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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长亭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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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正是千挑万选的好日子,薄家大少爷就订在这一天迎娶镇江府经历黄盛安家的三女黄婉。
薄黄两家都在在衙门里做事,两家大人也算是有数面之缘,真要按职级来说薄家还算是高攀了,所以薄家上下对这门婚事都相当满意,只是薄东浩不知打哪听说了洋人那一套自由恋爱的理念,非得要在婚前相见一下黄家三小姐,专门跑去镇江住了半个月,正好赶上黄府老太太去寺里进香,便混在进香的队伍里远远看了一眼黄家女眷,那日出行的黄家女眷颇多,年青姑娘也有四五个,薄东浩不敢仔细端详,匆匆看过去,一相情愿的认定其中那个最美貌的便是三小姐,自以为攀了门好亲事,回来便催着家里操办婚事,硬是把五月的婚事提前到了正月初六,更难得的是黄家居然也应允了,想来对这女婿也是满意的。
正月初六,天气晴冷。薄府一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前院迎客,后院备茶,大锅里的热水就没断过,灶台放了一排灌满热水的铜壶,不断有小厮拎着空壶过来换水,管家赵世源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算着接亲的队伍也该离开镇江了,想起一会儿要给娘家人另外安置酒席,就来到后院找管事的吴大娘商量备席的事情,才一跨进门,冷不防却被一个冲过来的人影撞的后退了几步。
“谁这么没规矩?”
他立住,抖抖身上的长衫,看到那人是个孩子,皱着眉尽量和颜悦色地问:“哟,原来是琥珀姑娘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阿娘病了,昨晚咳了一晚,今早还咯出血来,我要去请大夫,吴大娘却不许,赵管家您行行好,帮我说句话吧。”
“噢……”
赵世源揉揉眉心,迟疑了一会儿才半恭下身子:“琥珀姑娘,这事原不怪吴大娘,你看,今儿是大少奶奶进门的好日子,这个当口上招大夫上门多不吉利?你也不想老爷为难的,对吧?”
“要不这样,你扶着你娘去看大夫好不好?我找太太求个情,看在她有病的份上,今天就不用她出工了。”
琥珀大惊,扯着他的袖子哀求:“赵管家,您发发善心吧,我阿娘真的起不来床了,更别说出门看病……”
“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大喜的日子里哭丧?”
赵世源转头,立刻笑着迎上去:“太太您怎么到后面来了?”
薄李氏袖着手,慢悠悠的走进院门,眼睛一扫,心里已有了数:“后面吵成这样,我在前面还能坐得住么?再不过来看看,旁人还以为我们薄家没人做主呢。”
她走到琥珀面前,垂着眼角:“琥珀姑娘,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琥珀扑通一声跪下,冲着薄李氏磕头:“太太,太太,您救救我阿娘吧,昨夜她就咯血了,今早又咯了好多……”
“唉呀快别说了,你明知道太太听不得这个。”红玉在边上跺着脚打断琥珀的话。
太太理理头发,皱起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人儿:“琥珀姑娘你也瞧见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啊?今儿是新少奶奶进门的日子,家里窝着个病人,本就是晦气,再让大夫上门,冲撞了新人的福气可怎么办?不是我为难你们娘俩,实在是祖上留下的规矩,不能破啊。这样吧,请大夫的事,还是再等上三两天吧。”
她掖掖袖口,转过头,冲着管事的吴大娘说:“我记得我房里还有几盒上次舅奶奶从镇江带来的六合上清丸,你去给琥珀她娘找出来吧。”
吴大娘瞥一眼跪在地上发呆的琥珀,伸手戳戳她的肩头:“琥珀姑娘,还不快谢谢太太?”
