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白留夷

32、第32章

　　归岩谷位于南疆，距离千鸿寺有数千里之遥。季羲带着几个小辈，没有御剑赶路，而是慢悠悠地从陆路乘青信鸟过去，美名其曰“看看风景”。

　　看风景没什么大碍，只是路上被迫带上了一个十分碍事的货色。妙莲把自己草草拾掇了一遍，就死皮赖脸地跟着季羲他们一起踏上了前往归岩谷的路。这货之前活像在尸堆里滚了一圈，形容已经十分不堪入目。姜沅本来以为再差也没有了，谁知他洗了干净出门，倒让人更加不忍直视了。

　　只见这和尚换了一身雪白的僧袍，衣襟上绣着几朵莲花，在人群里亮的发光。然而他一张脸涂得黝黑，虎目如铜铃，一对招风耳立起，活像个门神屠夫，偏偏要做出拈花微笑的样子，让人好不反胃。而这和尚还十分没有自知之明，见姜沅一直打量他，便凑上来问道：“姜姑娘觉得我这打扮可好？”

　　姜沅：“你是不是对美丑有什么误解？”

　　妙莲笑吟吟道：“万千众生皮相，美丑有何不同？姜姑娘若是不喜欢，我明天再换副皮囊就是。”

　　姜沅：“和尚，你老实说，你本来到底长什么样子？难不成比这还要丑？”

　　妙莲：“皮相美丑在小僧这里都是一样的。当然，小僧原本还是生的很俊俏的。”

　　姜沅：…………

　　她转身就走，再也不想同这满嘴诳语的出家人讲话了。

　　季羲叫了一辆马车，姜沅和妙莲不肯上车，各签了一匹骏马在前头慢悠悠散着步。季羲便和顾无许两人对坐在不大的车厢里，面前摆了一张小案，他自己靠在软塌上，懒散得活像个出门踏青的贵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二两薄酒，顺便偷偷地打量了几眼对面坐的端端正正的顾无许。

　　他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漆黑湛亮的眼，也正含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季羲丝毫也没有偷看人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开口道：“怎么样，为师这些年有没有更加风流潇洒一点？”

　　顾无许始终噙着笑，闻言也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师父一如既往，自然是风流潇洒。”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也不离开人，让人觉得无比的真心实意，似乎是在呢喃着什么山盟海誓。季羲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情不自禁别开眼，心想坏了坏了，这小子从小就生了一副祸害小姑娘的脸，如今果然成功地长成了一个祸水。

　　他心里与有荣焉，目光在霜回上转了一圈，道：“怎么不像小阿沅那样将剑收起来，带着不麻烦吗？”

　　顾无许：“那师父呢？带着不麻烦吗？”

　　季羲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拿在手里比较潇洒，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我是个剑修——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那种。”

　　过了十年，羲和剑身上依旧包裹着层层符文，甚至较以前更多更重，拿在手里仿佛套了个麻袋的长棍。顾无许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轻易被他一句“财不外露”糊弄的少年，见季羲不肯说，于是只笑了一笑：“我功夫不到家，剑在手里更警醒些。”

　　顾无许如今的修为不说是笑傲天下，也算是青年俊杰中的翘楚，这话说得有些过分谦虚了。然而在季羲面前，他那十几年的修为多少还是有些不够看，于是季羲反倒觉得很有道理，感叹道：“你从小就这样，谨慎机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狂的不行，没少被我师父骂。”

　　他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路程，眼中流光一闪：“估摸着还有十里路就进城了，阿许，来过函浪城吗？”

　　函浪城是南方主道上的一座大城，修士也好魔修也罢，往来通讯都要经过这这座城池。顾无许道：“没有，但是听说过。函浪城有通往归岩谷的青信鸟，可以直接到归岩谷口。”

　　归岩谷不同于明渊宗，它虽然是三宗之一。但是由于身在南疆，地势复杂。而且门派功法神秘，颇有与世隔绝之意，因此只有南方几大主城有通往归岩谷的青信鸟。顾无许替季羲斟了杯酒，接着慢悠悠道：“但是师父看样子不像是要往归岩谷去的样子。”

　　季羲：“我跟那归岩谷的掌门秋微音天生不对路，几十年不打交道了，能晚就晚些吧。何况去了那儿也是那些熟面孔，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如我带你们去抓野味吃。”

　　函浪城虽然位于南方主道上，却没有遭受过魔修的大规模侵袭。至多就是有些散道魔修流窜其中，比起南方乱成一团的其他地方，实在已经算是太平。顾无许双眼一垂，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能让师父亲自动手，这野味一定别具风味。”

