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Monk

3、入围 凌齐抚须含

　　酒足饭饱，樊离慢悠悠踏上了三楼。凌齐端坐在上，已经有人开始讲起了故事。樊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听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故事，全当作酒余饭后的娱乐，听得兴致勃勃。偶然听到讲得精彩处，也跟着众人鼓掌叫好。

　　凌齐听着众人各色各样的故事不时地点点头，满含欣慰之色，却始终未发一言。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有人不时低语交谈。

　　樊离坐在人群之中，面含微笑，目不斜视地将那些低语听入耳中。

　　“这凌小姐也不知长得如何，却将我们这些男儿都戏弄于掌中。”有人低声讥哨。

　　“我猜今天一多半的人毕定是冲着凌齐知府的名头来的。”有人话语笃定。

　　“这凌姑娘一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恭祝我能获得姑娘青睐吧。”有人春风满面。

　　“你说如果我做了凌齐的女婿，将来犯错的时候是不是能得他网开一面。”有人未雨绸缪。

　　凌齐真正占据官场中人心中的是“直言谏书”的名头，专管朝中贪赃枉法的官员，民间为此还送了个别称——“凌苍天”。

　　凌培元和何唯踏入三楼时距离樊离独自上楼已经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何唯初次跟随樊离出门，不知樊离的规矩只能紧跟着凌培元。凌培元这次却是有些不确定了。他本身不是一个活跃的人，跟着樊离只为报恩。这几年来樊离极少离开十堰城，偶然出门也是正事办完就回去了。所以樊离要上三楼的时候，凌培元刚开始就没反应过来。等他想要跟上的时候，却又犹豫，樊离出门的时候，是极不喜欢人跟着的，每次出门都是带他一个，但实际上公务之外的事情，即使是他也是不被允许跟着的。但是踌躇了片刻，凌培元还是上来了，保护樊离是他的职责。这种特殊时刻，樊离也并未吩咐他不许跟着不是吗？

　　何唯看着三楼的热闹场面，想起促成这一局面的素未谋面的凌姑娘，忍不住了，他撞撞身边的凌培元，小声道：“你说这个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凌培元尚还纠结着樊离待会会不会把他支走的脑洞，无心与他纠缠樊离之外的事情，于是简单粗暴地掐断了他的好奇心。他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道：“君子不以私论。”

　　何唯满腔的八卦热情刚冒出了个头就被同伴的不解风情给浇灭了。他咧咧嘴，啧，牙疼。

　　满目人群，何唯正想和凌培元商量怎么寻找樊离，就见凌培元已经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他顺其望去，也看不到樊离的身影。只好无奈地跟着这位捕头。当何唯看到樊离的时候，有片刻的怔愣。他确信樊离并未和凌培元说过他去哪里，可是凌培元却能迅速而直接地找到他。何唯垂目敛眸掩去瞬间而涌出的诸多思绪。

　　“大人。”二人齐齐躬身，站在樊离身边低声见礼。

　　樊离早早地就看到了他们，并不在意，笑着低声道：“你们坐。也听听故事，挺有意思的。”

　　何唯一脸茫然地望向凌培元。凌培元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反应，只应道：“是。”何唯便只好收起了一脸的茫然，也应道：“是。”

　　樊离兴致盎然，也不管属下心中如何作想，悠闲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听着故事，精彩处时不时鼓掌叫好。那悠闲的姿态简直就像是把这如云阁三楼当成了自家后花园。台上的众人仿佛就是他花钱请回来的戏班子。

　　何唯的茫然很快转变成了适应，学着凌培元坐成了一座石雕。他忽然有些好奇，凌培元的面无表情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因为樊离养成的？

　　不管属下如何，樊离自顾自嘴角含笑，鼓掌叫好，凑起了这三楼满堂热闹。江湖女子多以比武招亲，这位凌小姐却创了一出官家小姐故事招亲会。这位凌姑娘又到底希望听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无意中一撇，樊离忽然发现凌齐身后的房间里，帘影微晃。在这正直故事招亲热闹之时，上三楼的人居然不来讲故事？有意思。