“唉,你说这喜气盈门的,家里偏出了这么档子事,这事闹的……”薄李氏撇一眼地上的琥珀,摇着头走了,赵管家跟着太太的脚步,一眼都没多看跪在地上的琥珀,也匆匆走了,院子里的佣人们一瞧情形不对,也都知趣的躲开身,一个个从琥珀眼前走掉。
琥珀呆呆的跪在地上,眼泪一串串流下来,突然之间就想明白了。
世界这么大,好东西数都数不过来,老爷房里有高大安稳的木榻、少爷书房里多得是有趣好玩的玩具、小姐们的闺房里漂亮衣服数也数不过来、巷口的肉铺里挂着成串的火腿香肠,更别说庙会上那些新奇可乐的小玩意了,可是,那些好东西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她和她的娘,就像是后巷暗河边的野草,又多余又低贱,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抹掉眼泪,站起身,没等跨出院门,耳边就骤然响起迎亲的鞭炮声和喜乐声,她站在院门外,仔细倾听着那热闹喜庆的唢呐声,内心满是迷惑。
眼前这世界,让她觉得荒谬又无理,可是却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错。
她出生的并不光彩,是这大院里人人都不愿提及的孩子,所以她有机会看到这个小世界里的种种秘密,在这里,一部分人理所当然的享受快乐,对另一部分人的血泪艰辛统统视而不见,而那另一部分人如同被命运烙上无法洗刷的标记一般,负责无声的承受苦难和不公,生生世世,永无超脱之日。
在这小小的世界里,无论是高入云端的快乐,还是低进尘埃的苦难,仿佛都是命中注定的,从来没有人问一问它们的出处。
琥珀站起身,茫然的走向自己和阿娘住的小屋。
这座被人遗忘的小土屋早已破旧不堪,门窗上满是裂缝,糊了又糊的窗纸再也无法抵挡北风,屋顶的瓦片断落了好几处,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以前,这里也曾经温暖甜蜜,阿娘在灯下教她做女红,睡前唱歌给她听,床架倒了,她们一起修补,窗纸破了,她们一起糊,日子虽然辛苦,可是她们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现在才发现,这座生她养她的大院,早已经容不下她和她的阿娘了。
“阿娘,阿娘……”
琥珀跪在阿娘床边,轻轻叫她:“阿娘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咱们就走。”
她咬着牙:“去镇江、去上海、去哪里都好过这里。”
“我听小铜钱说外面有纱厂招女工,像我这样的年纪也可以,我去做工,总能挣几个铜钱养活自己,养活阿娘。”
李绣娘双眼微闭,气息极弱,过了很久才喃喃说道:“不……琥珀……你要去念书……”
“去念书……给阿娘争口气。”
李绣娘挣扎着坐起身,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只银镯:“这是生你的时候老爷赏的,本想着给你做嫁妆的,只是……阿娘怕是熬不到你嫁人啦……”
她喘口气,手指轻轻摸摸琥珀的脸:“阿娘的宝贝最乖了,你去外面玩吧,让阿娘睡一会儿……”
琥珀看看阿娘的脸,不知为什么一刻也不想离开,又担心阿娘口渴,一步步蹭向门边:“阿娘,我去给你打一碗热水,你等着我啊。”
走到门口,又听到阿娘在后面说:“琥珀……别吵到老爷太太,别惹他们生气……”
吵?现在的薄府还怕吵么?
琥珀打开门,外面是喧嚣热闹的另一个世界,新人的轿子进了门,鞭炮一路响着迎进了大少爷住的东院,东昌和一群亲戚们的孩子叫喊着要去闹新娘,娘家陪嫁的嫁妆一箱箱运进来,惹得宾客们一阵眼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哭红了眼的琥珀。
……
新少奶奶的嫁妆丰厚,论起排场来,至少在丹徒县算得上数一数二了,薄宝禄心中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觉得有点头晕,扶着墙从酒席上走出来。
正月的天气,冷风一吹,身体里的酒气一下子就散了,他避开众人,捡了条小路往后院里来,却在墙边看到个大眼睛的小丫头,他分辨了半天,终于想起她的名字:“琥珀啊……你怎么在这儿玩?老爷这里有好吃的糖,给你娘送去?”
琥珀等了半晌,终于等到了薄宝禄,顾不上会被太太骂,扑通一声跪下:“老爷您行行好,救救我阿娘吧!”
