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天色乌蒙蒙的,往远处看能瞧见天尽头处压得最深的那抹黑色,跟大地连成了一线。山壁之上乱石横结,露出畸形的一角,在黑沉的天色中十分醒目。
附近的人都知道,再往里就靠近生魔地,万不可以往前走了。
说是生魔地,其实也有水有林有飞禽有走兽——只是这山脉深长,绵延万里,里头树木荫蔽,日不见光,是传说中魔修鬼道的大本营。
传说月啄之战后,那些叱咤风云的魔修老祖都被关进了生魔地里头,起初一两年还有修士外头镇守,时时提防他们跑出来。后来日子久了,再也没瞧见一个魔修的影子,外面的人也就相信这些魔修是真的不成气候,打算一辈子死守生魔地了。这才渐渐松懈下一口气,撤走了常年守着的人手。
修真界的仙人们撤走了,普通人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对于生魔地附近的村民来说,魔修仙修跟他们着实没太大的关系,反倒是赚钱更实在一点。因此村名里也没有什么魔啊仙啊的,就是朴实地取名叫做生财村,寄托了村民最实在的愿望。
此时正当日暮,天色又阴沉沉的,往日瞎跑的孩子也都聚集到了一处,在村口一块巨石下拱闹着嬉戏。这巨石极大极高,攀爬到顶上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视野开阔,十分威风。这帮孩子围着巨石玩闹了一阵,其中一个穿红棉袄的少年,往手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便扒住了巨石,几下就熟门熟路地爬了上去。
他是村里的“小大王”,每日都有第一个爬巨石的特权,底下的“小兵”就只能艳羡地看着。巨石大且滑,“小大王”只能紧贴着石头,仿佛像只人形壁虎。但他却丝毫不觉得难看,反而神色中颇为自豪。
他今日待得时间格外长,底下的小孩等久了,便有些不乐意,高声喊道:“二虎!你看够了没有啊!让我们也上去看看啊!”
名叫二虎的少年不耐烦地道:“我才上来多久——你别说话,我看到大妖怪了!”
底下的儿童顿时噤声,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声道:“妖怪在哪里呀……”
二虎不说话,猛地瞪着双大眼睛。他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的,一眼望过去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哪里来的妖怪。但是他有心想在石头上多看一会儿,嘴里便敷衍道:“当然是在山里面……告诉你你也不敢去……”
他话音猛地一顿,整个人险些从石头上滑下来。
山里的确还是影影憧憧一片黑,只是他眼睛不经意地一瞥,竟然看见村边的河里,顺着水流飘下来了一个人!
众所周知,生魔地里关的都是妖魔鬼怪,里面出来的人……还是人吗?
底下的小孩见他不说话,便也知道多半是在诳他们,有胆大的便去扯二虎的脚,嘴里道:“看不见就让我们来——上次那个道长都说了,要有仙缘的人才能看见大妖怪……”
他们这小村庄早几年也常有修真界的仙人们过来看看。其中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便说过,这石头上能瞧见山里,不过须得是有仙缘的人。惹得他们这帮小鬼每天变着法地爬石头,希望自己是“有仙缘”的那一个。
二虎力气最大,个子最高,扯他的那个小孩也没指望真把他扯下来。谁知今天二虎不知犯了什么病,竟然轻飘飘一扯,就从大石头上滚了下来。
他瞪着一双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水……水里有人!”
一瞬间,所有的孩子都诡异的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仿佛连周围的风都变得阴测测起来。
有人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从……从山里来的……是人吗?”
二虎平时当“小大王”当久了,也颇有几分主事的能力,恶狠狠瞪了那小孩一眼:“不是人是什么,难不成还是妖怪吗?你没听仙人说,妖怪都被封起来,再也出不来了!”
小孩不敢反驳,只讷讷盯着鞋面瞧。
二虎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在不停打哆嗦。他非要硬撑出一口豪气来,于是对着一群小孩里最边缘的一个说:“你!哑巴!去看看怎么回事!”
角落里的“哑巴”抬起头来,漠然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十多岁大小的少年,容貌乍一看非常漂亮,皮肤偏白,眉眼精致,一双眼睛亮如寒星。他身形异常的单薄,这样冷的天也只穿了件漏风的夹袄。
二虎被这“哑巴”一看,心里的底气反而足了起来,恶狠狠道:“让你去就去,信不信我告诉顾书生,让他把你抓回去!”
