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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郎原 御医署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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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离请御医请的厚积薄发,水到渠成,然而事事无绝对。
咸宁帝十多年不管朝事,沉迷后宫,早些年掏垮了身体。御医开药也不过是温养,哪里顶得住。有仁厚的曾劝诫过,换来的是身首分离,曾有御医撞在了咸宁帝的刀刃上,不仅自己没了性命还连累了亲族。御医们寒了心,渐渐的只闷不做声研究,其他人病了还好说,凡是咸宁帝召唤,都不自觉会躲。躲之不及,也只开些性温和之药,吃不死就行。庆幸的是,御医署不久后来了个奇葩,专门抢咸宁帝的差事。偏偏不知怎么还讨了咸宁帝欢心。
福公公是咸宁帝身边的红人,樊离请回的御医是谁不言而喻。
樊离记挂凌薇薇病情多年,如今有了大希望,恨不能立马飞致。一路上两人客套几句,便匆匆到了侍郎府。
樊离看着郞原,面色焦灼而隐忍,想要开口询问,又怕打断了御医治病。
郎原终于放下了搭脉的手,站起身对樊离道:“从夫人脉象来看,似是一直在服药的。”
樊离不动声色,问:“依郎大人看,拙荆病情现在如何?”
郎原回道:“夫人以药温养多年,病情已有好转,依下管看只需继续服用,当可痊愈。”
樊离垂眼沉思片刻,问:“拙荆服药已有三载,依大人看,尚需多久方能痊愈?”
“这......”郎原迟疑。
樊离道:“事关拙荆病情,还望郎大人如实相告。”
郎原拱手道:“依大人所言,下官推测如要痊愈大约四五年的光景。”
四五年,四五年之后凌薇薇就二十六了。樊离态度诚恳,神情郑重,作揖道:“郎大人,您是京中有名的御医,还望您想想办法,可还有更好的药方?”
郎原迟疑一瞬,道:“大人可还留有此药药方?”
樊离心中瞬间掠过数种可能,表面上却是毫无迟疑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郎原。
郎原接过,打开,目光一寸寸从纸上掠过,眼光渐渐变得异常明亮,神情激动,“好药方,好药方啊!”
樊离皱着眉头,正欲说话。却见这位方才还一本正经的御医拿着那张药方,嘴中不住道“好药方,好药方啊!”竟是癫狂着跑了。
......
事出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
樊离强压心中怒气,对还在状况外的凌薇薇笑道:“夫人稍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事关自己的身体,凌薇薇本是心中忐忑,却被急转直下的发展弄得更是心中惶惶,然而看着樊离的神情,凌薇薇仍温柔笑道:“夫君小心。”
樊离点头,又对侍立在旁的丫鬟道:“你们照顾好夫人。”说罢,匆匆离去。
走出屋门,不见那御医的身影。樊离咬牙切齿,问:“那御医呢?”
人影一晃,谭墨躬身道:“回大人,王四已经去追了。”
当初樊离一时意起,把王四挖到了十堰,哪想到,短短一个月就要离开那个地方。樊离身边一直是二十一个人,后来加了个何唯。王四不肯留下,说是樊离将他带离了峄城,教他武艺,从今以后樊离去哪,他便去哪。樊离考虑后也便应了。京城是个大黑洞,多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好事。
郎原跑不出侍郎府,樊离缓了缓情绪。想起还有一件事,今天便一并解决了。于是问:“何唯呢?”
谭墨道:“在账房算账。”
“培元呢?”
谭墨低了低头,似乎怕樊离生气,小声道:“在账房外。”
樊离冷哼,“在账房外站着吧。”语气竟是带着讽刺。
谭墨跟随樊离了六年,从来不曾听过樊离这样讲话。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怕触了樊离怒点。于是沉默不言。
樊离看了一眼他这模样,低声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追个人都追的磨磨蹭蹭。当然,樊离丝毫没想到自己。他这纯粹是迁怒了。
谭墨不知这句话是在骂谁,心中却也明白,大人这时候心情不好。于是头垂得更低。生怕樊离会将怒气撒到他身上。虽说,基本上就没见过樊离发怒。谭墨心想:大人今天情绪波动得怎么这么厉害?上一次大概还是在莫捕快在的时候。恍然间,谭墨似乎明白了什么。
樊离哪知道谭墨瞬间接近于真相的脑补,道:“待会儿,你让他们两个来找我。”
“是。”
樊离走出一段路,忽然问道:“郎原向哪个方向走了?”
