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梦魇》封刃作书

16、寻凰（九）

　　和尚的身影没入了月色中，破败的寺庙中只剩下了相对无言的两个人。
　　冷瑟的风呼啸而过，池暮低着头咬着下唇，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微微发颤。
　　云臻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眸中掠过了几丝迷茫与怨恨。
　　“你不是走了么？你来干什么？”手指揪紧了衣襟，力道之大几乎将它扯破，池暮猛然抬起头来，从云臻的眸中如果能够看到丁点的思念都好，可是那一片迷茫又是为了哪般？千里迢迢赶来寻找这个人，而现在又觉得一切像是一个笑话。心中的爱仿佛在一瞬间转化成了无尽的怨愤，明明一心悬在她的身上，而现在脑海中斥着千万种念头，甚至想要起身一走了之。穴道长久被制，气脉不畅，池暮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脚底下便一个趔趄。云臻总算是缓过神来，一个箭步向前接住了池暮。两年不见恍然如隔世，都道故人心易变，现在的她变了么？
　　“裴谨言呢？”三个字冲出了喉咙，云臻抿了抿唇，眉心浮现出几丝懊恼。
　　不诉离情，不道相思，最先说出的是师姐的名字？池暮一愣，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当初在万花谷时候，她不止一次的提到师姐，就连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所谓的浓情蜜意，到头来自己是不是师姐的替代品？在她云臻的眼中，或许从来就只有裴谨言的存在？这样的想法让池暮的情绪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恐慌。一把推开了拥着自己的云臻，池暮抱着手臂独自置身于冰窟之中。
　　“池暮……”看着空空落落的怀抱，云臻攥起了手指，心中一片茫然，好像每一次听到了裴谨言三个字，池暮就会变得不像自己，那怪异的眼神，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头一片严寒，胜似华山之巅的冰雪。她对那位师姐言听计从啊，她对自己师姐的关心甚至在自己之上，在裴谨言受了伤的时候她用的药都极其温和，哪里像自己，被烈性药痛得蹦出了泪花，这人还流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来。就是痛嘛，她从来都不晓得安慰自己！
　　破庙里头一片沉寂，直到池暮红着眼强撑着身子从自己的身侧走过，云臻才恍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抓住了池暮的手腕，颤声道：“燕云声说你是来找我的！”
　　池暮使劲地挣了挣，可云臻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力道越来越大，她猛地回过头，瞪着云臻咬牙切齿地说道：“是，我是来找你的！你满意了！现在我要走了，你放开我！”
　　云臻眼眶一红，控诉道：“你真过分！”
　　“是我过分？”池暮气得浑身发抖，她仰着头怆然一笑，“是谁不告而别的？是谁两年来音讯全无？我现在是知道了，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以为是，沉浸在了幻想中。”
　　“我为什么要走？”云臻咬牙道。
　　“我怎么知道！”池暮冷笑一声，“或许是在我师姐那里吃了闭门羹吧！”
　　“又是你师姐，你有完没完！”火气一下子被激了起来，云臻又急又气，一下子将池暮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池暮踢了一脚，正踹在了云臻的膝上，被踢的人没说什么，反倒是她先流下眼泪来，硬是捂着唇不发声，将所有的哽咽与软弱吞入腹中。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与你赏梅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不就是那夜之后你不告而别？”
　　“你闭嘴！那夜你问我冷不冷，我回答不冷，你还记得你自己说了什么吗？”
　　“我还能说什么？”池暮被云臻一打岔，也不哭了，愣着半晌想不起来当初的事情。
　　“你说你冷！让我把外袍给你！”
　　“那又怎么样！”
　　“我冷！我是瞧你穿得也不厚实才说不冷的。将外衫披在你身上倒无妨，可是你呢？转头看见你师姐，她穿着大红的裘衣裹得跟什么似的！你还把外袍给她！”
　　被云臻这么一说，池暮可算是想起来了，她冷笑一声：“不是你一直瞪我吗！目光时不时在我师姐身上打转，意思不就是让我把外袍给她！我可算是明白了，你放开我！”
　　“我不知道你成天在瞎想什么，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云臻强忍着被池暮踢打的痛意，她的头皮隐隐发麻，将池暮死死按在了怀中，咬声道，“你自己心中只有裴谨言，现在倒打一耙！”
　　“你胡说什么！”池暮愣了愣，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倾心我师姐，将我当成替代品？”
　　“我没有！”云臻反驳道，见池暮犹是不信，她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冲动，心跳的节奏忽然加快，目光在那开合的红唇上停留了半晌，恶狠狠地咬了下去。“我走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凭什么是我找你！为什么你不来？”池暮的手紧抓着云臻的衣襟，直将那道袍扯得皱巴巴的，她恨恨地说道，“我哪知道你想什么。”
　　“说白了就是不信我。”云臻蓦地松开了池暮，脸色惨白，苦笑一声道。
　　“那你信我了吗？”被云臻松开后，只觉得周身一凉，池暮深呼吸一口气，瞪着云臻怒道。
　　惨然的风吹动窗棂，木鱼声由远及近。云臻还没应声，就听到了一声叹息，那个和尚又重新走回来了，他道：“罔顾人伦，金佛淌泪！”
　　云臻一个回身，只看见破庙中的佛像眼角似是有一滴血泪缓缓流淌，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她一把将池暮拉到了身后，警惕地望着那个一脸悲悯的和尚。