哑巴当然不是哑巴,他有个正经名字,叫顾无许。有一年生魔地震动,从河里飘上来一个小孩,被村东疯疯癫癫的顾书生捡了回去,也不认做儿子,只要他端茶倒水,死后上坟,勉强给口饭吃。
顾书生性格古怪,满嘴之乎者也、圣人道理,屋子里全是一摞一摞的书,也不知翻了多少遍。然而他却成日里疯疯癫癫,发起病来圣人之言都被扔去喂了狗,见人就打。也亏得顾无许皮肉结实,这么多年也没被他打成个智障或者残疾之类的。
近年来顾书生的疯病越来越严重,大概顾无许也怕被他一失手打死了,于是成日跟在村里的“山大王”后面混。只不过他没依没靠,不爱说话,性子又古怪,看上去阴测测的,这群小孩虽然“恩准”他跟着,私下却非常瞧不起他。
顾无许听到他这么说,才终于慢吞吞地挪动了步子,当真往河流那边去了。
小萝卜头往二虎的方向蹭了蹭,小声道:“二虎……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二虎瞪他:“这小子也是从生魔地里出来的……大不了,大不了也是个哑巴嘛!”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紧张地盯着顾无许的背影,脑子里转过了十七八个妖怪吃人的传说,脚步一退再退,生怕那河里的是个大妖怪,马上醒来便要捉了他们去吃。
河水流速很慢,等顾无许走近,那人刚顺着河水漂到他跟前。
那是个年轻人,脸色惨白,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角,浑身湿漉漉的十分狼狈,泥水和血迹混在一起,把他那张本来算是清隽的脸弄得脏兮兮的。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脏兮兮的古剑,上面包裹着层层泥泞的布条,完全看不出剑本身的模样。
纵使落魄至此,顾无许依然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意。
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木然的脸动了动,忽然趴了下去,费力地向着年轻人伸出一只手。他年纪尚小,身板又瘦,险些没有跟着一起栽下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捞住年轻人的一只手,生拖死拽地把他拉上了岸。
这一番动作几乎抽走了顾无许全身的力气,他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水顺着被浸湿的袖子滴滴答答落下来,冻得他直打哆嗦,也没力气抬头了,只能拿眼角的余光打量地上的年轻人。
青年起先闭着眼睛,就像是已经死了。过了大约五息的工夫,他才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侧翻过来,身体蜷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过了好半天。他才轻飘飘地吐了口气,把自己平翻了过来。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色,耳边还有流水的声音,最关键是身上疼的仿佛被人劈开过——季羲满口都是血气,望着天空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
奶奶的,又掉错地方了。
寻常人碰到这种情形,多半是要指天骂地地喊上一通。然而季羲实在是已经被坑惯了,没有这个心思和力气,躺着喘了一会儿,便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手中的剑顺着手里的力道一松,咕噜噜滚到了身边。季羲皱了皱眉,翻手将脏兮兮的剑柄拎起来,用那泥泞的脏布将剑包好,几乎分毫都不露出来。
顾无许冷眼看着旁边这个青年人先是发了会呆,然后便像宝贝似的搂着一堆破布。心里更加怀疑自己刚刚一时冲动是着了魔,浸透了水的冰冷衣服紧紧贴着皮肉,他忍不住心头懊丧,找了这个麻烦,回去又要被顾书生找理由发作。
他也懒得再看季羲,后面缩了许久的小孩都围了上来,顾无许便默默退到人群后面,又恢复了他沉默的“哑巴”样子。
二虎刚刚在后面看了很久,确定“哑巴”捞上来的是个人,不是三头六臂的大妖怪,顿时也恢复了“小大王”的气势,趾高气昂走到最前面,往季羲面前叉腰一站,喝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季羲坐在地上,虚虚抱着剑看了那小孩一眼,他心神俱疲,饶是胆子再大,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来。他把两条腿抻直,懒洋洋就地坐着道:“问人之前不得先自报家门么?我倒要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二虎见他不正面回答,大感在“小兵”们面前被扫了面子,上前一步提高了音量道:“是我问你呢!装什么聋子!你到生魔地来做什么?”
他自觉威风不已,却见那年轻人抬起头来,一双冷冽的桃花眼定住,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二虎被他的气势震慑了片刻,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嗫嚅道:“……生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