谭墨回顾后,道:“似乎是佑院的方向。”佑院还是他们住的地方,只是加了一个王四。
樊离皱眉,脚步加快。
谭墨忐忑地跟上,道:“大人,也许只是凑巧。”
樊离头也不回,脚步匆匆,最后脚步轻点,飞掠而去。声音隐隐传来,“哪里来那么多凑巧!”语带严厉,已是有了些训斥的意味。
谭墨脖子瞬间一缩,随即意识到有点可笑,于是伸手握拳,假装喉咙不舒服似的咳了一声,左右四顾,发现没人,于是瞬间也飞速离去了。
王四不料这瞬间发疯的的文人跑得还挺快,也许是他学艺不精,追赶了好一段路,终于把这人追上了。
王四拦在他身前,道:“大人,请您回去,夫人还在等您看病。”
郎原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笑得不好意思道:“啊,真是对不住,本官一看到好的药方就忍不住疯魔,让你家大人见笑了。”
王四听得云里雾里,于是索性不管,径直道:“大人,您请回,我家大人和夫人都在等您回去!”
郎原恍然大悟,“哦,对对,这就回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四皱眉,心想一个名字应该不算什么吧,于是回道:“小的王四。”
“哦,王四,”郎原道:“王四,本官看那里有一座大院子,那里是作什么用的?”
王四抬眼看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郎原不知道,他却是知道。那是樊离暗中护卫居住的佑院!那些人樊离从来不让他们在身边正式露面。他可能办事不力了!王四急忙低头,试图用语言弥补:“回大人,我家大人不喜人多那座院子无人居住于是便废弃了。”
王四说的倒是实话。樊离的确不喜欢人多,因为京城鱼龙混杂,人多了容易被人安插探子。全府加上他们也不超过三十个人。
郎原再次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王四松了一口气。
樊离疾步不停,不过片刻就立即止步。谭墨紧跟其后。樊离道:“有人来了。”
谭墨心领神会,瞬间后退,借周边事物隐藏了起来。
樊离一改方才的匆忙,慢悠悠跺着步子,看到王四带着郎原走了过来。
樊离笑得和煦,道:“郎大人刚刚是怎么了?”
郎原哈哈笑,“樊大人,真是抱歉,下官一直有一个毛病,这一见到好的药方就忍不住要发一次疯,真是让大人见笑了!”
樊离嘴角挂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目光带着审视仿佛透过了郎原的皮囊看到了内心,“郎大人,您若有什么事不妨直言。只要治好拙荆的病,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郎原看着樊离,眼中也带着评判,片刻后面无表情道:“治病也可以,只要樊大人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什么问题?樊离心中有了猜测。可是念及凌薇薇的病情,这些却又是小事了。如果这人问了不该问的,那就是好奇心害死人了。于是,樊离大方道:“可以。郎大人随便问,本官定知无不言。”
郎原问道:“樊大人能力卓绝,不过三年便将十堰一个边陲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在这如今天下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为何突然辞官进京?”
樊离道:“一为夫人治病,二为兄弟报仇。”
郎原问:“向谁报仇?”
樊离停顿片刻,方才一字一顿道:“金—庄—跃。”
郎原神情似乎有变,樊离对此人不甚了解,暗中提防。
郎原低头垂思,樊离也不催促。侍郎府本就空旷,三人具是沉默,此时更显空寂。
风吹过,卷走树上的一片叶子,飘在空中悠悠落下。
郎原抬头直视樊离,撕掉了伪装,周身气质大变,神情狠厉,睥睨不羁,“你报仇,我也为报仇。既非本宗,便互不干涉。”
樊离笑道:“互不干涉可以,可是郎大人总该告诉本官您的仇人是谁吧,万一不小心,耽误了郎大人的事情就不好了。”
郎原冷笑,“樊大人放心,碍不到的。夫人的病,我要回去想想,若是配好了药方,会送给大人的。”
“如此多谢郎大人,”樊离笑道:“不过事关拙荆,本官想派个人跟着御医,郎御医不会介意吧!”
郎原冷笑,“你们读书的一肚子弯弯绕绕,就以为世上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了!”不等樊离说话,接着又伸手一指王四,道:“那就让他跟着吧。”
樊离本就是此意,正中下怀。于是对王四道:“王四,用心跟着郎大人,最好吃住都在一起,片刻不要离开,若是郎大人遇到危险,你可要尽心保护。”
王四没有什么文化,小聪明还是有的。这时候却觉得自己的聪明有点不够用。事情急转直下,每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此时听到樊离的话,条件反射地应道:“是。”
应下了,却又觉得忐忑,他这么笨,武艺也不算出众,大人让他跟着这位御医究竟是什么意思?危险,哪里来得危险?他偷偷去瞧樊离,可是樊离并未瞧他。只好把樊离刚才讲的话,记在心上,慢慢琢磨。不过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一定要跟紧这位郎御医。王四明白了任务,心下稍安。
郎原和樊离撕逼谈完了事情,便都恢复了人模人样。郎原神平气和地笑道:“樊大人,若是没事,下官就告辞了。”
樊离回礼,“郎大人慢走。”
王四急忙跟着走了。
谭墨跳出来,觑着樊离的神色,问:“大人,王四......”
