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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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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山雾渺渺,因为缠着足的关系,又因为脱离了童儿的搀扶,慕尔走得很缓慢,倒是赶上了老方丈的行进速度。几场法事做过,老方丈念念有词,而后一个十指合掌,带着林母和慕尔进了方丈院处的厢房。
遥远就有清茶的香气,是慕尔喜爱的水仙,迈过门栏,茶案四周围了几张竹椅,有几位生人面孔。慕尔起初是没有注意到的,她的眼睛直勾着桌上摆得平安饼馋呢,要知道涌泉寺的平安饼是顶有名的素馅饼,很少对外售卖,每年有好些都要进贡京师的,罕见而特别。脑袋里想着,连王依姆恭敬地领着几个人入殿都没发现,请安也忘了,就想问母亲拿。林母瞪了一眼,慕尔才回神低倾给环坐着地香客们拘了个礼。待到抬眼,只见一双铜色修长的双手递来一块平安素饼。慕尔刚是要行礼谢过,映入一个眉清目秀的脸庞。那一眼对望,心波微澜。
慕尔双手接过饼饵,颚首咬下一口,那香甜软糯竟是从未有过的,不由得喜上眉梢。只是顾着外人在,女儿家的含蓄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听着母亲和几位深沉的生人对话寒暄,便只管专心致志吃着馅饼了。回想起方才的触动,她不留神呛到了细碎的饼渣,一个劲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名男子走到慕尔身边为她添茶,身上沾染的焚香在空间弥漫。慕尔想要贪婪地再探一眼他的模样,怎知举眉却对上一抹汪洋,忽的难以自拔,只得羞得低下头去。
一位着褐黄色罗汉褂的师傅饶有兴致对林母讲,这里新修了木栈道,能通到山后的禅院,里面供奉了一尊白瓷观音,很是罕见。慕尔耳朵里听着,原本不迷信的,只是置身山间,听到佛堂诵经的悠扬,不禁放下许多纠缠,想着去看一看也无妨,就示意林母说要去,那个男子与他身后的女人也应邀同行。
木栈道被众人踏的作响,像那木鱼的吟唱。中途路过了山崖重叠形成的风口,慕尔盘起的木梳发髻,唯有一束雪发落在右肩随风纷飞。男子与慕尔并肩齐行,发觉她行走的方式好似跳跃着的。男子不由得注意到了慕尔缠足的小脚,踮着脚走路那样小心翼翼的,在他看来有些古怪。在京师的满族女子多数天足,也有为了骑行方便,并未被缠足习俗同化,男子从小长在京师因而没有见过,也便没有过问。两人一路未曾交流,可是余光里又都能看尽侧颜,一呼一吸都感知得格外清晰,起伏的韵律好似也如此悦耳,惹人动心。
参拜过白瓷观音,临行前,林母携着慕尔同男子与身后的女人道别。一路上慕尔见母亲与那名看过去比林母苍老许多的女人相谈甚欢,便知应当是交好;再见他们别致的满族衣装,举止颇有大户人家的风范,于是特意上前向女人制礼。
男子坐在马上,高昂着身姿,却低下头来,认真地打量着。慕尔生的不算清秀动人,脸颊上缀着些许晒褐斑,反倒是衬着皮肤苍白,脸颊更是圆润。举手投足间含着一点稚气,又有训练有素的得体,也算是有意思的;再加上一身素雅的衣袍,想必是女子清新寡淡的心性;想到这里,男子轻叹了一口气。
慕尔被这样凝视着,忽的一种突如其来的惊慌缠上: ‘哪里来的愚念,好像我会嫁他,会做他的枕边人,会渡我的余生。可是家合哥哥……只是,那些原有的不忍,如今却被心动淹没。他不并似家和哥哥那样友善,容颜却是姣好……他眼里的淡漠,让我又爱,又怕;可又是这样的淡漠,才牵引着一颗情窦初开的心去努力向深处捕捉……’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的声音入耳,这是慕尔从未触碰过的磁性声音,低沉委婉。
“慕尔。” 慕尔屈膝说道,迎上马鞍上的眸。
男子俯首,“叫我之深就好。” 他复又看了她一眼,马匹开始向前行去;他还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中却是翻滚的汪洋大海。
慕尔心惊,看向母亲。
回来的好些日子慕尔都有些心不在焉,仿佛不住地挂念那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之深。“之、深。” 慕尔默念了一遍,不过一面之缘,男子身上挟带的自然气息,让慕尔这些日子处理厂坊棘手的事情也好似得心应手,甚至有些忘却烦扰。
慕尔又是默念了一遍,身旁的林母夹了一片苦笋放在慕尔的碗里,“那一天你问的没有错,是那个刘家的人。”
