防般严丝合缝,让人看不到军师在里面究竟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马岱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折回头去拦他:“军师说不必,叫你先歇着,改日再说。”

      “也对,需得行数日船,不急在一时。”,陈祗恍过神儿,笑了起来,“衹先行一步。”

      隔着片黑乎乎的门板,一盏铜灯点起,阿斗趴在门上听壁角,眼睛扑忽扑忽地眨着。

      “虎落平阳……下半句是啥来着?”

      “听见什么了?”,诸葛亮因笑问。

      阿斗猫着腰钻回被窝,也笑着答道:“听见俩平阳虎,各自汪汪叫着,在比谁装得像狗呢。”

      船身斜斜地晃着,灯影绰绰下,外头地上阿斗猫着腰的身形一显而过。

      “我暴.露了。”,阿斗笑嘻嘻地朝外一瞄。

      外面是看着地上人影,若有所思的马岱。

      诸葛亮倒似不怎么在意,淡淡问道:“谁装得像狗?”

      阿斗招招手,板着诸葛亮脑袋,把嘴巴凑到他耳朵旁,悄悄地说了两个字。

      马岱。

      诸葛亮摇头,眼角笑出几丝细纹:“也不尽然。”

      他把阿斗安顿好,端着铜灯推门而出。

      门外马岱一惊,忙跳开几步远,见是军师,又大步迈至近前。

      “小主公才睡下。”,诸葛亮伸出左手替马岱平了平衣领,温声道。

      马岱点头,见诸葛亮端着盏灯,便抬首瞧了眼头顶,而后疑惑地挠了挠头。

      船头所指的东方,曙光微现,天色已然泛白。

      诸葛亮缓缓道:“开库门罢。”

      陈到带着人搬的行李,全堆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铜灯照亮之处,一个一个箱子被攒成一摞,高得突破天际。

      诸葛亮伸手锤了锤,仔细地听里面的响声,而后从上往下数到第四个,让马岱搬出去。

      木箱落地便是声声闷响,诸葛亮脚下砰砰砰的三声,木箱直往下掉。

      该第四下了,诸葛亮心道。

      前面三次都没被砸死,这次但愿也不会……看来玄学最好信一下,回去一定要给阿斗买个黑驴蹄子,又粗又长的那种。

      马岱不扔箱子了,从上面探出头,指着那第四个:“要搬这个?”

      诸葛亮总算擦了把虚汗,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伯瞻,慢点儿。”

      “嘭—— ——”

      惊天动地的一声。

      马岱和木箱一同从上方落下,沉重的木箱滚了一圈半便再也滚不动,侧着扣在地上。

      倒是马岱显得轻盈许多,落地翻滚,还有闲心偏头瞧了眼军师被砸着没。

      诸葛亮连着退了三步,生生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上前弯腰,把箱子打开。

      里面诸葛亮自己捆的竹简还好好地放在箱底,而上头阿斗帮忙捆的那几束已散得不成样子,寿司帘般摊着,躺在最上方。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将手里火光递给马岱,在七零八落的“寿司片”中不住翻找。

      以陈到的脾气,再精贵的东西也不过随意堆一块儿封了箱了事,于是当诸葛亮总算用累得发颤的手,把文书从中扒拉出来时,陈到已经带着阿斗从外面破门而入。

      马岱反应奇快地扔了手中物什,护在军师身前,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

      而后他的目光就落在门口的小主公身上。

      “卧……卧槽。”

      阿斗裹着被单提溜在陈到后头,看见屋里情形,眼睛瞪得堪与黑猫警长的铜铃眼一争高下。

      马岱仔细看去,发现小主公瞳仁中似有火光。

      一时间,收拾的收拾,救火的救火,只剩阿斗和诸葛亮这父子俩站在中间大眼瞪小眼。

      对视良久,阿斗弱弱道:“刚把啥给烧了?”

      诸葛亮总算动了动。

      他面目表情地绕过阿斗,将他扔在面面相觑的马岱和陈到中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诸葛亮坐在船头,用半秃的毛笔认认真真地写着端正的汉隶,闻声抬首。

      “这可是文书……传说中的通关文牒啊,这可咋整?”

      诸葛亮叹气:“不整。”

      阿斗忧心忡忡:“这就跟要出国呢把护照给烧了一个道理,谁让咱入境啊……关键是你还在成都卧床不起呢,又没法儿刷脸。”

      诸葛亮皱眉:“出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知道知道!”,阿斗赶紧打断他,“就打个比方……话说一天就到公安了,先生咋一点儿都不急?”

      “谁说至公安只需一日?”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么。”,阿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唐代大诗人李白大作,上次那句低头亲葛亮就他写的。”

      诸葛亮放下笔,揉揉眉心:“他还写过什么”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诸葛亮:“仿佛好像在哪里听过?”