　　樊离眯起眼睛打量四周，发现众人大多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讲故事和讲故事的人上，竟是无人注意。这才偏头对后面的两人说道：“东字号房，盯着点。”转眼便施施然下了三楼。

　　何唯被这转折弄得目瞪口呆，难不成那么一个传说中的人竟是一个……一个神经病吗？不，不对，理智又迅速否决了，如果樊离真是这样的一个人，十堰城怎么可能不动声色地发展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是的，就是常年跟在樊离身边的凌捕头。何唯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只要跟着凌捕头就好了，也不用再这么……这么让自己纠结了。

　　可惜人家凌捕头哪管得何师爷跟不跟得上，已经但自执行命令去了。

　　何唯张张口，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樊离不动声色地绕着如云阁转了一圈，发现要是想知道那阁中的情况除了夜探别无办法--白天一个人型物体悬挂在楼外面实在是太过显眼。于是，他找到了店小二，“小二，我想问一问，三楼天字号房间里的是什么人？”五十两白银被樊离静悄悄地放在了小二的手里。

　　拿人手短，更何况还是如此大的量，店小二迅速地手一翻就将银子遮拦，满面笑容道：“客官您真是问对人了。不满您说那位客官就是我给领入房间的。这几日人多，本来也是记不得的。可是那位客官实在是太特殊了。”

　　樊离点点头，笑道：“怎么个特殊法？”

　　“那位客官啊，个子不高，面容俊俏，细皮嫩肉的，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俗，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呢？那可得好好伺候不是？谁知道，那公子哥却什么也没要，只让开了个雅间就不让人进了。”

　　樊离笑笑，手中又出现了两锭五十两银子，惊得小二瞪大了眼睛，笑道：“小二哥再想想，可还有别的？”

　　店小二直直的眼睛盯着那两锭银子，一百两啊，一百两啊。他可以自己做个小掌柜了。店小二目光呆滞地盯着那两锭银子，在樊离的呼唤声中终于回过神来，运转着几乎已经呆滞的脑子，仔仔细细地回想，还有什么呢？他看着那两锭银子，舔舔嘴唇，不甘心地恬着脸道：“公子，要不小的给您再去看一看。”

　　樊离摇头道：“小二哥当真想不起来了吗？”

　　眼看一百两银子要飞走，店小二终于怒了，“你让我再想想。”

　　樊离摇头，转身。

　　店小二在身后大叫，“客官，我想起来了，是脂粉，那个客官身上有脂粉香。”

　　樊离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店小二在背后跺脚，咬牙切齿道：“晦气，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

　　樊离回到三楼，仍是想不出天字号房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何唯看到樊离回来，低眉颔首地问道：“大人可是去打听消息？”然而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

　　樊离点点头，道：“我要娶凌姑娘为妻。”

　　阵阵惊雷横空劈下。

　　何唯越了等级，几乎等同于质问，“大人要娶妻？”

　　凌培元难得发话，他的神色隐隐，几乎要破裂，“大人要娶妻？”

　　樊离笑道：“怎么，我也不过二十又二，又尚未娶妻，难道不可娶妻？”

　　何唯忙低下头，掩住神色，转眼间已是换了思维，道：“大人可有吩咐？”

　　凌培元低头弯腰，“但凭大人吩咐。”

　　樊离笑得一派轻松，“不用这么紧张，这件事我要亲自做。呃……你们看看，”樊离张开双臂，转了身道：“我这可有哪里不好的地方？”

　　凌何二人双双黑线。

　　樊离今年二十二，眉目俊秀，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在十堰城内不知迷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却不自知。

　　凌培元客观道：“大人很好。”

　　何唯笑道：“大人长相俊俏，身材挺拔，穿什么都是合宜的。”

　　樊离皱眉，总觉得不换身衣服显得太不庄重了。他弃了两个下属的意见，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继续盯着，我去换身衣服。”

　　等樊离精挑细选地打扮一番表达了他的庄重之意回到如云阁的时候却发现他的两名得力属下不见了。

　　樊离盯着天字号房默默看了半晌，才施施然视察四方找到了隐藏在角落里的六芒星，他一路擦掉了记号，沿着方向看到了何唯。

　　何唯见到樊离，不等樊离发问，就上前道：“大人，天字号房是知府千金身边的贴身丫鬟，女扮男装是为了打听如云阁招亲情况。”

