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识 ...

  •   【一】
      夏末时的毒日最惹人烦厌,直到一连几日的艳阳终于被一场大雨截止,林府上的人都别提有多欢喜,顶着铜盆木桶就去房檐下接水;一大早林府就十分热闹。此降雨倾注的无根水,也叫潦水,因其味薄而不助湿热之功,在林府也被赋予特殊的意义。
      慕尔还在睡梦中,被这雨水敲打器具的声音唤醒,从阁楼处探出头,楼廊下的侍女童儿在衣架上打理着一条湛青绿的衣裙。这身衣裙一改慕尔往日喜爱的色彩明艳的马面裙,裙褶青一色的平织绵仅有轻描细绘的罗云纹滚边,不失雅致。
          见慕尔正疑惑地看着,童儿行了个礼,说道:“ 小姐,夫人说今天要带小姐去鼓山上踏青,要穿素一些。奴婢想着这颜色不挑人,如果去进香也很合适。”慕尔有些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脚板底的剧痛让她并没有很专心听童儿说什么,只听见要去踏青,她一撅嘴巴:“唉,缠足这样疼,要怎么走!”
          童儿见状赶忙爬上阁楼,扶着慕尔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小姐,您就忍一忍吧,王依姆(俗语,姆妈,亦或指年纪较长的女人)说啊,这个脚啊缠上半个多月就不那么疼了。” 说着给慕尔穿戴上内衫,“眼看就快半个月了,小姐的脚真是小,好看极了呢。”
          “你不讲实话,还疼着呢。你看依妈(俗语,妈妈)都没有缠,要不等下,我们偷偷把这裹脚布扯了,才好在山间行走呀。” 慕尔一边刺溜着嘴喊着疼,一边嘻皮笑脸。
          童儿急了:“小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是历家历代的习俗,小脚的女人才好嫁的嘛!我听王依姆说,夫人小时候也是缠过的好些年了呢,是后来嫁给老爷才可以摘掉。诶大小姐你……”
          “我不听我不听,人都说天足的女孩子好命……何况,我也出入厂坊呀,算半个大人了。童儿姐,当求你,就这一日不缠好不好!” 慕尔急忙忙扯下还未裹好的白绸纱布,一个麻溜得滚上了木床,一下揉搓着疼痛的双脚 。
          慕尔也不是第一次叫苦连天了,童儿被叫唤的也有些心疼。想想若是走山路这样缠着足也不便易摔,就说:“小姐,不然奴婢给您缠松些,今日也好走路,但就只能这一天啊,要是被发现了王依姆去给夫人告状,奴就惨了。”
          听她这样说,慕尔乐滋滋得点头,看着烦人的绸布一层一层地从双足脱落,逐渐呈现的果然是如孩童那般的大小,隐约可见慕尔挣扎的脚趾在挨个儿搓动。麻木的脚趾渐渐感到血流向绸布里涌去,带来的是更加明显的疼痛,急的慕尔直冒汗。看着童儿严厉的眼神,只好捂着嘴忍着疼。
          好容易攀下床榻脚沾地,慕尔硬是挣脱了童儿的搀扶,抵住梳妆台的沿边来来回回地走。每一步都仿佛迈在凹凸锋利的箭石上,相较起前几日的刀尖巨疼,慕尔还算是欣慰的,让童儿帮着穿戴准备。
          “小姐您要是真忍不住啊,早点嫁人可能就不需要再裹脚了,嘿嘿!”
          慕尔眼睛一亮,但又嘟囔起嘴:“嫁人?哼!你再乱说我便不理你了!现在几时了,依妈是不是已经在厂子里了?快快快!”
          “诶!小姐……”
      一路跌跌撞撞走进了前厅,穿过几个门进,“炼”着的“缠足走刀尖”的功夫。上来一位小工迎着慕尔同林母进入内香房,慕尔照着烂记于心的顺序,亲手将香辛调料大小三十七种按比例抓掷,包裹在特地缝制的网状布袋内。母亲仔细检验了番,才许端置在木盘上,最后由方才身材娇小的小工,轻盈地爬上旋梯,丢入厂坊正中的大铜锅里卤煮。煮肉的水用的正是晨起积纳的潦水,肉绒在经过焖煮、烘炒的工序后性温热,以此潦水或是平时使用的井水,能祛湿热、褪虚火。围绕着铜锅的两对壮汉,光着油膀子,麻花辫一个绕颈,而后成队列式,推动支在手边的一棵横卧有五个人那样长的楠木,楠木的那一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银勺。一声低吼,一个前推,银勺的勺柄才缓缓在铜锅里前进。另一对壮汉工人,开始往内炉里一批一批地添置新劈的柴火。负责其余工序的工人,也都停下手中的活,驻足而投来敬仰的目光。

          林母今日神情严肃,也并没有等铜锅烧开就叫了一行人离开厂房。慕尔这才注意,今日厂坊中站立的人怎少了一半?一面疑惑着,刚走进前厅,见站了好些师傅工人,都是新招来没几日的。林母坐上正位,神色凝重欲要说什么。几个师傅工人低着脑袋,看不见表情;家合跪拜在地,手里中的账本捧着很高。慕尔连忙收起踮着的脚,抿了抿嘴,板起脸坐去林母侧旁的扶椅,侍女随即奉上两盏茉莉花茶。
          “大夫人好,大小姐好。” 几个埋着头的工人们齐声道,一旁的家合也恭敬地行礼。
