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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陌上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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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徒县向东十多里是一处坟场,依着山边地势较高的“风水宝地”多半被有钱人家占了去,徐徐向江边延伸的大片荒地就是穷人们最后的安息之处,平日里江边的小路上还能看到三三两两来祭拜的行人,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喜气扬扬过新年的冬夜,这里连个人影也找不到,就连惯常出没的野狗也不见了踪迹。
灰蒙蒙的天空下,寂静空旷的荒野上,只有一个又一个鼓出来的小土包,还有那些肆意疯长的野草在呜咽的江风里瑟瑟发抖。
好在那潮湿的冷空气中还能闻到炮竹特有的硫磺气味,让这块死气沉沉的土地多少有了一点人世间的烟火气。
就在江边湿冷的土地上,琥珀呆坐了一夜,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似乎已经被突然袭来的打击吓傻了,送她来的那些人急着回家过年,只给她留了一盏长明灯和一卷草席就离开了。
半夜风大,四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却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就好像是无数个孤魂野鬼从地下跑出来歌唱,琥珀却不害怕,她甚至想,就让那些鬼魂带她走吧,反正这个令人痛恨的世界上早已没有一丝光亮,还不如就让她和阿娘一起躺在黑色的泥土里,永远不要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一个人来到她身边跪下。
琥珀靠过去:“铜钱哥哥?”
小铜钱低声应她:“我来了,不要害怕。”
“我不怕。”琥珀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会陪着你的。”他说。
“一直陪着你。”
琥珀觉得没那么冷了,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温暖起来,靠在他肩上,有种奇异的感觉,很安静很惬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眼泪顺着她的脸悄悄地滑下来,又一滴一滴砸在黑色的泥土里。
“铜钱哥哥,我想离开这里。”
小铜钱点点头,伸出手去擦她的眼泪。
他说:“好,咱们一起走,去上海、去北方,外面天大地大,饿不死有心人。”
从阿娘死的那一刻到现在,琥珀的心一直是空荡荡的,就好像寸草不生的荒地上只有冷风呼呼的吹,又好像落在江水里的芦苇叶,飘来飘去找不到方向,可是小铜钱来了,他说他会陪着她,他说他会带她走,她的心突然间就安定下来,眼皮沉沉,再大的难事也不用放在眼前。
琥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小铜钱肩膀上的头垂下来,一点一点沿着他的胸膛慢慢往下滑,最终落在他腿上,小铜钱挪动了一下身体,帮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胳膊来,圈住她的小肩膀。
薄家人真狠心,把这样一个花朵般的小姑娘丢在荒无人烟的坟场里,若不是他从巷口卖土烟的阿婆那里听到了消息,谁会来关心这个身世可怜的小丫头呢?
小铜钱低下头,帮她理理插在鬓边的那朵小白花……
这女孩可怜,可是这世上谁又比谁好呢?
他运气差,从记事起就没有亲人,小时候吃喝穿用全是别人施舍来的,泔水、野菜,别人给什么他就吃什么,早就练的皮糙肉厚百毒不侵,就连心也变得又冷又硬,前一秒被人骂了混蛋叫花子,下一秒照样可以舔着笑脸贴上去要施舍,自己不觉得多辛苦,反而还觉得自由快活。
有时候他想,没有亲人又如何?就这样自由自在的活着也挺好。
疾风入耳,长明灯的火苗跃起好高,挣扎着闪出一个灯花,终于无声无息的熄灭了。
寂静的旷野上渐渐响起扑簌簌的响声……
墨沉沉的天空上缓缓飘落下细小的白色雪珠,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被风吹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小铜钱下意识的伸出手遮在琥珀的脸上。
这个女孩,身上是香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当她软软糯糯的叫他“铜钱哥哥”的时候,他的心都要化了,再找到好吃好玩的东西,他都想着要留一份给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自顾不暇的他也开始牵挂另一个人的温饱?
如果……
如果她是他的妹妹就好了,可以走到哪里都带上她,再也不用牵肠挂肚。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抚在她的脸上。
“妹妹……”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温柔。
多么好,一个妹妹。
他会好好待她,无论是薄家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谁也别想再让她流泪。
从现在开始,她是他的女孩。
……
琥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周围的空地上一片雪白。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破棉袄,想找到棉衣的主人,待看到时,又有一丝的恍惚……
不远处的空地已经堆起了一簇黄土,而小铜钱身上只穿了件棉布褡裢正用力地挥动着锄头。
数九寒天,这个从来没有吃饱过的小叫花却忙的一头大汗,硬是在冷硬的土地上挖出半人高的大坑来……
阿娘死了,薄家人袖手不管,她原以为只能自己一个人安葬阿娘了,没想到这个半道上认识的小叫花却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援手。
小铜钱看到琥珀,抹一把脸上的汗:“听说这里常有野狗出没,这坑需得挖深一些。”
他转头看看坑边草席卷着的尸体,愤愤地说:“有钱人真是无情无义,你阿娘活活给累死,他们居然连口棺材都不给。”
“若是有一天我得了势,我一定要也让他们尝尝吃不饱穿不暖是什么滋味!”
琥珀瞧他干的辛苦,走到坑边蹲下,也想帮他的忙,却被他摇手制止:“琥珀你别动,就在边上看着吧。”
“别的忙我帮不上,出力气总是可以的。”小铜钱冲她挥挥拳头,做了一个让她放心的手势。
琥珀想了想,从衣服的最里层口袋里掏出一只金戒指和一只银手镯:“铜钱哥哥,你说用这些东西能换来一口棺材么?”
小铜钱丢下锄头,从她手里接过这两样东西,迎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那两样东西放到嘴里咬了咬:“琥珀,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好东西?”