      “跟‘来……干 ’一块儿听的?”阿斗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游戏台词么。”

      主要原因是,阿斗不敢说当初他在诸葛亮面前挤兑自己爹时,用的就是这一句。

      “飞流直下三千尺。”
      “……可还有?”
      “燕山雪花大如席……”

      诸葛亮沉默半晌,最后道:“既如此,这位李……”

      “李白,字太白。”,阿斗忙道。

      “这位李太白的诗,能信么?”

      阿斗:“……好有道理。”

      我居然无法反驳。

      “这样,也甭管几天了。”,阿斗想了想,道,“公安在糜芳手里,照这么着,咱还怎么进公安?”

      诸葛亮摇头:“傅君义为将,现驻公安。”

      “……说好的糜芳呢?”,阿斗愣了愣,“怎么改成傅士仁了?”

      诸葛亮淡淡道:“才收到消息。”

      也就是说,现在在公安的不是糜夫人他哥,糜竺他兄弟,阿斗他舅糜芳……而是原本即将要投降的傅士仁。

      “糜芳好歹还是我舅舅,把糜竺拿出来还能压他一压……傅士仁在那儿,那不是更难办了?”

      诸葛军师写好信,迎风吹了吹麻纸上半干的墨,没答腔。

      “不对。”,阿斗一呆,“那糜芳去哪儿了?”

      “江陵。”,诸葛亮答道。

      阿斗:“……”

      虽然不是个好消息,但阿斗总算觉得果然还是应该信史书,就不能听诸葛亮之前的那些胡说八道。

      过了一会儿,阿斗低声道:“根据后来虞翻的说法,荆州当时想投降的,就糜芳一个 。”

      “为什么?”,他问。

      墨总算干了。

      诸葛亮抖抖信,将其折好,塞在阿斗怀里。

      他没说为什么。

      “这啥?”,阿斗拉出来要看,却被先生按住手,只好乖乖地不再乱动。

      诸葛亮把他衣领整好,“你去公安。”

      “先生要去江陵?!”,阿斗吓了一跳。

      诸葛亮微笑:“我等与小主公一起。”

      阿斗把先生的手扯开,狐疑道:“你想干嘛?”

      见诸葛亮嘴角弧度未变,他颤声道:“先生,你也特像那个平阳犬。”

      “嗯”,诸葛亮疑惑。

      “狼狗不分家,你笑得像个大尾巴狼……”

      诸葛亮道:“这回倒不像老狐狸了?”

      “大尾巴狼是装正人君子。”,阿斗解释,“刚刚你又想咋整我?”

      说着,他把怀中麻纸拿出来,抖了抖:“这玩意儿干嘛用的?”

      诸葛亮正欲答话,就被阿斗打断。

      “演义里,诸葛老仙有事没事儿就拿三个锦囊,还说什么来着?”,阿斗闭上眼,摇头晃脑,“囊中有妙计,可依序而行。”

      诸葛神仙本尊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从中抽出一张,道:“拿着背,背完考你。”

      阿斗忙把纸折好,塞回怀里的同时,狠狠抽了自个儿几巴掌。

      “叫你好奇,叫你乱问。”,他一边儿抽还一边儿念叨。

      末了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道:“我就蹭蹭不进去。”

      诸葛亮:“?”

      阿斗“呸”了声,连忙改口:“我说我就看两眼,今儿先不背成么?”

      诸葛亮笑笑:“随你。”

      阿斗拆开,一目十行从头看到尾,待开始抽第二张时,脸已绿得不成样子。

      “几个意思?啊?!”,阿斗气得手都不怎么稳。

      如果他对面有个现代水银镜,那么阿斗会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做派……跟他老爹刘备一个熊样子。

      “意思是我见了傅士仁,照着这纸念就行了?!”,阿斗把屎黄屎黄的麻纸扬起。

      诸葛亮纠正:“是照着背。”

      “行,那什么叫孤受父王所托,巡南郡三城?”,阿斗低声咆哮,“就算通关文书烧了是我的锅……先生就这么着出去背锅了?”

      “哪有的事。”,诸葛亮道。

      “来咱捋捋。”,阿斗一屁股坐在地上,“本来咱打算先把江陵扔了,等吕蒙来了集中力量怼吕蒙是吧?”

      诸葛亮点点头。

      “因不搬救兵丢了江陵这绿……呸,黑帽子,咱俩……不对,加上我爹是咱仨,咱仨本来打算给扣刘封头上是吧?”阿斗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发声。

      诸葛亮挑眉,静静等着他说什么。

      “这会儿咱几个亮出身份进公安县,那江陵一丢,全天下都知道道诸葛军师在隔壁公安……先生你咋办?”

      “先生可是咱老荆州的扛把子啊,我爹再怎么着,不还得给蜀中那帮子益州豪族做个样子么?他会怎么处置你?”

      诸葛亮慢吞吞道:“想来无事。”

      阿斗本觉得也是,刘备搞谁都不会去搞诸葛亮,可接着他便听到先生开始大放厥词:“倒是小主公要当心。”

      阿斗:“……当心什么?当心我爹搞我?”

      “他还想怎么折腾我,砍了?废了太子流放出去?”