          林母缓缓地说:“诸位,林家向来不拖欠工钱,更不亏待工人,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总有些耗子喜欢来偷些油水。”
          慕尔听母亲如此平缓的语气,明白了个大概;那话语里的火已是蔓延到嘴边了。她忙是离开了座位,递上侍女奉来的热茶。林母凝重地接过,狠狠饮了一口。
          看几眼客堂上高低不齐站立着的新工人,慕尔趁着机会便说:“几位师傅都曾是跟着依爹(俗语,父亲)打拼多年的老手(有经验的人),也定不想因为一点窃取之事被依爹骂,而落个不厚道的罪名。我双鼎家声名远扬,这传出去可不中听了。” 慕尔回头看了看母亲,希望怒火能被茶水浇去大半;“哪位做下的事自己心里清楚。这被偷取的部门、用度数量,账目上一查便明了了。倘若是现在坦白,事情就只到我大小姐这里,就不传给依爹;你们也明白,如若我依爹知道此事会怎样吧 。”
          场面一片寂静,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约好了似的都埋下头。慕尔口中的依爹便是双鼎的创始人林鼎,人尽皆知的有义无情。就像传言中说“从来看不见皱纹的人”,他的脸就像没有表情的石头,做起事情也习惯独来独往不喜人打扰。如果有人僭越他无声息定下的原则,那也一定会在问清缘由后被他撵出家门,再难寻好的东家。他手下的几位师傅都是当时他为主厨时的助手,却像他带着的学徒一样始终如一毕恭毕敬。当然,跟着林鼎也等于依靠一棵一辈子不倒的大树。这件事情慕尔幼时也听家合哥哥议论过,说依爹最大义凛然时便是说了句:有林鼎吃就少不了你们;他也一直是这样践行的,常常连师傅一家子的住行都包办妥帖。
      林母见依然没有人站出来承认,气地扬起手里的茶盏就往地上砸去,顿时碎瓷飞溅,惊得众人一跳脚后退了几步。一个辫子缠绕前颈的小工,约莫有十二三岁,反应最大,终于耐不住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们,又皱着眉头垂下去,眼里满是担忧。
          刚是开口要骂,慕尔摇头示意。她走去小工身边,他又吓的他往回缩了缩。慕尔轻笑,“当着众人不愿坦承也罢,只是林家自有处事的规矩。” 她踱步回林母身边,“家合哥哥是依爹器重的,这些事就交由他主理;念着诸位新到府中,这些时日落下的油水我可以网开一面暂且按下不提,你自己想办法偿补,希望犯事的那位不要再误入歧途。再有甚者,林家定不会轻饶他!” 慕尔几乎是半喘气说完这句的,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用力。
          工人们纷纷行礼,家合一个大礼领命,就教唆着工人们从偏门离开了,临走前忍不住看了一眼慕尔,被示意了还在气头上的林母,只得苦笑退下。客堂静了下来。
      慕尔深吁一口气,对母亲说:“依妈不要动气,以后这样的事就交由我摆平吧。想想那些个师傅也是情有可原的不安定,他们可能想借一个由头,激出依爹……”话到嘴边,慕尔赶紧住了嘴,四下看了看,让侍女尽数退下。
      客堂静了下来,只偶闻树叶沙沙轻声作响。见林母依然沉默,慕尔便想接着劝劝:“依爹没了半年,他们又被蒙在鼓里,人心难免不平。再加上最近新纳进来的小工,没有依爹当面训斥,他们也只能被师傅教唆着没辙,也可怜。”慕尔抿着嘴叹了口气,“不知道把依爹这样搬出来几次,还能不能制住他们。”
          “那些下人非常油滑,所以依娘的用意你现在知道了……他们给点颜色就胆敢乱来 !倒是老搬你依爹出来,重罚不够他们也不知道怕,时间久了他们还会怀疑。” 林母这半年来,皱纹深了许多。相比那一日眼睁着看丈夫林鼎因为被人下毒后猝逝,眼里除了爆红血丝中的坚毅却没有泪,如今日夜的思虑也给她的眉头添上一些愁绪。
          慕尔撑着手望向林母,眼里也有了对未知的担忧,“诶,还要撑多少年呢?”她也永远忘不掉,依爹死去之前,断断续续咳喘着粗气:“依爹……对不起你……可是你一定要尽力……(扶持)隽隽……(还有)依妈。我双鼎传男……传媳不……不传女。你要争气!” 慕尔想过,不管这句“争气”是说给当时尚未三岁的幼弟慕隽还是说给慕尔自己,她也暗自命定了会替依爹担下双鼎的所有。那是依爹唯一愿意和她谈论最多的东西。
      “总归是第一次,缺失没很多。纳入这么多新来的人,好言相劝希望能让他们归顺一点。有家合哥哥帮着打点也许会好些。”
          “ 家合算什么。不过家里面啊,多一些男丁比较有益,看来我们真的需要一些外力的支撑……”林母召唤侍女进来,又向王依姆示意了下;王依姆福身便出去了。“走,我们今天上鼓山涌泉寺进进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