　　第十八章
　　“情、色、贪、嗔、欲以及种种都是世间毒物，两位施主何必苦苦在其中挣扎？”和尚一开口，寺庙中的十八罗汉像仿佛跟着一起应和，被罗汉拱卫着的佛像眼角的金泪似是蜡泪，缓缓地不停地流淌。和尚的眉峰紧蹙着，语气越来越急，他手中的禅杖上也笼着一层妖异的光芒。“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每说一个字就向着前方逼近一步，声音似是洪钟敲响，震得云臻二人头晕耳聋。“男女之情色尚可割舍，何况你二人背弃人伦，是想让一切流传于江湖，让师门蒙羞么？”
　　和尚说话刻意使上了内力，好不容易从中缓过神，云臻不满地应道：“你是不是管太宽了？这一切与你何干？”
　　“相关亦是不相关。”慈眉善目的和尚缓缓一笑，如同故事中捏花一笑的佛陀，他将禅杖支在了地上，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让我好找！”忽然一道笑声从破庙外传了进来，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阵狂风。燕云声的脸上原本还带着轻捷的笑容，可是在见到了和尚之后神情立马僵硬了几分，她护住了青玉流，持着刀盾冷冷地望着和尚，讥笑道，“狗秃驴又来讲什么大道理？”
　　燕云声的出现一下子将和尚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和尚微微下沉的脸色有些可怖，他的目光越过了燕云声落在了那柄青玉流上想来心中是明白自己劝服不了燕云声了，劈手就去夺取青玉流，而燕云声早已经有防备，纵身一跃，双脚踏在了那结着蛛网的罗汉像上，在空中猛地一个翻身如同轻捷的燕子。“你们两个去华山等我，这个臭和尚我来对付。”池暮不会武功，云臻自然是要花心力保护着她，谁知道这和尚到底打什么算盘，心头的厌恶不加掩饰，云臻微微一颔首，就带着池暮朝着庙门口跑去。
　　摇摇欲坠的狰狞罗汉像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啪嗒一声细响，一道道裂纹在像上蔓延。和尚的眼底终于弥漫着几分怒气，大喝一声道：“佛祖以身渡人，若你在打碎十八尊罗汉像之后，肯回头那也无妨！”
　　“我不需佛祖渡我。”燕云声冷笑一声，一招撼地砸向了和尚，哑红色的流光与禅杖上淡金色的光芒碰撞在一起，溅落的火星子落在了干枯的稻草堆上，霎时间便燃起了一堆烈火，如同游蛇般的火舌仿佛要将篝火、将影子、将佛像、将庙中的一切东西都给吞噬。在火光中披着一身袈裟的和尚似是普度众生的佛祖，又像是在十八层炼狱中沉沦的魔。
　　燕云声一刀劈开了火焰，火星子在刀尖迸射，刀上的气劲并没有因此收住，反而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撞向了佛像。
　　金塑的佛像当真如同佛祖一般，在火光中安坐如山，那始终咧着的嘴似是嘲笑人世间的痴妄。
　　佛像动了起来。
　　佛像是死物，它怎么会动呢？
　　佛像的背后藏着一个人，和尚几乎与佛像融为了一体。
　　立地成佛？不，他本就是佛在人世间的化身。可就算如此，她燕云声在这一个火光冲天的夜中要做一个灭佛的人！
　　刀光撞击在了佛像上，铿然的响动清晰入耳，体内气血翻涌，燕云声连退了好几步，捂住了发闷的胸口。
　　——佛祖金身！
　　“妖灵缠身，何不让小僧为你除去那妖气？”
　　“原本就该魂归地府的人，为何要在世间停留？”
　　“你要逆天而行？”
　　是和尚张口，是佛像张口，是寺庙中的十八罗汉共同张口。
　　墨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燕云声一抹唇角的血迹，仰着头大声狂笑。天底下最该恨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世人！她握紧了长刀，缓缓闭上了眼眸。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或是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或是乒乒乓乓的撞响。阴冷的风吹着后颈，忽然间一股炙热的气劲迎着面庞而来。燕云声大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直燕子般约起，她的长刀斩在了禅杖上。而固定着青玉流的带子忽地挣裂，笼着淡淡青光的琴快速地落入了火中。
　　“凤仪！”燕云声又急又恨，反手一刀挡住了和尚的攻势，整个人快速掠向了火光中。
　　和尚的眉头紧凝着，猛地向前踏了一步，伸手就拉住了燕云声的手腕，大声喝道：“痴儿！前方是火焰！”
　　“滚开！”燕云声暴喝一声，几欲发狂，她猛地甩开了和尚。忽然间一道炸响传来，火光顿时高涨几尺，爆裂声清晰可闻。红色的火光中走出了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她抱着琴，冲着燕云声盈盈一笑。
　　“凤仪……”燕云声怔住，连火舌染上了衣袖都恍若不觉。
　　熟悉的琴声在耳旁久久不散。
　　身上的火光忽然间熄灭，而那个和尚此时痛苦地皱起了双眉，他的禅杖摔落在地，整个人宛如被操控着一般投向了熊熊的烈火中。泥塑的佛像罗汉像刹那间炸裂，燕云声像是被一股气劲推着一般，整个人跌跌撞撞退向了门外。
　　等到她从恍然间回过神之后，破败的寺庙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身侧摆着沾着灰的禅杖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