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世》半世行走

1、百岁辞别

　　孤峰上有一个小茅屋，小茅屋前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凳上各铺着一张苇草垫子。瘦骨伶仃的仙鹤把脑袋绻在翅膀下，摇摇晃晃地打瞌睡。

　　九章梳洗完毕走出门时，石桌上已经躺了一个邋遢道士和一只酒壶。

　　九章像游魂一样飘到道士身边，在离道士三丈远的时候停住了，盯着酒壶皱了皱眉头，语气生硬，不确定道：“轻狱？”

　　自在道士没有答话，睁开眼睛斜觑了他一眼，“还是开灵后期？”

　　九章点点头，“嗯”了一声。

　　“一百岁了……”道士有些感慨，“虽然一点长进都没有，但鼻子倒还是灵得跟山门的阿黄似的。”

　　九章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没有任何语气起伏地“嗯”了一声。

　　“接着！”道士的声音刚落，一个柳条篮子便朝他砸了过来。

　　真的是砸过来的！九章往头上一模，把篮子里的东西抓到手里，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红皮鸡蛋！

　　“给你庆生！刚好一百只红皮蛋，祝你可千万别这么长命百岁就算了。”道士嘿嘿笑了一下。

　　九章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微怔的神情，旋即回复原样，默默地把地上散落的一堆鸡蛋一一捡起。数了数，开口道：“九十九个。”

　　不过道士还是听见了，面不改色道：“过满则亏，不如九九之数，亦有圆满之意。”低头冲着酒壶喷了一口唾沫星子，嘟囔道：“死孩子就不会说点好听话！”

　　九章也不争执，道了谢，把篮子放到一张石凳上，自己坐在另一张上，安安静静地剥起蛋来。这本是一道法力就能做好的事情，但九章依旧剥得认真，将光滑的第一个红皮蛋双手递给了道士。

　　道士摇摇头，“今儿是你生辰，这些自然都是为你准备的。”

　　九章不语，把所有红皮鸡蛋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安安静静地啃起来。

　　道士眼巴巴地盯着他。

　　九章面色不变，动作愈发小心起来。自在散人的恶趣味，三清门人人皆知。

　　然后，他吃到了一个小纸条，勉强读出来上面潦草的六个字：“五鬼清，天下平。”

　　自在散人立刻露出“怎会如此”的表情，瞪着眼睛叹道：“天意啊。你本该每隔十年就下山一趟。我替你挡了三十年，却也不好再护短了。你既然‘吃到’了这个任务，便接了去吧。”

　　尽管他以九至峰弟子自居，可是三清门内却早已将他记为峰主，哪里需要接什么任务？他慢慢剥着蛋壳，沉默以对。自在散人于他而言是这三清门内的唯一还相认的旧人了，但不足以有权安排他的去往。

　　自在散人并没有太惊讶，扭扭腰艰难地坐了起来，对着九章命令道：“过来。”

　　九章无言地上前。

　　“二十年前，大雪山突然融化，雪崩千里，汇川入海，浩浩汤汤，你可知？”

　　九章摇头。

　　“十六年前，十万妖山里的十七年蝉同时苏醒，振翅高飞，遮天蔽日，一夕之后化为枯骨。无数修士睹此奇景，有所顿悟。你可知？”

　　九章还是摇头。

　　“十二年前，有一凡人国度世代供奉的一棵铁树突然开花，百姓敬畏神明。铁树得信仰愿力，入神道，今已臻入化境。你可知？”

　　九章摇首，头埋得低了低。

　　道士厉声道：“不许低头，看着我！”

　　九章抬起头，一言不发。

　　“十年前，韦应、万煞、沈觅等人携手闯遗仙秘境，各得一造化果，突破金丹，进入神婴境。你可知？”

　　九章脑中的一团浆糊颤了一下，花开了几丝波纹，涣散的眸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焦距，但很快恢复原态，仍旧保持着直愣愣的木头模样。

　　道士视若无睹，继续道：“五年前，宗门大比，九至峰排名最末；幸而九天残魂波动，那帮老头子才放过将九至峰拉下马来的念头。你可知？”

　　九章闭了闭眼睛，道：“弟子不知。”

　　道士仰头长叹，“九章啊，你师父死了都不得安生啊！”

　　九章冷冷地瞪着他，开口道：“我敬师叔，只是因为师叔敬先师。无论师叔目的如何，还是莫出此言，徒扰先师亡灵。”

　　自在散人暗地叹了口气，骂道：“死小子，老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他活着的时候不被你们当回事，人一死，一个个都成孝子贤孙了？”

　　“如果你师父真的还在，应该会让你出去走走。”自在散人的声音软了下来，“去看看名山大川之壮景，英豪俊杰之风采。九章啊，步履一双，山河自在。等你真的看遍这世间百态，回头再看今日，便不会有如此形态。”