薄宝禄一惊,酒醒了大半,看看四周:“琥珀,这是怎么啦?你阿娘怎么了?”
“我阿娘病的厉害,昨天就开始咯血了,求老爷去看看我阿娘,要不给我阿娘请个大夫吧……”
这……
薄宝禄回头看看热闹的前院,再看看后院一角那座破旧的小土房,迟疑着开口:“这个日子……不太好吧。”
他叹一口气:“你给你娘说,让她再捱一下,明天,最迟后天,我让赵管家请大夫来给她瞧病。”
琥珀没想到他也这么说,怔住,一点点抬起头来……
薄宝禄本想再安慰几句,却不知为什么说不出一句话来。
琥珀一脸哀恸,眼睛里却透出不寻常的决绝惨烈。
如果有刀,这孩子怕是要杀人了吧?
薄宝禄背脊发凉,不自觉后退一步,再想说些什么,那孩子却垂下眼睛,轻轻地站起身,走了。
……
李绣娘在就在当晚离开这荒诞的世界,像平日一样,她直到最后也还是安安静静,嘴角紧紧的抿起来,一句怨言也不曾留下。
琥珀整晚跪在阿娘床边,平生第一次想到阿娘的命运,阿娘这一辈子,仿佛就只是为主人而生,从她记事时起,阿娘都是战战兢兢的活着,对谁都是低声下气的,在老爷太太面前更是连句话也不敢说,仿佛连呼吸都要看主人的眼色行事。
像狗一样活着,像狗一样死去,她这样的人,连在吉祥日子里生病都是种罪过。
那些街上流浪的乞丐、那些三伏天里还在水田里种稻的穷人、那些因为无力抚养而出卖孩子的父母,那些为争到一碗施粥而大打出手的饥民,这些人和阿娘一样,所拥有的只是草芥般低贱的命运。
从出生时起就注定被踩在脚底,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理所当然的被践踏被遗忘。
这是一个没有天理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和她的娘,都是蝼蚁。
琥珀抹掉眼泪,安静的认命。
……
因为还是年节上,沈府的夜禁往后调了一个时辰,南院人少,只有大少爷和几个半大小子一起过年,年前钱妈妈回前之前,本来相中了几个手脚灵活的小丫头想调到南院来,都被大少爷给挡了回去,所以这个新年南院似乎格外的冷清。
沈嘉木一向睡的早,不知为何这一天迟迟没有睡意,隔着窗,隐隐能闻到院子里的梅花香,他竟有点心烦意乱,突听到外面有窸窣的声响,他微微皱眉,高声问:“鸿泰,是你么?”
鸿泰本来也犹豫着要不要进门,正在外面同肖致谦商量,听到他问,急忙掀开门帘进屋来:“少爷,是我回来了。”
沈嘉木手正握着一卷书,眼睛抬也没抬:“嘉桢不是说要住一晚,明天才回么,怎么今晚就赶回来了?”
“二少爷留在薄家闹洞房呢,是我先回来了。”
鸿泰搓搓手,偷眼看看沈嘉木:“少爷,我觉得有件事应当说给你听……,我在薄家听到一桩事……我听说……琥珀她娘……”
“死了……”
沈嘉木握着书的手一抖,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那薄家太寡情了,说是怕冲撞了新娘子,竟拦着不让请大夫,人死了,也不许停放,找个大车拉到坟场,听说是要连夜埋了……”
“可怜琥珀姑娘小小年纪没了娘,这会儿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知打哪出来的小叫花子陪着她,也不知今晚怎么捱啊……”
沈嘉木放下手里的书,慢慢地抬起头:“肖总管……”
一直站在边上的肖致谦迅速答话:“是的少爷,我马上去备车。”
他却没有起身,而是扭头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终于点头:“去吧,别让她知道是我。”
此时,不知从哪里又传来鞭炮声,院子里那只大缸里倒映着廊前的红灯,风一吹,摇曳出一串红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