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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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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阳正明,林间传来“啾啾”的鸟鸣声,晶莹的露珠在叶片上滚落,转瞬消失不见。
景飒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说道,“皇上,若是快些赶路的话,差不多三天后就能到达京都,正好第四天是您和皇后成亲的日子。”
韩清擦脸的手不由一顿,转而将脸上的水渍擦净,后将面巾递给樱落,好似刚刚她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一样。
慕容傲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地向韩清看去,只见她依旧如故的收拾行装,吩咐士兵做好防御工作,并没有什么异常。
自己还能期待她有什么反应吗?自从那天从山谷中出来,她除了必须的事情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们都知道他们应该如此,也只能如此,可他偏偏不甘心,想看着她对自己有其他的话语表情……他知道是他奢望了。
可是欲望如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膨胀放大,他不能满足。
景飒将慕容傲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觉得自己又闯祸了,只是他不想说其实他是故意的。他就想看看他们的表情,就是这么无聊又怎么了。
韩清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又嘱咐了一番,才走到慕容傲身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微臣有些私事要办,未来的路就不护送陛下了。”
慕容傲颔首,表示同意,便见她站起来对景飒微微拱手,说道,“后面的路就辛苦世子了,还望世子护陛下平安。”
景飒客气的回礼,“职责所在,侯君勿挂。”
韩清颔首,直接翻身上马,策马离开。韩冽也冲樱落等人点点头,翻身上马追随韩清而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慕容傲站起来,挥挥衣袖,气势十足的说了句,“启程。”这让人肃穆的气氛才微微有些好转。
世人都知三天后是帝后成亲的日子,却鲜少有人记得那亦是大曜一代枭雄韩晟的忌日。然而知道韩清要去做什么的人都会记得这个日子,却鲜少将二者联系起来。而今天,景飒的一句话却让慕容傲忍不住去想,韩晟的死为什么就那么恰巧和自己大婚之日相同,是不是背后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两日后韩清到达京都郊外的静安寺,与方丈打过招呼之后就直奔庵室,那里供奉着韩晟的骨灰,却只有一半。
韩晟临死时嘱托韩清将自己一半的骨灰带回,葬入韩家墓陵,陪伴着自己的亲人,而另一半则洒在西戎边境,看着大曜取胜,守护着大曜百姓。
韩晟死后,韩清就按照韩晟遗愿将一半骨灰留在大曜边境,而另一半骨灰则派人送进这寺庙,让僧人为他超度,等到她回来再入葬。
送韩晟入葬的只有韩清一人,韩清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韩家军几位和韩晟相好的将领。所有人都认为韩晟在三年前已经下葬,除了当初办这件事的韩冽。
翌日,下着小雨,韩清一身丧服,头顶簪着白花,将父亲的骨灰与母亲合葬。当时父亲葬母亲时就用的是鸳鸯棺,如今倒也是省事,在韩冽的帮助下韩清封棺,埋土,立碑,所有的事情忙完已是下午了。
韩清将韩冽赶走,跪坐在墓碑旁边,看着面前的两个墓碑,孤独之感油然而生。
如今,韩家就剩她一人了。
她轻抚着墓碑上的字,呢喃道,“爹啊,你死了还有我给你立碑,等到你女儿死了怕是没人管你女儿了。”
严父韩晟之墓。
慈母韩元氏凝霜之墓。
未亡人韩清立。
而在她身旁放置着一个比较旧一看就有些年岁的墓碑,上面刻着:
爱妻韩氏之墓。
未亡人韩晟立。
无名无姓,只是冠以夫姓,这便是她母亲的身份。
听说当初母亲的家人并不同意她父母的婚事,母亲誓死都要嫁给父亲,外祖父无奈,将母亲赶出家门,从族谱上去名,从此世上再无元凝霜,只有将军夫人韩氏。
可是如今她既知道母亲名字,又岂不会为她正名?她不想世人最后记得的母亲,只有一个冰冷的夫姓。她的母亲有名有姓,曾经也是世家女子。
她将祭品摆好,说道:“娘,我如今才让你与爹合葬,你不会怪我吧!”转而却又笑道:“不过你与爹在下面应该早就见面了,也不会在乎这一星半点的,对吧!在下面有哥承欢膝下,女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爹,你说的对啊!你留给我的路实在太苦了,可是我还是会走下去的,毕竟韩家没有孬种啊!”