　　九章看了看微微晃动的酒壶，苦笑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自在散人诚恳道：“没有。”说罢执壶而饮，甘酒入喉，张口一吐却是尺宽白练，落到地面，化作四个小东西。时有山风吹来，小东西迎风便长，须臾化为一瘦弱书生，一白皮侏儒，一哭泣少妇，一长嘴黑鸟，都畏畏缩缩地即刻跪下。

　　自在散人一一指道：“黎生，周饶，女蔡，巫鸦。他们自出生起便犯下杀孽，但彼时年幼蒙昧，罪不至死，在轻狱服刑百年，如今刑满，便由你将他们押入白玉城的清静寺的往生池，洗脱罪孽。”

　　九章在三人一鸟上扫过，听到“清静寺”时微露喜色。

　　自在散人仿佛没看到，从篮子里随手抓了四个红皮蛋，扔给四人，笑呵呵道：“说起来，今日也是尔等的百岁寿辰，托九章的福，一人尝一只蛋吧。”

　　三人一鸟忙不迭借住，看向红皮蛋的目光里却都是惧怕之色。自在慢悠悠地喝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三人一鸟便饱含热泪，分别吞下了。

　　九章平静道：“鲁大师愈发有想法了。”

　　“哈哈哈，可不是嘛！那老不死的居然把轻狱铁链炼成了可入腹的红皮蛋，好心思啊！喏，总钥匙已经被你吃了，你叫他们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人了，好好招待他们吧。”

　　话音未落，道士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东风吹过，一切了无痕迹。

　　春寒料峭，九章并没有运用法力抵挡严寒。这些年来，他呆在九至峰上，日出则起，日落则息，不修行，不交友，不经营。

　　不过等死罢了。

　　他是九至峰上最后一人了，知道自己的死对九至峰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条灵脉将会易主，“九至”二字将从三清门的法典上除名，千百代的辛苦经营将烟消云散。

　　他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愿去想。他想安安静静赴死，都不行吗？九章没有理会目光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三人一鸟，静静地发起呆来。

　　自在散人常年飘忽，踪迹难寻，但交代下来的事，便是定局。令行禁止，不可违抗。他不知此举有何深意，懒得去猜，径自回到屋中收拾行囊。

　　师傅走得匆忙，并未留下多少遗物；师弟更是赤裸裸离去。他自己还有三十年前裁制的两件法衣，一百多块灵玉，十几张隐身符，二十颗天雷子，一块明心佩，和一把久未出鞘的长剑。

　　三十年了，这些东西终于再次重见天日。九章的手指从它们上面一一拂过，眼中眨了眨，一起收好。

　　走出房门时，他没有什么留恋。往事一桩桩，留在这九至峰上，不过是徒增折磨，自欺欺人多几分安心罢了。

　　他的房屋在九至峰的山腰上，曾经有墨竹成林，灵鹤如织，如今唯余几棵老竹还残存些生气。这些墨竹来自凡间，本不允许在门内栽种。只是师傅对他在这种事上一向宽松，得知时摆摆手算同意了，只是叮嘱他“凡植是承受不住修真地的灵气的，你既然非得种，可要照管好他们的死活。”那时他不过是垂髫孩童，自然是满心欢喜的答应。如今，便是想认个错，也没人听了。

　　他拾阶而上，草木深深，乱花相送，虫跃蝉鸣，似乎也没有那么凄惨。师傅和师弟一向不拘小节，也许并非一定不喜。不过听闻师祖最爱整洁，怕是有所责怪。

　　峰顶有座九层塔，里面飘荡着九至峰历代峰主的残魂，如幽幽鬼火。这些残魂没有记忆、没有法力，只是靠死前的一丝执念维系。也只有执念消除，残魂才可解脱，欣然入轮回。

　　九章一一拜过，待到一缕蓝色残魂前时，紧闭双眼，良久，才睁开已经通红的眼眶，沙哑道：“我很好，九至峰也很好。”飘荡的残魂毫无变化。

　　九章笑着咳嗽了两声，“骗不过您的。自你们归去，九章……”他深吸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润逼了回去，磕了三个响头，“九章告辞，愿早日相见。”

　　残魂依旧毫无意识地飘荡，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九章转过身，决然而去。

　　自在散人的轮廓慢慢浮现在残魂旁，喃喃道：“我的纸条上，明明写的是四鬼，怎么会变成‘五’呢？老家伙，你说，你徒弟是太粗心还是……太聪明？”

　　三十年前，每每下山历练，都要呼朋唤友，热热闹闹上演一场送君千里的戏码，博得长老们的阵阵不满。

　　三十年后，当年的旧人中，死的死，走的走，无须再告别。

　　这是一个平静的黄昏，一个青衣男子从守门弟子那儿交换了路引和腰牌，摸了摸阿黄新生的绒毛，在一片汪汪声中，背向巍峨的山门，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