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Monk

20、回山 “回山上，

　　自从顶上吏部侍郎的官职，寅时起床就成了樊离的生活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要站在大殿前等候，大多时候等来的只有秉礼太监，樊离对太监没有半点好感，如今却要忍着厌恶，笑脸相迎，与之交好。所谓的交好也不过是不断地塞银两外加赞誉之词。那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见惯了向他投好的人，每天笑眯眯地接过银两，却并未多言。

　　公孙非日日在殿前向樊离抛媚眼，樊离从未理会。有鉴于民间原始的版本，小道消息再次添油加醋，变成了樊离为权谋不择手段，什么当初为了做京官出卖身体，现在又踢开了右相，打算巴结皇上了。有些官员甚至明目张胆地一寸寸扫过樊离的身体，虽说樊离并不柔美。然而，眉目温润，能把阅美无数的右相大人迷得神魂颠倒，想来在床上别有一番滋味。

　　樊离眉目低敛，做尽了沉默姿态。

　　公孙非觉得乐子不错，推波助澜，媚眼抛得越发勤了。

　　那一日樊离向凌薇薇保证，以后再不见莫怀措。虽说他有心避开，然而当好几天都没见到莫怀措时，樊离便知道不是他避莫怀措而是莫怀措在避他了。樊离想：这样也好。虽然难受，但是在金庄跃没有倒台前，这些事就顺其自然吧。对这一团乱麻，樊离有心无力，生平第一次当起了鸵鸟。

　　所以当这一日，樊离下朝归来，看到等候在门前的莫怀措时，又惊又喜，“怀措！”话一出口，樊离就慕的想起，他已保证过：再不见莫怀措了。于是低下了头，匆匆走过。

　　莫怀措以前躲避樊离还来不及，樊离只以为自己这般姿态，莫怀措定是不会再跟他说话，以后也不会再见他了。没料到的是莫怀措在他经过时，大声道：“大人，请您留步。”

　　樊离脚步一顿，莫怀措已开口道：“大人，属下有疑惑想问大人。”

　　樊离沉默片刻后，道：“你问。”却不转身，显是打算背对着莫怀措讲话了。

　　莫怀措压抑的怒气瞬间就被激化，两步走到樊离面前，看着樊离，语气严厉，“大人，请您看着属下。”

　　樊离被莫怀措的语气弄得一愣，他想：我不就是喜欢你吗？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即使是阻你报仇，我现在也在尽力做了。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他抬头看着莫怀措，目光坚定带着不自知的疼痛。

　　莫怀措满心怒气，忽视了过去。只记得今天经过酒馆时听到的话，他问：“大人，属下想知道您的官职是怎么来的？”

　　他们这一行人一直跟着樊离，进京就入了侍郎府。不曾出过门，莫怀措这几天一直忙着找房子，形色匆匆，直到今天才听到那愈演愈烈的活色生香的版本。
　　莫怀措胸口起伏，见樊离未答，竟是上前一步，逼到了樊离面前，几乎是眼对着眼，又问了一遍，“大人，您的官位到底是怎么来的？”

　　樊离愣怔，这件事情，自始至终他都没放在心上。反之，流言愈演愈盛时，他就想到如果流言夸大，届时也许可以利用成事。他也不是没想到身边的人可能会听到，只是他以为有的人会相信他，有的人不会在意。在他的想象中，莫怀措应是属于无动于衷一列的。他不曾想到：莫怀措竟会因为此事来问他。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樊离心头起伏，喉头微动，嗓音低哑，“我去找了公孙非。”

　　莫怀措眼睛发红，只以为听到的那些传言是真的了。竟是脱口而出道：“我不报仇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莫怀措情绪稍退，胸口起伏不定，证明着刚才的情绪有多激烈。

　　樊离喉结打转，心情也不平静。刚刚那个少年，让他想起当初被他逼着立下誓言的情景，莫怀措也是这般满目血红。他一时不忍，软了心肠。才有了后来的这许多牵扯。

　　“大人，”莫怀措告诫自己要冷静，控制着情绪道：“大人娇妻在侧，便不应……不应，”莫怀措不知如何形容，便直接掠了过去，道：“大人既已娶妻，便当洁身自好，辜负一片真心，非大丈夫所为。”

　　樊离这下是真的愣了。

　　莫怀措见樊离未答，竟是松了一口气，接着道：“属下先行告退。”不等樊离点头，便已匆匆而走。一会儿的功夫，行色匆匆的人竟是掉了个头。

　　樊离回过神来，看着莫怀措走的方向，一声讽笑，“想什么呢！”不知是在说莫怀措还是在说自己。

　　樊离走入大堂，凌薇薇迎上来从一旁丫鬟手中拿了毛巾放入盆中，为樊离擦手。樊离心头一动，等擦拭完毕，方低声道：“薇薇，刚才我......”