      “无妨,岂不闻申耽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诸葛亮笑吟吟道。

      “可别。”,阿斗道,“你跟我爹都毒得很,一个到哪哪死,一个说谁谁亡。”

      他面前说谁谁亡的那位皱起眉:“为何?……愿闻其详。”

      没有为啥,就因为阿斗听起那句话,总觉得莫名熟悉。

      “这话先生说过。”,他笃定道。

      诸葛亮不认:“绝不曾。”

      “你再好好想想……”,阿斗认认真真地给他提示,“上屋抽梯,刘琦。”

      刘阿斗有个本家堂哥,叫刘琦。

      刘琦是刘表他大儿子,刘琮是刘表他小儿子。

      刘阿斗也是刘备他大儿子,跟刘琦之于刘表一样一样的。

      时光回溯到十数年前,江湖之外,诸葛亮还在南阳躬耕于陇亩之中,朝堂之上,刘表正因他媳妇儿的缘故偏心小儿子,把大儿子刘琦急得跟什么似的。

      病急了还会乱投医,刘琦还算好,知道旁边儿就是法力无边的诸葛老仙。

      怎奈诸葛亮怎么也算个君子,就是又精又能,顾左右而言他,不关己事打死不开口。

      在阿斗出生前的某年某月某日,刘琦总算忍无可忍了。他干了一件牛逼的事儿。

      经历了这事儿之后,诸葛亮也算得上是被关过小黑屋的人。

      “今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可以言未?”,那年刘琦拉着诸葛亮游园、上高楼、喝酒、抽梯,一气呵成后,这样问他。

      阿斗觉得这话莫名熟悉,跟绿江那句“我上不管天,下不管地,只管用地雷埋了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诸葛亮当时叹息一声,就是拿申耽和重耳的例子应付他的。 《三国志》称,刘琦听了诸葛亮的鬼话后,“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

      江夏太守,跟张仲景的官儿一个大小。

      “小主公连这都知道?!”,诸葛亮讶然。

      阿斗翻了个白眼:“陈寿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明白着呢,先生好好想想,刘琦后来咋了。”

      诸葛亮想了许久,叹息:“那时小主公尚未出生。”

      “我知道,那会儿先生还没出山呢,我出生个球。”

      诸葛亮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在思考自己出山和阿斗出生的必然联系问题。

      但事实证明,诸葛丞相的脑洞还是比不了孝怀皇帝。

      这位陛下此时已倒抽数口凉气,嘶声道:“先生一出山我娘就生了我,你跟我娘啥关系?还对我那么好,莫非我是先生的亲儿子?!”

      诸葛亮:“亮对小主公很好么?”

      阿斗正欲点头,却想起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认真思考半天,反手就又抽了自己一巴掌,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先生是我亲爹,没有爹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诸葛亮:“……”

      “所以别让我去了吧,啊,同志们可以再潜伏几天,不能犯□□错误,急躁冒进暴露身份啊。”

      阿斗见诸葛亮一时无话,忙又加了把火:“我会对先生感恩戴德,来世结草衔环为报,父.子.乱.伦算个啥,你想上几次就上几次。”

      诸葛亮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怀胎十月给你吃了?”

      阿斗:“……哦。”

      “快去背罢。”,诸葛亮连看阿斗一眼都懒得看,摆摆手赶紧让他走。

      “你又不是我亲爹,我凭啥听你的?”,阿斗道,“你先说刘琦后来咋了 。”

      诸葛亮想了想,总结道:“他在夏口率军救主公一命,后主公推其为荆州刺史。”

      “屁!”,阿斗道,“他没两天就死了……荆州都没了,还是到了我爹手上,亡国之君还有什么好洗的?”

      诸葛亮慢条斯理地从阿斗手中抽出纸,塞在后者胸口,悠哉悠哉开口:“难道小主公并非亡国之君?”

      阿斗捂住自己胸口:“扎心了。”

      把两位亡国之君拉出来遛遛,单从知名度上来看,扶不起的阿斗似乎比刘琦更流传广,方面全,入人心。

      毕竟前者早已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

      “老子可是太子,抛头露面也不该老子来……陈祗不是在么?让他去。”

      诸葛亮道:“陈奉宗本应在上庸。”

      “日!老子本来还应该在成都呢!”,阿斗怒道,“我怕回头我被益州那群人搞死!”

      他在地上坐了半天,眼看旁边烧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壶盖被一顶一顶,忽觉那玩意儿跟自己挺像。

      前者不走打着倒退吧倒不至于,但还非得推一步走一步,不推倒跑得挺欢。

      当初自己死乞白赖非要跑来看场子,结果到了这儿反倒得诸葛亮硬逼着上了。

      怂,真怂。

      阿斗回头,幽幽道:“去可以,先生在后面帮我撑着点儿场子。”

      “好。”,诸葛亮点头,笑了起来。

      若刘琦还在,他会发现诸葛亮那么多年都还没变,笑的模样与他当年诓完自己后的表情,无甚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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