“我瞧着金子不像是假的,我这就去当铺,想法子多当点钱,也许够买一口棺材的。”
琥珀没想到这戒指真是金的,眼睛一亮:“好啊铜钱哥哥,你现在就去,我听说当铺的掌柜最是喜欢压价,你一定要与他好好商量啊。”
两个人正盘算着如何同那当铺掌拒讨价还价呢,远处的小路上吱吱呀呀的来了一辆牛车和一辆马车……
赶牛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头上带着顶黑色的毡帽,双手拢在袖筒里,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头上身上是厚厚的一层积雪。
那男子一路走来,不住的四下张望,远远看到坟地里的两个小孩子,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身冲着身后马车上的人招呼一声:“太太,找到了。”
马车低垂的车帘被撩开,一个和气福态的女人从车里伸出头来,眯起眼睛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个孩子,抿着嘴点点头:“阿福,送我过去吧。”
那个叫阿福的男人搀着那中年妇人从马车上下来,又扶着她顺着田埂走了一段路,地上有积雪,积雪下有高高低低的野草,待行至琥珀面前时,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了。
“这位姑娘,瞧你形色可怜,这地上躺的可是你的亲人?”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琥珀,和和气气地问道。
琥珀眨眨眼睛,没有说话,到是一边的小铜钱替她开口:“那个是她娘,昨天刚刚故去了。”
妇人点点头,在琥珀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理理她的头发:“唉,人生无常,姑娘请节哀吧。”
她捻动手里的青玉佛珠,侧头看年草席下卷着的人形,沉吟了一下方才开口:“说来姑娘别不信,我是信佛的人,昨日菩萨托梦给我,说在这东山角下,有位故去的善女人,生前也是个行善积德的,如今走的洒脱,连个棺椁也没有,菩萨怜悯她,托梦给我,令我施口好棺椁给她,也好让她走的清爽。”
这……
听说过施粥的,却没听说过还有施棺材的。
琥珀看看那慈眉善目的妇人,心里没了主意,到是小铜钱走上来安慰的握握她的手,侧身挡在她的前面:“太太好心必会有好报,我替琥珀的谢谢您。”
那妇人看看小铜钱,也不说话,冲着身后站着的阿福点点头,示意那阿福把牛车赶过来,拉起牛车上盖着的油布,果然是一口漆画精美的大棺材。
这么气派的棺材整个丹徒县都少见,也不知要花多少银子。
琥珀犹豫了一下,冲着那妇人摊开手掌:“太太,这棺材一定很贵,我没有钱,只有这只戒指和这只手手镯,虽然不够棺材钱,但也请太太收下,以后,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将剩下的钱补给您。”
那妇人皱皱眉,瞧神色像是颇为难,不过也是一瞬间的工夫,就恢复了自然,她拿起那只戒指看了看,又放回琥珀手里:“菩萨说好了是施的,我要是要了你的钱,到显的我心不诚了,不过呢,我与姑娘有缘,收你一件信物留为纪念到也无妨。”
她将那银镯捏在手里,从掖下抽出一方丝帕小心地包上收起来:“姑娘,我即答应了菩萨,就好事做到底,帮你安葬了你阿娘再走。”
她回身给阿福打个手势:“阿福,干活吧。”
那个叫阿福的男人看上去普通,没想到力气却很大,三两下就将坟坑挖好,又将棺材自牛车上搬下,行事举止甚是利落。
那妇人明明一身富贵打扮,却没有袖手旁观,而是上前帮着收殓棺椁,又从车上拿出香烛纸钱,焚香诵经、烧纸跪拜,张落起来全无忌讳。
琥珀心知遇到了好人,感动极了,待新坟落成后,跪在地上郑重道谢,又讨要恩人的姓名住址,将来好报答恩人。
“别谢我,全是你阿娘昔日结了善缘,方有今日善果,这桩善事全是菩萨的功德,我可不能托大,姑娘好好活着,便是对我的报答了。”
那妇人拉她起身,本要上车走的,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来:“姑娘现在年纪小,又刚刚死了阿娘,必会觉得日子艰难些,不过,我要送姑娘一句话:山长水远,万事都有转机。姑娘记住我的这句话,眼前的这点苦就不算得什么了。”
一翻话琥珀听的似懂非懂,但想想自己昨天夜里还孤苦伶仃,今日就有了这等奇遇,便觉得这位太太说的极有道理,不由点头称是。
那位太太看着琥珀的脸色不似早上初见时那么伤心了,又见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半步不离的守着她,觉得应该不会有事了,这才放心的离开。
……
入夜,雪已经停了。
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三三两两滴落在檐下的青砖上,廊下的木椅上不放何人放了一只小小的铜炉,此时有融雪滴落,正好砸在那小铜炉上,隔一会儿,就会“叮”地响一声,在静谧的夜里,传出去好远。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就是在生着炭火的房间里,空气也是冰冷的,沈嘉木掖掖身上披着的夹衫,走到屋中间炭火盆边,示意肖致谦离火盆近一些:“这件事情办的很妥当,肖管事受累了。”
肖致谦急忙上前,用铜钳将炭火拨旺一些:“我觉得,薄家是虎狼之地,琥珀姑娘在那里着实让人不放心啊。”
沈嘉木没有说话,凝神看着盆里燃烧的炭火,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其实今天,我一直在想……”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
他忽然停住,转身走到窗边的书桌前,过了很久才挥挥手。
“天晚了,肖管事回去休息吧。”
待房子里重新又变成他一个人,他绷直的背脊才松下来,叹口气,走到外屋的那只小床上坐下。
就在这里,那个小女孩曾经在梦里哭着喊阿娘,那时是他抱着她哄她入睡。
现在,谁来陪着他的姑娘?
桌子上,一只银镯闪着冷冷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