　　何唯颔首挥袖，挥出了一袖春风，“让培元回来。”如此既有思想又有魄力的女子娶回家足够无忧。

　　亭阁中的凌培元面红耳赤，即使是监视，如此这般窥视也是有损姑娘清誉，更何况这个女子还有可能会是不久之后的夫人。想到自家大人，凌培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当即头也不回地跑了。

　　凌培元逃荒似的跳出知府府邸，抬头就望见了自家大人，急忙敛了外露的那一丝情绪，躬身道：“大人。”

　　樊离莫名地觉得违和，却也深知凌培元沉闷而忠心的性子，并未多想，笑道：“你来得正好，不必再去了。我们明天去参加招亲。”

　　三人回到客栈住下，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樊离整理好衣服，满袖春风地带着两个属下去往如云阁。

　　只是要想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这样的女子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有着怎样的憧憬呢？

　　何唯撞了一下凌培元，抬眼示意前方。

　　凌培元抬眼望去，眉头一皱，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分犹豫。

　　樊离沉思在设想中，对两个属下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又行了一段路，凌培元忽然出声唤道：“大人。”

　　“嗯？什么事？”樊离头也不回，想着故事答得漫不经心。

　　凌培元微微一顿，轻轻地呼吸一口气，大声道：“大人，凌姑娘有喜欢的人了。”

　　樊离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色无波。

　　凌培元微一迟疑，继续道：“大人，属下昨天探知凌姑娘已经有了心上人，此次招亲便是为了寻找她的意中人。”

　　樊离微微一顿，笑道：“无妨，权当是凑个热闹。”

　　天时地利都已具备，竟是独独差了人和。

　　凌何二人经过昨天的追踪之事终于培养出了那么一点点的默契，这结果显然超过了两人预料，二人相视一眼，默默移开了视线。

　　如云阁和昨天一样，依然是大摆宴席，参加的众人齐聚三楼，樊离自然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白吃白喝的机会，他心满意足地再次放下筷子，这才不疾不徐地走上三楼。

　　三楼处，凌何二人双双隐在角落。凌培元看着亦步亦趋的师爷，终于开口道：“师爷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何唯睁着一双桃花眼，努力让凌捕快看到自己眼中的清澈和坦诚，“我二人同为大人谋事，自然以大人为先，唯初次跟随大人出门，不知大人规矩，怕败坏了大人兴致，所以还请凌捕头指教一二。”

　　何唯自然想不到他这一无心举动，竟是烙在了凌培元心上。若干年后，凌培元想：倘若当时，他依旧不曾开口，倘若当时，他没有无意中记住了那一双澄澈的桃花眼，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挣扎不休，他还是那个只知道一心一意保护樊离的凌培元。可那样的一生也未免太过平静。竟是不知道该是恨还是爱了。

　　凌培元愣了一下，答道：“你不用想那么多，大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何唯：“……”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何唯：“看。大人上场了。”何唯本是为了转移凌培元注意力而说的，说了之后愣了一下，仿佛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头雾水，莫名地得到了一丝慰藉。

　　樊离站在阁楼中央，侃侃而谈：“……小叫花饿倒在路边，一个小女孩偶然路过，救了他。小叫花身无长物，为表达感谢把自己身上唯一的一件玉佩送给了女孩。很多年过去了，小女孩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许多男子上门求亲，姑娘却始终不曾答应。姑娘心中一直有一个影子，为了寻找当年的男孩，女孩央求父亲拿着玉佩为他寻找，男孩子听到后，来到了姑娘的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凌何二人面面相觑满面震惊。他们二人跟随大人这么多年竟从不知道大人如此会讲故事。何唯想的更多，他细细思量，如果凌姑娘的目的真是为了寻找意中人，大人的这个故事可谓是一击中的。

　　大人他……是真的想要娶这位姑娘吗？

　　樊离看着凌大人，见这位知府眼中光芒大亮，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凌齐抚须含笑，毫无保留地将他对樊离的满意表现在外，

　　然后金口玉开：“请樊公子比赛结束后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