　　季羲意有所指：“能养足野味的地方一定水土丰润，而且没有看家猛虎。咱们去逮上一波，也算是给你们开开胃口。”他伸手在车厢壁上敲了敲，那妙莲和尚便十分狗腿地策马跑了过来：“羲和君，怎么啦？”

　　季羲打从今天出门起就把心思放在了顾无许身上，乍一仔细看妙莲这张大黑脸，险些没被吓了一跳，他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打扮？”

　　妙莲有些委屈：“怎么今日人人都拿小僧的皮囊说事，羲和君也不喜欢这张脸吗？”

　　其实从前季羲也不太能欣赏得来这千脸和尚的审美，只不过一向懒得说，如今有顾无许珠玉在前，怎么看妙莲就怎么不顺眼，他难得被噎了一回，才开口道：“不说这个。小莲花，我给你个看我倒霉的好机会。”

　　南方的盛夏一阵雨一阵晴，中午才刚下过一场雨，下午的太阳就毒辣得能将人身上剥落下一层皮来。函浪城里有名的清凉窟堆满了寻欢作乐的人，而距离清凉窟一墙之隔的长龙街，却是另一番景象。破落的街道上野狗与乞丐共同屋檐下避暑，沿户门窗紧闭，只从里面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打量着外面路过的行人们。

　　长龙街，听名字是个卧虎藏龙的好地方。但是在函浪城里打滚过几年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是个有名的“烂虫街”。如今南方沦陷，主城都张贴榜单，规定进城的行人一概掩盖身份，无论是修士还是魔修，贴上引踪符什么也看不出来。好比清凉窟里多得是春宵一度的人，睡醒了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睡的是妖兽还是凡人。

　　而这长龙街是唯一能允许身份暴露的地方，走私买卖、赏金杀人，都在这地方能找到。那屋子里住的也不是普通人，都是一个个的皮条客并杀手的安全屋，这会儿还算是白天，长龙街里活动的人不多，大都缩在屋子里补眠歇息。

　　然而这些人刀口舔血惯了，一听到动静就全都兔子似的惊起，一个个凑到窗前来看。他们的目光都一致地放到了巷口，只见那里咕噜噜驶来一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马车，也没有人赶车，里面只伸出一只带了手套的手，拿根木棍戳着老马慢吞吞往巷子里走。

　　缩在窗口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匹大白天出没的马车，看着它一路往前走，直至长街尽头，那马车上的人也不下来，只从窗中弹出一粒银光，直直没入最里面的那间木屋。过了大约几息的时间，便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推门出来。

　　他一双眼看向了长街之上，隔着一层窗，缩在屋子里的人们却好像被九天寒霜迎面击中，心中一寒。心知这是“大人物”的交易，不愿意让他们这些稀烂货色看见，便都一个个缩了进去。

　　而到了这个时候，那马车上的人才终于肯撩开帘子。只见里面跃下来一个彪形大汉，虎目长须，开口时声音却又与粗狂的外形全然不同，压得又尖又细：“说好的找人来接应，怎么还让我送了这么远？”

　　那黑衣人嗤笑道：“这还算远？你这票东西要是真的能被‘虎狼窝’的人看上，还要走不知多少道程序——得了吧，东西放下就走，想让守城人盯上吗？”

　　大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撩开帘子道：“两个——其中一个是极品货色，修为很高，内丹已经碎了，不怕他惹麻烦。另一个也许是跟着打杂的道仆，反正顺带送你们了。你们答应了的，要最好的青信鸟送我走，这两个人衣着不凡，也许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我可不敢得罪。”

　　黑衣人不耐烦地道：“都进了虎狼窝，还能让人查出来？行了，拿钱快滚。”

　　大汉接过他手里的一包丹药和灵石，打开看了看，又仔细闻了闻，才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鬼鬼祟祟捂住头脸，抄小路出了巷子。那黑衣人一双鹰眼又环顾一圈，才一跃上了马车，往车顶贴了个隐身符，飞快地驾着马车走了。

　　他身后一圈水似的波澜，马车的行迹仿佛流云飘过的一缕清风，倏忽被吹散，一丁点儿都没剩下。

　　大汉出了长街，头先猥琐粗狂的模样都全不见了——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油腻的粉面书生，摇着扇子转进了清凉窟，又从后门出去，终于撞上了早守在那里的姜沅。

　　“哎哟，吓死小生了。”粉面书生一拍胸脯，大惊小怪道：“姜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姜沅：“我师叔呢？”

　　“送给虎狼窝的人了。”书生一抹脸，又变成了个满脸苦相的和尚，他念了声佛号：“罪过罪过，要是被师父知道，我把羲和君和顾公子打晕了送给魔道的人，只怕他得把我做成莲花羹——姜姑娘，你可要给我作证，这是羲和君自己想出的主意，可不是我以下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