“……”韩清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直到天色发黑她也没有察觉。若不是韩冽强行将她抱回去,她或许真的会在那里一直跪下去。
“冽大哥,我不伤心,我只是有太多太多话想和他们说,我很想他们。”韩清将脸埋在韩冽胸前,好似在寻求温暖。
韩冽将她放到床上,拍了拍她的头,如小时候一样,安慰道,“没事的。”
韩清久久不语,直到韩冽离开时,韩清突然拉住他的下摆,哽咽道:“冽大哥,韩家就剩我一人了。”
时隔三年,韩清终于道出这些年一直埋在心底的孤独绝望与害怕,满含愧疚与不安。
很多年以后,韩冽都记得这个夜晚。
他效忠十八年的小主子第一次展现在自己面前的脆弱,就好似飘散在空中的气泡,转瞬即逝。
但是他却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话语,他只是轻轻地抱住她,说道:“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可是他知道,他对她再好,也比不上血亲。
韩冽一直都知道,韩清迟迟不为韩晟下葬,只是在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她的父亲还没有离开她,还没有变成一个冰冷的墓碑,离她而去。
而让她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她间接害死了韩晟,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那日,帝后大婚,举国欢庆,连边疆亦是如此,士兵们切炙饮酒,热闹非凡。
却不想那夜敌军突然来袭,韩清因为情伤,早就喝的人事不醒,韩晟为救韩清,被敌军射了数箭,终于带着韩清突破重围……但最后也因重伤难愈,当夜便殒命了。
所以此事成了韩清一辈子都无法言说的殇。
当那战结束,韩清自领军棍三十,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她在惩罚自己,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也无法阻止。
韩清的思绪亦回到三年前的今天,那时候父亲和她说了许多话,其实因为醉酒,已然记不清了,而如今却觉得那些话在脑海中别样清晰,那场景仿若昨天。
那时,士兵们都在军营中喝酒,自己因为忍受不了那种热闹的氛围,偷偷地溜了出去,一个人坐在树桩旁喝闷酒,因为那日她最爱的人娶了别人为妻。
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只是觉得心里难受而已。既然她此生都不能嫁给他,那么他另娶她人她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那时,父亲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她摇摇头,仰头看着天空,好似这样眼泪就会流到心里一般,好似也确实这样。
她从来没有觉得原来塞外的月亮竟然可以这样圆,这样亮,竟刺得她眼睛发酸,发涩。
后面的事情太过混乱,她已然记不得了,唯一的印象便是敌军来袭,父亲为救她丢了性命,但是她却永远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
“清儿,你莫要难过,其实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就想随她而去了,只是为了你和朗儿,为了韩家,我不得不活下去罢了。”
“当年你哥哥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时,爹爹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
“清儿,是爹爹对不起你,留你一个人承担起韩家的责任,这条路太苦了,如今却要你一个人走,父亲心痛啊!”
“若实在走不下去就放弃吧!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不能让女儿幸福快乐,但是我希望你能够让自己幸福。”
“清儿,我此生就只有你母亲一人,也只爱你母亲一人,这么久才下去陪她,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可是清儿,爱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实在太苦,你莫要执着了。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
她一直都知道父亲此生的最后一举不是作为一个将帅,而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想保护自己的女儿罢了。
那时自己哭的泣不成声,只知道点头,却连一句告慰父亲的话都没有,其实她想说:她知道他一直都是个好父亲,只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一个连死都在挂念女儿的父亲又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父亲呢?
韩晟一直觉得自己亏欠韩清许多,可是身为韩家女,又怎么能不担起自己的责任呢?她从来没有觉得父亲对不起她。其实这些年父亲的苦她都看在眼里,若不是为了她,父亲定是早早就随母亲而去,相反,她反而有些埋怨自己,若是自己没有出生,母亲会不会就会一直陪伴着父亲,好好地活着?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父亲的死于他是一种解脱,虽然不愿接受,但是父亲终于不用再苟活于世,可以陪伴母亲,作为女儿,应当为他们高兴的。可是,依旧会觉得悲伤。
其实韩冽不知道的是,她从来没有因为此事不肯原谅自己,因为父亲希望她过得幸福,莫难过,莫悲伤,她自然不会辜负父亲最后的遗愿。
只是她不想承认韩家只剩下她一个人罢了。
不过,回首万事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