樊离道:“让他跟着郎原,确保他不会将方才的事情说出去。顺便打探一下,那个郎原是什么来头。若是有人来找他寻仇,药方出来前,务必保他性命。”
“是。”谭墨领命而去。虽说他猜出了几分,不过还是大人想的全面。唉,谭墨止不住又想叹气,他已经叹了三年气了。大人的情史不能说,只能看,实在是太寂寞了。而且,谭墨再次叹气。樊离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没有人不希望他能好好的。本来一切都很好,只是来了一个人,就都变了。谭墨想:大人今天的反常,也许是快要见到那个人了,也许只是听说了那个人的消息。不过他一直跟着樊离,没见到什么消息,所以应该是第一条吧。
不过可惜,如果樊离有耐心回答他的话,会告诉他,不是。樊离只是因为一切即将结束,心情过于复杂罢了。
樊离回房安抚凌薇薇的时候,樊瑶和裴王氏都已经在了。三人有说有笑的,樊离面容稍缓,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会好的,樊离告诉自己:马上就会结束了,到时一家人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只是多年以后,樊离背对着凌薇薇,无声落泪,终是不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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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离归心似箭了。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回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让回来的谭墨派人送去右相府。
凌培元和何唯站在书房外,沉默不言。何唯目不斜视看着书房门,宛若上面有什么十分吸引他的东西。
凌培元望着何唯,眼睛黯淡,抿紧唇角。
直至书房内传来一声“进来”,两人方才推门而入。
樊离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带笑,仿佛两人做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何唯忐忑,凌培元依旧是个木头疙瘩。
樊离站起身,笑道:“你们两个也算是我做的媒了,”如果不是当初带着两人出了一趟门,这两人也不会成今天这样。“虽说无意,不过既然是我牵的红线,今天再牵一次也无妨。”
樊离看着何唯,神色认真,“何唯,我且问你,你喜欢培元吗?”
从樊离说第一句话起,何唯眼皮就在跳,这句话一出,豁然抬头,方又意识到失态,立刻低下头,还未回答,就听樊离又道:“何唯,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也不与你计较,培元跟我这么多年,看在他的份上,你若是愿意,我便帮你去提亲,让你无后顾之忧!机会只有这一次!培元也在,想清楚了再回答。”
凌培元目光闪烁,有些迷惑,诸多念头一眨而过,心却被吊到了高空,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唯。那目光刺得何唯心痛难当。
喜欢,怎会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怎会以男儿之身委于人下,怎会不顾颜面,夜夜求欢。怎会三年来夜夜思念,明明距离那么近,相思之情却已入骨。我爱他呀,何唯在心中呐喊,眼角泛红。
“大人,”何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头道:“何唯愚笨,多年来承蒙大人照拂,不胜感激。三年来,何唯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感情是不能有所隐瞒的。大人好意,何唯明白。”
凌培元一头雾水,看着何唯,又转头看向樊离。木石心中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忐忑不安。
何唯深吸一口气,看着凌培元道:“凌捕快,我乃右相公孙非门人,踏入十堰城只为监视大人一举一动。”
凌培元脑子涨昏昏的,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是公孙非的细作。”
何唯攥紧了拳头,回答得斩钉截铁,“是。”
细作,凌培元忽然间不知道细作是什么了。三年了,这三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何唯远离自己。他只能陪着他,对他更好。希望何唯能很快就回心转意,可是这很快便到了三年后。凌培元原只是一块木头,突然开了花,那花却又迅速枯萎了,他也是凡人,也会伤心。可是他总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只要再多做一点,就会好了。如此坚持了三年。
现在他告诉他,他疏远他只是因为他是细作。细作,凌培元脑子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
何唯半天不见凌培元反应,心下已是渐凉。心痛,比他提出分手,比他刚刚被樊离道破身份时还要痛。何唯挺直脊背,让自己看上去不要过于失态,转身对樊离作揖道:“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何唯先行退下。”
樊离看着两人,沉默不言,气氛过于压抑,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个木头疙瘩,樊离向凌培元打了好几个眼色,凌培元始终无动于衷。最终,只好无奈道:“行,你先回去休息,这事容后再说。”
眼见何唯退出了屋子,樊离再顾不得风度,他一直拿凌培元当弟弟看待,此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一个樊瑶一个凌培元简直是操不完的心了。樊离跨了几步,上前就是踹了凌培元一跤,气道:“你个呆子,还不赶紧去追,我都不在意,你在这纠结什么,喜欢就上前去追,错过了这次,有你后悔的。”
凌培元被樊离踹得回了神,却还未理清思绪,就被樊离又踹了一脚,“还不去!”
是了,大人都不在意,他还在意什么,想起那一双澄澈的桃花眼,凌培元精神一振,飞速追了出去。
樊离在背后骂道:“真是个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