　　凌薇薇笑着摇头，阻断了樊离未说完的话，“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每天都让小厮守在门口，好及时知道樊离是否回来。今天小厮来报，大人回来了，不过在门口被莫侍卫拦下了。

　　她匆匆而去，远远就看到樊离怅然若失的模样，狼狈逃离。

　　“夫君，”凌薇薇本是想笑的，眼泪却没忍住，只好低下头，任眼泪横流，“你让他走吧。”这个温婉的女人终究没再大度下去。她也只是一个女人，成亲不到半年，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却得知这样一个真相，未曾崩溃，便已是涵养极好了。

　　孩子的到来让她欣喜，却还未曾见到便已失去。日日夜夜同床共枕，却不知夫君的心是否在自己身上，昨日刚刚有了希望......樊离怅然若失的模样在凌薇薇脑海里不断回放，凌薇薇心碎欲绝，终于崩溃，大声哭喊，“你让他走吧！”

　　樊离心中疼痛，伸出双手，却不敢碰她，只重重应承，“好，我这就去。”

　　一屋子的丫鬟小厮，低垂眼帘，默不作声。做他们这一行的，都知道规矩。

　　樊离匆匆而去，凌薇薇泪眼模糊，看着桌上的饭菜，心中冰凉一片。一簇小火苗在一片冰寒中摇曳。

　　未来会如何呢？谁也不知道。

　　樊离来到莫怀措房中的时候，莫怀措正在收拾行李。樊离愣了一下，问道：“你要去哪？”

　　莫怀措回头，姿态恭敬，“大人，府中多女眷，属下外姓男子，住在府中多有不便，这几日已找到一所宅子，正要向大人说明。”

　　“原来这样。”樊离心事太多，此时神思不属，说完之后就沉默了。莫怀措也不多言，仍然姿态恭敬地站在那里。

　　半晌，樊离释然一笑，“这样也好。你......这是要现在就走？”

　　莫怀措道：“是。”经历刚才的变故，此时面对樊离，莫怀措总有一种想逃的感觉。眼看樊离并无离开的打算，于是自己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大人早些回去用膳吧。”

　　“怀措，”樊离恍若未闻，开口道：“报完仇之后，你想去哪里？”

　　自那日城外归来，樊离从不曾这样唤过他，莫怀措抬起头，仔细研看樊离的神情，忽然明白樊离此时应是有心事。莫怀措心中更是烦乱，相识至今，他未曾见过樊离这般神情。在他的印象中，樊离永远都该是神态温和，手段凌厉的。就如同他的武艺一般，看似温柔实则鬼魅，其简单的点穴手法都让他怎么也冲不开，那一场打斗让他现在都无法拔出剑来。樊离，你怎会如此？他想起凌薇薇落胎那次，十堰城擎柱敲响那晚，樊离身上涌现的诡异，忽然心口疼痛。

　　莫怀措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此时在樊离面前却不想表露。于是暗自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好了一点，回道：“回山上。”也许会去浪迹江湖。这句话他却没说。

　　“回山上，回山上。”樊离无意识地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回过神。笑了笑，“莫捕快，你也知道，我内功深厚，还有众多侍卫保护，其实是不大缺护卫的。”

　　莫怀措感觉到了什么，心跳一时加快，听着樊离道：“我向你保证，除非我死，一定帮你报了血仇。不如......”

　　两人对视着，樊离笑笑将话说完，“不如你现在就去做想做的事情吧。等到事成，我会告诉你的。”

　　莫怀措半晌无声。他想说：樊离，我的家仇为什么要你以死来保证？然而这问题他们似乎已经已经谈过很多次了。那一日，莫怀措欲离开十堰城，寻找传说中增加功力的药，樊离急匆匆赶来......

　　莫怀措问：“那一天，城门外，我自荐之时，你为什么要留下我？”既然你不缺护卫，大抵也是什么都不缺的，当日为什么要留下我？莫怀措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地活了二十年，纵使答案难堪，也要求个明白。

　　樊离怔然，顺着莫怀措的话音仿佛又回到了疾马奔驰的那一天，如今想来，当时急切的心情竟不知是因为得知莫怀措要走，还是正走在凌齐离开的时候，担心对凌齐不利了。樊离突然弯腰大声咳嗽。

　　莫怀措坚定等待答案的神情一变，握了樊离的手腕，表情急切，“你没去看大夫？”

　　樊离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抽出自己的手腕，等咳嗽平息才道：“看过了，大夫说没事。”

　　莫怀措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也叫没事？”

　　樊离身体一僵，慢慢地转过身，与莫怀措对视，语声低柔地不可思议：“你关心我？”

　　莫怀措一愣，道：“当日是我伤了你......”

　　未尽的言语消散在樊离的笑容中。

　　樊离笑道：“怀措，就当我求你帮忙，你回山上去吧，你若应允，樊离这辈子任你差遣。可好？”

　　莫怀措被他的笑容弄得恍惚，总觉得樊离的笑容中似乎含着别的什么东西。接踵而来的话语更是让莫怀措如踩云端。他的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了一句话：他在求我......他，也会求人吗？

　　一时间莫怀措思绪纷飞，仿佛恍惚了好久，才回过神。

　　樊离一直看着他，目光温和。可这温和的目光此时却让回神的莫怀措如鲠在喉，莫怀措想拒绝，却发现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无法说出。

　　很久，莫怀措才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樊离笑了，“如此，多谢怀措。”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事情繁多，怀措走得时候，我就不送了。告辞。”

　　莫怀措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忽然觉得屋子有些空旷。他想：其实可以不必搬走的，那个叫凌培元的捕快不就是和樊离暗处的人住在一起吗？其实他也可以的。虽然，他从小就不曾和别人住在一起过。但也是可以试一试的。

　　莫怀措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可是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应该做到。索性现在他有很多困惑，回山也好，正好向师傅和师兄弟们请教。

　　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了。莫怀措拿着包袱，静悄悄离开了。

　　门口拐角处，凌培元陪着樊离，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大人不去——”暗处弹来一个小石子打到了凌培元的小肚子上。却未能阻止凌捕头要说的话，“——相送吗？”

　　樊离笑而未答，问道：“你们两个还未和好？”一句话成功地让本就不喜多言的凌捕头紧紧闭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