慕尔自然是听过萨伯伯麾下的那个下属,北洋水师定远刘舰长。从京师传来的流言曾提及他在甲午战败后自刎,却没有照虑家妻与未成年的两个儿子,整个家族自尸骨被护送回侯官后便销声匿迹了。林母也不知道为什么,连同慕尔自己都想不通,刘家人为避开纠纷一直隐姓埋名,却被她个从未谋面的小孩子看出来了——想起那日他的神色,历经风霜却依旧谦卑超然,慕尔不由得会心一笑。
既然慕尔已经猜出,林母也不避讳:“ 家里既然要多一些男丁照料,依爹也和他的母亲也是讲好了,也不用像家合一样做长工,让他入赘就可以。”林母说得平静,犹如看透了慕尔的心思。
不过半月,一大早便是青草香掺着小雨淅沥。即便缠足带来的剧痛,也并未影响慕尔舒朗的心情:昨日从林母口中探知会再拜会之深。童儿这日给慕尔择了栀子黄的腰佩,衬着墨绿的罗裙十分好看。待到慕尔迫不及待踏进涌泉寺,早已难掩喜色,一面心不在焉地忙碌着例行的法事。
僧人将母女带至厢房,慕尔恭敬地向盘腿端坐的老方丈行合十礼,却见厢房略显空落,入眼的只有刘母一身朱紫色平金绣的氅衣端坐在那里,四下并没有多出来一张竹椅,看来没有人再来拜访。
刘母见林母带着慕尔的阵势,面带微笑起身接迎,慕尔也随即福手作揖,又不知开口如何尊称,只好福着身子。两母寒暄过隙,慕尔却一心想着没来赴约的人,连刘母的解释都没入耳,直至刘母便扶着慕尔起身。盘腿端坐,老方丈开始讲禅,只有慕尔无心聆听,凝视着茶碗黯然神伤。
林母提起再去拜见白瓷观音,慕尔本想用缠足疼痛,借口推辞,可是看见两母如此虔诚,想要祈福家宏业大,慕尔还是决定要忍痛前往。
踏上栈道的那一瞬,眼前是一片空落落的美,就仿佛是木鱼少了诵经的陪伴,如此索然无味。走到山涧重叠形成的风口,狂风凌厉,吹得心更是又寒又疼,慕尔回想起和那叫之深的男子曾亲密并行,不知为何责怪起自己太过轻浮,嘲笑那时自以为是的幻想。这样一想,犹如跌入了苦楚的无限循环,无尽感伤起来。
慕尔环顾了四周,朦胧的视野里看到不远处有一座木廊,木廊里似有人影。慕尔想着这里离禅院不远,自己腿脚慢,也许是母亲和老方丈,想想不好意思让长辈多等,便是加快了脚步。
可惜这一路走得格外力不从心。蹒跚在木栈道上,一路垂头丧气,缠足带来的剧痛让慕尔更是焦心,‘是不是因为自己裹着脚奇形怪状地迈步,才叫他满不在乎?’ 越是想着,就越痛恨起自己的脚。不留神绊倒了被风卷来的碎石,一个趔趄,巨疼。她自顾自赌气起来,狠狠地一跺脚,几近被压迫得畸形骨骼只在轻触地面的一刹那就迸发出爆裂的剧痛,惹得慕尔落了好几滴泪。而身边空缺,无人搀扶,无不心疼。
意识迷糊时,撞见了一个人。
慕尔抹抹泪花,模糊之际眼前是熟悉的温润脸庞。她如今的狼狈样子,倒让自己羞涩起来,不敢去寻之深的眼睛。只在平视的距离,看见之深身着满人特色的墨绿色箭袖长袍,外头罩着松竹样式的明黄马褂,肩头宽大,很是精神挺拔。这样一看,更是显得自己弱小了,慕尔还未从失落的起伏中走出来,恍惚地行过礼,又把头垂了下去,手里揉攒着衣角。
头顶上似有热气,紧接着双手便是被紧握,那十指纤长,白皙如雪,确是温热。慕尔忍不住颤了下,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来自异性的近身接触。想到从前家合只是同她蹭了肩都被王依姆数落好久,这下子脑袋是害怕了,急忙想往回收。却不想之深,不用蛮力又让她挣脱不去。之深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掌纹,有一种柔情便顺着血脉流进身体;他又攥紧了些。
“刘公子。” 她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之深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 慕尔。”
当她听话地扬起头,之深的眸仿佛在吞噬着她,“叫之深。”
慕尔痴望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扬起的笑如同筑成了一座牢。“之……深。” 慕尔不曾想到,字从口出,如同咒语,甘愿走入牢笼,从此用情至深。
“ 我要娶你,我会待你好。” 之深的一字一句如此利落真实。慕尔害羞到垂眉,眼中含着的最后一滴忧伤泪水被之深咽进喉中……
就这样,俯身,合眼,冰凉的双唇触碰时激起的火花,散落身体间每一条神经的出入口,暖流含情互结,融化了要分开对方的冲动。她的睫毛依旧在随着心跳舞蹈,他的内心也颤抖得不成样子,四瓣唇相互倚着,取暖,又或是缱绻拥抱。那甜腻仿佛已经蔓延开来,在两人的嘴角绽出醉人的笑窝……
那一刻,慕尔的心无处可逃,也不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